钱辛波、钱江:父子两代人怀念杂文大师赵超构
今年2月12日,是专栏大师、曾任上海《新民晚报》社长的赵超构先生辞世30年。父亲和我都熟悉他,经常谈起他,我们都向他学习了许多。在此将父亲和我写的缅怀文章合成上下篇,以表纪念。
赵超构(1910~1992),笔名林放,20世纪著名专栏作家,以杂文著称,一生撰写评论和杂文总数近万篇。浙江瑞安(今文成县)人。长期主持上海《新民晚报》,文革后曾任上海市政协副主席。著有《延安一月》《未晚谈》《林放杂文选》等文集。
赵超构(1910-1992)在阅读《新民晚报》。这是他喜欢的一张晚年照片。在照片上,《新民晚报》和他的神情都有了。
钱辛波:一代报人赵超构
一代报人、杰出杂文作家赵超构2月12日晚与世长辞。13日清晨,电话传来噩耗,我为失去一位老师和老友感到深切的悲痛,呆坐在电话机旁,久久不能平静,历历往事重涌心头。
1945年起我和他共事于《新民报》。那时我刚从大学毕业,他已是报社主笔。我们相差13岁。我尊他为师,他视我为友。作为师长我尊敬他,作为朋友我亲近他。46年来即使在最艰难的岁月,我们从未间断来往,从国家大事到身边琐事,我都可以向他敞开心扉。
1948年11月,浦熙修在南京被捕入狱,为了逃避国民党当局的迫害,我和邓季惺同往香港。到香港的第二天,超构和上海《新民报》的两位同事也因同样原因(上了当局警察的“黑名单”),由上海来到香港。为了候船北上华北解放区,我和他们三人在九龙山林乐道斯公寓租了间房子住下。
从蒋管区到香港最大乐事是能在书店买到“禁书”。我们第一次读毛泽东著作,四个人在房间里人手一册,从早到晚,用如饥似渴来形容毫不过分。赵超构对那些日子的生活曾说过:“一包烟,一本书,打发了一天。”
1944年6月,中外记者访问团来到延安,赵超构(第2排右2白圈中)也参加其中。毛泽东会见了他们并有合影。赵超构写了许多延安见闻,汇集成《延安一月》出版。
那时候,超构的烟瘾真不小,早上醒来总要抽上一支才起床。有一天早晨,他一摸枕边的烟抽完了,我递他一支我的烟。他抽了说,这是英国烟,不过瘾。他要我到外边买回一包美国烟,抽完一支才起身。去年3月他来北京开会,见到他谈起抽烟往事,他哈哈大笑说,如今已经和香烟绝缘了。
1949年春天,我们先后到北平。南京解放后,上海几家报纸负责人急于南下,赵超构要我同行。5月的一天,中央统战部金城同志找我谈话。他说,有些民主人士要去南京,准备随军进上海,要我当领队,为大家跑腿服务。同行的共20人,现在能记起名字的有:朱蕴山、季方、刘斐、傅学文、俞环澄夫妇,新闻界有王芸生、杨刚、徐铸成、赵超构。当时南下的火车只到蚌埠,到蚌埠以后乘汽车去浦口。从北平出发火车走走停停,走了几十小时。
时间虽长,车上生活活跃。这几位新闻界头面人物平时工作紧张,见面也只是在会议桌上,如今相聚在车厢,无拘无束谈笑风生,谈经历谈抱负,以至轶事趣闻,无所不包。他们互相调侃,轮流讲笑话。王芸生、徐铸成笑话连珠,令人捧腹,赵超构讲的笑话不如他们多,讲完也没有立即引人发笑,但稍加思索,则不禁从心底发出会心微笑,犹如他的杂文,耐人寻味。
时隔40多年,这几位新闻界的明星都已陨落,车厢中的热闹情景依稀犹在。我还记得上海解放的第二天,在大雨中坐火车从丹阳到南翔。许多人在南翔等上海派车来接,赵超构进上海心切,和我坐上一辆三轮车进入刚解放的上海,回到了新民报社。
1955年,赵超构(右)、钱辛波于北京北海公园
“文革”期间,我在苏北宿迁的中学教英文,每逢寒假到上海过年,总要去拜访他。他身穿蓝布棉袄,一顶棉帽,脖子上围着一条白毛巾。在亭子间的灯下我们促膝面谈到夜深。听他说在干校已能挑起100多斤重的河泥,望着他花甲之年瘦弱的身躯,我几乎要流出泪来。
我还带正在内蒙古沙漠里当知青的孩子钱江一起去拜望赵超构。他对钱江的自学勉励有加,使钱江深受鼓舞。后来,钱江成为“文革”后第一届77级大学生。
那时,他知道我在农村没什么书可看,便挑几本他读过的书交我带走。临别总要一再叮咛我:“少说点话,多读点书。”
