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历史学家如何观察俄乌战争

观潮钱江钱江说当代史 2022-08-13

1.有一个愿望，战争结束后去乌克兰、俄罗斯

关注从网络世界纷至沓来的俄乌战争消息，不由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在这场战争结束以后，负笈远行，先去乌克兰，在第聂伯河两岸做一次采访式旅行，看看战争留下的林林种种废墟，还有废墟里顽强生长、绽放的鲜花。如果下了决心，这些能够做到。

然后再去俄罗斯，去寻访坦克群的发出阵地，去寻找那些打进了乌克兰最后疲惫至极回到俄罗斯的士兵，还有他们的母亲，我会听到什么？

回过头来，这里要说的是历史学家，现在应该怎样观察乌克兰战场？

历史学家不是预言师，他们是总结人类经验和经历的工作者。他们做的通常是跟进式记录.

眼前演进中的俄乌战争是人类进入21世纪以来最大规模的战争，这场战争持续到今天接近整整一个月，远没有看到尽头，却足以证明这是一个足够历史学家作出奉献的世界大题目。

《在神秘的战争中》，14万字。1992年4月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1994年3月行第三版。

2. 历史学家是站在新闻记者、节目主持人和网络写手身后的后发写手

从信息和文字记录的角度来说，新闻记者发言了，节目主持人讲了很多，网络写手更是纷纷发言。那么随后，人们将听到历史学家的发言。

新闻记者记录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网络自媒体写手抒发自己的观感和思考，节目主持人在摄像机前大段讲述，此外还要加上数不清的自拍发言者。

历史学家应该记录上述几类作者或言者写下的文字、录存他们拍摄和发布在网络上的照片和声音，还要在更为广阔的范围里收集档案资料。新闻记者奔过已经采访过的对象、去寻找下一个对象的时候，历史学家需要掂量已经被耕耘过的战争土地、身披战争硝烟的战士，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那些人需要再端详？有哪些问题正待补充发问？

战争，笔者在青年时代接近过、甚至踏进过战火硝烟，前后有过两次，却都见到了今日俄罗斯的前身——苏联的影子。

3、笔者一次靠近过战争，一次进入过战争，由此特别关注战争

一次是在“知青时代”，那是20世纪70年代开始之际，笔者作为“知青”的一员，从江南水乡千里北上，来到祖国正北方——内蒙古，成为内蒙古建设兵团的一名战士，屯垦戍边。

“兵团”是一种准军事化生活，内蒙古建设兵团的10万知青统一着装，按照班、排、连，和团、师、兵团部军事化编制，10万兵团知青连队分布在东起今日内蒙古中部锡林格勒草原，西至河套平原以西乌兰布和大沙漠，东西上千公里的地段上。

兵团知青的使命是多方面的，其中的一条是离开了兵团以后才渐渐得知的，就是当时确定，如果发生苏联军队发起大规模侵略，从蒙古国突入我国境内向华北腹地、向北京袭进的时候，10万知青将使用最基本的步兵武器——枪支，履行“迟滞”敌方进攻的使命。因此，内蒙建设兵团的知青生活（尤其是进入70年代的时候）是包括了军事训练的。

在早期沙漠生活，主要是70年代最初的两年，曾在深夜里看到大沙漠远方夜空中突然腾起又落下的彩色信号弹。刚刚到兵团的时候常被告知这是潜入沙漠的“苏修”特务施放的。后来知道都是为了演习，为了“军训”而预设的。当时还奇怪苏修特务们为什么不到大城市却来到这百里没有人烟的大沙漠里施放信号？等到心里明白了，自然哑然失笑。

结束了建设兵团知青岁月之后，曾以为从此远离战争，不会听到枪炮之声。

没有想到，生活对于我不是这样安排的。80年代中期，笔者掉头千里南下，来到了云南中越边境线上，亲身进入了边境线战争，亲耳听到炮弹飞过头顶，撕裂着空气向目标进发时刺耳的呼啸。那些落到我方阵地上的“冰雹式”火箭炮弹，都是苏制的。

这使我感悟到，这一北一南两边的生活，都与那时尚存的苏联有关。

在靠近边境线的作战指挥所里，笔者身为新闻记者曾与一位高级指挥员交谈，询问“为什么进行这场战争？”没有想到这位将军这样回答我：“我执行命令。作为军事家我管怎么打。决定打不打，那是政治家决定的。”

这就涉及到战争的政治因素了。

由于受到战场的严格限制，战地新闻总是零碎的，报道层级很低，受众往往只看到连长在指挥，突击在前的往往是步兵。通常说来只会看到胜利战报。记者完成了报道也就离去，再也不见踪影。

实际情况往往不是这样的。现代战争总是调动了千军万马的搏斗，铁血迸发，所有的大规模战争都会深刻地改变战争双方的彼此关系和辽阔地域的政治平衡。战争流淌鲜血，牵动千千万万人的心。

《秘密征战——中国军事顾问团援越抗法纪实》，上下两卷本，52万字，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1月出版。

4.历史学家的职责是什么

两千多年前成书的《孙子兵法》第一句话就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也就是说战争关系到生存和覆灭，必须细细考量。

引伸到当今的俄国乌克兰战争，不正是历史学家要特别关注的重要历史事件吗？

历史学最基本的价值，在于肯定成功的实践，使后人得到继承，使文明得以延续。这是历史褒扬的意义。

历史评论或批判的意义在于，斥责重大失误和罪责，亦即提供错误、失败的教训，警醒当世和后人。所谓以史为鉴，更多的意义是面对失误和错误而言的。因为人类通过对错误的认识使自己聪明起来的意义，通常远远大于对成就的表述和褒扬。

历史学对于历史人物的认识意义在于，通过对历史人物一生经历、或在重大历史事件中的言行记录，考察他对人类文明的作用，是贡献还是阻挡？进而比较准确地考量他的历史作用，哪些推动了历史前进，又有哪些是对人类文明的负面影响。

历史评价不是要作三七开或四六开。人物和事件不是一张纸，不是几番折叠就可以认知和定论的。历史学家讲求实事求是，以事实为准，在事实的基础上准确记录、评析，进而带动受众形成共识，铸造人类文明发展的坐标。

胜利使人自信和振奋，因此记录是必要的；失败和挫折可能使人消沉，也会使人深入思想。一个在沉思中获取了失败教训的民族往往获得了更大的前进动力，使自己的社会实践运行在较前更为合理或正确的轨道上，从而使民族浴火重生，赢得自由的新生。

历史学著作是对政治人物、特别是政治领袖人物的社会舆论监督和淘洗。

从政治伦理的角度来说，政治家和高级军事指挥家，都可以制约当前的信息传播或者新闻传播，战时的新闻检查和限制可以看做战争进行时的伴随品。但是政治家和军事家都无法限制历史学家在他们身后做出的历史叙述和评价。政治家对历史著述的态度充满矛盾，一方面，他期盼通过自己的谋划和决定创造奇迹影响未来，因此他会重视历史记录，吸取经验教训；另一方面，他往往担心自己身后出现的批评和贬低，使自己被历史的烟尘遮掩。掌控权力的政治家往往可以控制当前的媒体或是网络传播于一时，却不能控制久远，更无法控制身后。优秀历史学家的记述和评价由于其记述的准确、系统和评论得当、深刻，也将在历史长河中久久奔流。

人类认识和接受真理，靠的是事实检验和逻辑证明。人类与其它动物最根本的区别和优势正在于人类有历史，有文明演进的历史。人类可以依靠理性知识的积累而得到进步，而其它动物则只能依靠本能。

《越南秘战—1950-1954中国援越战争纪实》72万字，577页，2015年修订版。《在神秘的战争中》，到《秘密征战》，再到《越南密战》，著作内容是一致的，后者是逐步丰富后的增订版。

5、历史学家面对行进中的俄乌战争要做什么

对于人类历史上的是非善恶，得失曲直，只能依据历史事实来判断。

有一句俗语，叫做“人在做，天在看”。其实天是不会看的，这里的“天”，应该引申为是历史学家在看。

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历史学科也在发展，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历史学家在工作着。历史学成果必然接受检验，那就是接受事实的验证或检验，无从躲避。无法经受事实检验而被判错的，就被淘汰了。优秀历史学家的记述或述评，总是历史精选的成果。

目前正在进行的俄乌战争，战火仍被限制在乌克兰一个主权国家之内。“禁飞区”之所以不能实现，一个直接原因就是它一旦设立，战斗武器的使用范围就会超出国境线。

这时放眼全球就可以发现，目前的战火虽然还框定在乌克兰一国境内，但是由这场战争牵动的政治影响、金融影响、外交活动等等，已经撬晃了全球，出现了改变世界格局的征兆。如果说它显示出世界战争的前兆，已经未尝不可，已经出现了非常危险的验证。

6. 历史学家会设定若干重点进行资料汇集和分析

简而言之，一是重要讲话、宣言，二是谈判进程、表现，三是战报积累、分析，四是世界范围的信息收录、分档保存。还可以设置“金融动荡”等等主题词分储信息，如此等等，可以排列成长长的表格。优秀的历史学家总是分理档案的能手。