1988年10月,在西安参加全国晚报会议,我和赵老相聚了整整4天,一起开会,同车出游。一天,我们俩登上茂陵的览胜楼,他对我说,这几年见面总是匆匆一晤,这次机会难得。
他告诉我不久将搬家。我说这下可以住得称心一点了。他却回答,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有一种得了老年忧郁症的感觉,怕孤独。将来搬进高楼,可能会更加孤独。他很舍不得住了40多年的弄堂房子,他在那里和周围居民打成一片,深知他们的喜怒哀乐。他说,他了解他们并不需要长篇谈话,往往三言两语,甚至一个表情就相互理解了。而群众的心声正是他写作的源泉。
赵超构将自己一生贡献给了中国新闻事业。他的风貌品格,学识文章,自有专文论述,这里仅记往事几件,以表达我对他的悼念。
(写于赵超构1992年2月辞世当月)
晚年的赵超构。这张照片拍得很能传神
钱江:我和赵超构前辈讨论书法
2010年5月浙江文成县之行,是为了纪念赵超构前辈诞辰100周年,铜像落成,故居开放。看到自己熟悉的可敬前辈已在故乡物化为一尊铜像,回想和这位老人的交往,不禁心灵震撼,思绪翻卷。
“文革”中,我在塞外的内蒙古乌兰布和沙漠当知青,屯垦戍边,荒废了学业,自然也虚度了不少青春时光。对于这一点,置身浩瀚沙漠后就有了一定认识,也想弥补,于是就自学。
大约在1974年初回上海探亲,父亲带我拜会了唐云先生,听他说一些书画方面的事,勾起了我对书法源流的兴趣。从上海远赴内蒙古之前,中学老师谢步罡先生借我一本《中国书法源流浅说》阅读,此后零星读到一些书法史文章。俗话说:“一瓶子不响,半瓶子咣当”。我就属于“半瓶子”那一类。当时我深受“文革”中“阶级斗争为纲”思想影响,神经搭错毫不自知,不知天高地厚,在农耕之余写成一篇万余字长文,大意是,以阶级斗争观点看中国的书法发展。
如今想起这篇文章的题目,常常在额头惊出一层汗来,慨叹当时愚昧一至于此。但彼时刚刚收笔之际,却是趾高气昂,觉得自己追随时代潮流,做了一桩前无古人的事情。文章写出,身边无人可读可论,就将它寄给还在苏北当中学教师的父亲。不久父亲来信说,自己对中国书法史所知不多,现在已经和赵超构先生恢复了联系,想到他学识甚丰,就将你的文稿寄给他了,请他提提意见。
此后并无回音,转眼又到了我探亲回沪的时候。父亲也回到了上海,在一个冬夜一起去看望赵超构前辈。其实我在7个月大的时候家住北京,他就来我家看到了我,父亲抱着我和他同游北海公园,因此也可以说我在7个月大时候就和赵超构前辈有了交集。
但要面对面说起话来,那要等走进他的沪上弄堂石库门房子里才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很冷,他在家中也戴着帽子,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两只手还相互插入袖口里取暖,一副当年弄堂老人的形象。
见到父亲,超构老人很亲切地说我长大了,见面完全不能相认了,然后就聊起家常话,大抵是关于朋友们的情况,说说谁“已经落实政策,没有事情了”等等。可见这些朋友都在“文革”中受到冲击,眼下纷纷逃过劫难,生存下来。
终于说起了我的“书法论文”。这时,我发现超构老人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似乎不像刚才见面时那么随和。他说,文章已经读过了,而且不止一遍。你能在塞外农场想到书法上的事情,而且串联成文,这倒不容易,但是……
超构先生话头一转,对着我认真说道:“我对书法史了解得不多,我本人也不是书法家,但是文中的观点我是不认同的。天底下从事政治活动,当然离不开阶级斗争,但是不能说任何地方、什么领域都由阶级斗争的观点来主导。书法自有书法的规律,不能说阶级斗争的规律就能用在这里。我看这篇文章就不要拿出去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几乎有点一字一顿的劲头。