首先是俄罗斯总统普京当地时间2022年2月24日发表的电视讲话，他宣布向乌克兰发起“特别军事行动”。战争由此开始。

普京的战争前夜谈话篇幅很长，注定将由历史学家详加分析。分析这份讲话，可以判断俄罗斯“特别军行”是大规模入侵，追求速战速决（战争持续将近一个月的时候俄方有变调）。

第2个谈话是战争发生后美国总统拜登即给乌克兰总统别连斯基打电话，劝他在美方帮助下离开首都基辅，前往西部边境甚至更远的地方去。

别连斯基简短地拒绝拜登劝说：“我就在基辅，我不要顺风车，我要武器。”

这个谈话虽然简短，但是重要，它决定了这场战争的长期性。

此后俄乌战争的走向，都是从这两个谈话文本展开的。

此后两天的2月26日，俄国家杜马主席沃洛金社交平台发文表示，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已于当地时间25日离开基辅，他从乌克兰首都发出的所有呼吁都是提前拍摄。

看来这位杜马主席说错了，战争开始以后，别连斯基没有离开基辅，他在首都基辅多次出现。

必须仔细地看谈判：从开战 3 天以后的2月27日到3月7日，俄乌双方有三轮谈判。

双方的目标清单是什么？

俄罗斯目标清单为：1.乌克兰去军事化、2.去纳粹化、3.中立化（不在乌境内部署武器）4.禁止乌克兰加入北约和拥有核武器。5.乌承认克里米亚归并给俄国，6.乌克兰承认卢甘斯克和顿涅斯克成为独立国家，也就是从乌克兰分离出去。

乌克兰的目标清单：1.俄罗斯立即停战，从乌克兰撤军，2.俄罗斯向乌克兰归还克里米亚，承认卢甘斯克、顿涅斯克是乌克兰领土。3、战后向乌克兰赔偿战争损失。

由此可见，双方目标差距很远，尤其是对领主主权的认识上距离遥远。任何一方，只有在全胜前提下才能够实现目标。

第一轮谈判后的2月28日，普京下令将国家威慑力量（这个词汇包含核武器）进入特殊戒备状态。俄罗斯国防部长绍伊古当日报告，俄战略导弹部队、北方舰队、太平洋舰队以及战略航空兵指挥部的值班人员均已加强并进入战备状态。

进入21世纪以来，人类还是第一次直接感受到核武器的威胁。

历史学家将审查此后谈判进程的变化，看看俄乌哪一方坚持或是修改了目标清单。

第三点是关于战报。战争进行时的统计通常不确定不准确。战争中的一方会压低己方的伤亡和战损数据，同时拉高对方的伤亡数字。准确的数据要到战争之后相当长的时间后才能获得，但是历史学家应该及时记录战时数据，通过对比、分析，找出其中值得重视的内容。

其四是世界范围内的信息汇总和分析。在互联网条件下，神秘的战争变得透明了。商业卫星照片和无所不在的手机照片传送使战场态势每时每刻都可能呈现在世人面前。战争方式也变化了。有“陆地战争之王”美称的坦克，在单兵便携式导弹的打击下显得老态龙钟，或将从钢铁洪流中渐渐边缘化；信息化战争的方略和手段，由此带来的军队编制体制的变化，使今天的历史学家倍感新奇，这是以前的历史学课堂上从来无人讲述过的。事实上在今天的网络世界里每天都有不同的俄乌战报，其中的真真假假的确使历史学家有了用武之地。

《越南秘战—1950-1954中国援越战争纪实》，2019年又一次修订出版。这部书叙述，当代中国和越南关系是怎样开始的。

7.可以判定，未来的俄乌战争历史著作精彩纷呈

过去，政治领袖总是历史著作中的当红人物。20世纪将尽时，电子媒介进入历史学科。如今，历史学的群体著述方兴未艾，口述历史渐成气候使受众目光从金字塔尖中移换到广阔的塔基，历史进而接受更多受众的检验。

  一个很明白的常识是，凡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植入的历史叙述，最终会被历史长河甩出来，在岸边干涸。因为这样的叙述并非是真的历史。
   由此看去，改变以往的事实记录、发言，改变影像纪录中的人物位置，任意剪裁画面，乃至锁闭历史档案甚至是销毁档案，这就是历史虚无主义。
  现在，铁血相搏的乌克兰战场已经确定无疑地宣告了，这是一场关乎国家命运的大决战，或兴盛或凋零，或卓然而起，或颓丧而退，正是摆在普京和别连斯基面前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