一定是看到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超构先生又说,年轻人喜欢写写文章,不必寻找偏题怪题,还是从身边的事情写起,先写短小文章,不必一写就是一万字。
超构先生的话像一瓢冷水当头浇下来,扑灭了我的奇思怪想。当时超构先生将看过的文稿还给了我,文首空白处还有他的批语。此稿成篇之时,我确实想过能否投寄什么杂志。他的一席话彻底打消了我的念头,这篇稿子即打入冷宫,如今不知去向了。
但超构前辈一席话给我带来的警醒还在延续,那就是,以“阶级斗争”的思维定式对待一切事物——这样一种摧残人的相互关系,泯灭人类文化成果的教义,为什么会被我这样从童年、少年,再到青年时代都身受其害的人信以为真、加以接受呢?甚至还虔诚地加以“总结”和希翼传播呢?那时,我没有想明白。
待到“文革”终了,我终于一点点明白起来。原来,那是从童年、少年就从社会意识中积攒和铸成的迷信,使我这样的“阶级斗争”受害者习惯于以迷信思维作为自己的思维了,使自己不会独立地、逻辑地思考了。盲从就是这样造成的。
回想起来,这篇被尊敬的超构老人读了至少两遍的文稿,竟是我青年时代写下的最冒傻气的文章,或者说最傻的文稿之一,想来真觉得惭愧。
话又要说回来,因为冒出了傻气,在扫除傻气之后,留下的底气才清爽了一些,原先的傻事我就不去干了。否则,天晓得还要闹出多少笑话。
和超构前辈的谈话,后来我想过多次,深切的地方还有两点,一是考虑问题要有逻辑,论理就要在事实基础上严密地逻辑推理,这种推理应该是可以得到印证的。有严密逻辑推理和论证的文章才是站得住的。
还有一点,就是学写短文章,在一篇短文章内完成“起承转合”。对短文的需求是因为社会生活节奏变得快了,人们的选择多样化了。在这点上,赵超构前辈是我的榜样。
父亲比超构老前辈小十二三岁,他们是忘年之交。“文革”之后,超构先生身为全国政协委员,差不多每年到北京来开会,每次请我的父母吃一次饭。这时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事情,几乎都没有随去,见面机会就少了。即便相见,多是趋前问候。不过,有一次见面,我向他提起了那篇“书法论文”,发自内心地感谢他指正,这“当头一棒”让我清醒几分。
对这件事,超构前辈也有记忆,但笑而不谈了,而是谈起了我写的《乒乓外交》一书,说他有兴趣读这本书。
这么说来,当年他读我那篇满纸荒唐的“论文”,一定是心中不爽的,还难为他读了几遍。想到这里,我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安。
来到超构前辈在文成西坑的梧溪出生地老屋,我吟成4句:
林放花浓未晚天,
故居新燕闹春妍。
文成自有文心动,
忧乐民生肺腑间。
(2010年5月5日于浙江文成,刊登于2010年6月25日新民晚报。2022年2月10日星期四校阅,有增补)
附记:这篇文稿是2010年5月在文成拜谒赵超构前辈故居后写下的。当时超构前辈的公子赵东戡、女儿赵刘芭一起参加活动,交谈甚多。
东戡兄长向我说起,“文革”年月里,我父亲回上海时去看望他的父亲,他也和父亲一样高兴。因为我父亲会从苏北带两斤花生米过去,超构前辈喝点小酒用得上,东戡也顺带可以吃上一些。因为在那个岁月里,偌大的上海,居然连花生米都不是可以经常买到的。
我向刘芭姐姐谈起和超构前辈的交往。她说,父亲见到你一定是表扬。
我说,恰恰相反,是批评。
接着我向她叙述了当年那场对书法源流的讨论。
听完叙述,刘芭表示赞同,说,也因为是你,所以见面不避讳,有话直说了。
我说,是这样的,他的批评使我清醒了许多,我非常感谢!
(2022年2月19日星期日又记)
2010年 5月4日在文成与世交赵东戡兄长(左)、赵刘芭姐姐(中)合影。
(富晓春先生提供赵构超前辈的肖像照片和他在延安的照片,谨致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