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人民日报怎样迁址金台路——从王府井大街到金台园
接上篇：人民日报社址变迁记（上）
今天的金台路2号人民日报西大门
位于金台路2号西大门附近的人民日报新媒体大楼
1．印“彩色版”推进人民日报社址变迁
20世纪60年代后5年，“文革”中的人民日报处于很大的政治动荡中。进入70年代，随着世界发达国家报刊彩色印刷的发展，《人民日报》也要采用彩色印刷成为趋势。这需要进口新的印刷设备，原有的厂房不敷使用，需要扩建。
1972年2月，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带来了彩色印刷的《纽约时报》。毛泽东主席看后说：“我们也要出版彩色报纸。”
领袖一言定音，《人民日报》要出彩色印刷版即提上议事日程。1972年底，中央批准《人民日报》出版彩色印刷版的意见，亦批准《解放军报》出版彩色报纸。
周恩来要求，组织人员到西德、英国、日本考察彩色印刷设备，选择合适的购买。随即组成了由24人组成的联合考察团，16人到日本，8人到西德、英国考察轮转机和电子分色机。从这个人员分配来分析，当时更倾向于从日本进口。
事情进展很快，结果是在1973年先后从日本、英国、西德购进了4台小型胶印轮转机、电子分色机和胶印照相制版设备，用于《人民日报》的彩色印刷。
由此带来的问题是，机器来了，印刷车间的空间不够用了。人民日报社址位于王府井大街这条北京最繁华商街上，难以向四周扩展，迁址意向由此非常明确。
1973年年1月25日，人民日报向周恩来和时任“中央组织宣传组”副组长姚文元送交了《关于<人民日报>彩色印刷建厂问题请示报告》。
1973年年1月25日人民日报报送的《关于<人民日报>彩色印刷建厂问题请示报告》首页
报告称，“1972年年底，总理和中央领导同志批准了人民日报筹办彩色报纸的报告后，我们即和国家计委、建委、北京市规划局协商，研究厂房修建问题。”报告提出了解决厂房的三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现址扩建。只新建彩印车间，其余可以不动。按此方案，需拆迁150余户约500余间民房。搬迁工作估需一年。新建厂房，紧靠北京饭店，机器噪音、煤烟、有害空气等对北京饭店不利。
第二个方案，在近城区找一所停办的大学，人民日报全部搬迁。这样，办公室可以利用教学楼，只需找点空地（如学校的运动场等）建厂房。这个方案的好处是，建厂快，国家投资少。但是，但目前还找不到适当的学校。
第三个方案，选择适当地点，全部新建。据了解，在北京站对面，原拟建一科技馆，后来下马了，那里有几处馆址，已打好地基，并已建好一层馆室。这些建筑，只要稍加改修，即可改成印报厂房。此处也有相当空地，可盖办公楼。此处离报社各宿舍也较近。
与北京市规划局研究后，报社倾向于第三个方案，即在北京火车站以北，今天国际饭店一带建设新社址。
但周恩来总理对第二个方案更为中意。他用两个感叹号、一个反问句在第二个（即寻找一所停办的大学作新社址）方案旁批示：“最好！！”、“为什么找不到？”
周恩来在报告文本上留下了许多笔迹，看来主要在二、三两个方案之间权衡比较，寻找合适地点，一时没有决定。
2. 周恩来最后决定，人民日报新址选“空出的大学或学院”
时间终于挨到了需要给进口机器预留地点的当口。
1973年9月23日和24日，姚文元、周恩来先后对人民日报新址建设请示报告作出批示意见。
1973年9月22日，人民日报送交报告称，从日本进口的4台小型彩色胶印轮转机及有关附属设备,从1973年8月底已陆续从国外起运,主机在10月底起运，预计11月可以运到，力争于年底试印出版。此后还将购进大型胶印轮转机。
因此，确定人民日报新址算得上迫在眉睫。
这份文件由当时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姚文元先于9月23日批示:“拟原则同意，送总理审批。人民日报要求扩建事已很久，我找他们谈过，在原址扩建要拆大量民房，不合适也不妥当。现选地址，离北京车站较近不很理想，但一时选不到更好地址，拟同意列入国家计划，但设计施工过程要注意安全保卫，战备，防止污染等问题”
该报告接下来作为特急件送周恩来总理审批。
从1973年1月到9月，人民日报送出的两份迁址报告间隔8个月，日理万机的周恩来不仅清楚地记得这件事，而且明确了“找一所停办的大学院校”的方针。
周恩来否定姚文元拟同意在北京火车站以北建人民日报新社址的意见，批示道：“特急。计委、北京市规划局，余秋里、万里同志：两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的新馆址，只能选空出大学、学院改造。请计委、北京市规划局共同承办并告。”
3、余秋里主持论证，确定原北京机械学院为人民日报新址
周恩来批示后，报告件转送余秋里和万里。余秋里批示:“遵照总理、文元同志的批示照办，请万里同志抽个时间，我们一起商量一次，尽快落实中央领导同志的批示。1973年9月24日上午11:00”。万里在自己的名字上画了圈。
看到周恩来不容置疑的“特急”批示，人民日报派出吴述俭、冯连仲、蔡向欣、闫德山等人在全市范围内寻找停办的大学院校，也论证别的选择方案。
他们在北京市规划局郊区组负责人茹洪才协助下，列出 7 个选择方案，主要有：木樨地桥东南侧的政法学院，木樨地桥西的一片空地，军事博物馆西侧路北农田，东城方巾巷停工的国际饭店规划用地，东郊化工区大郊亭地区、东郊王四营阀头地区，其中包括已经停办的原北京机械学院。
闫德山回忆，这7个地方的共同问题是投资大、占用农田多，需要解决“农转非”问题。其中北京机械学院较为理想，只需新建厂房，原有旧房稍加改造就可以利用。
阎德山和冯连仲还从北京规划局勘测处了解到，从地质结构来说，大郊亭以北属永久性沉积岩，大郊亭以南是新生代沉积岩，机械学院恰好在大郊亭以北，属永久性沉积岩，地质结构比较理想。（引自朱悦华2012年7月采访闫德山的记录）
9月28日，时任国家计委主任余秋里召集国家建委、北京市委和人民日报负责人开会，对人民日报新址做了讨论后认为，选用当时空出的原北京机械学院校址较为理想。
理由为：“一是因为机械学院已经搬到陕西建校，现址没有教学任务；二是该地距机场、车站和人民日报纸库较近；三是人民日报现有建筑面积9万多平方米（王府井旧址），机械学院土地共约27公顷半（合412.5亩）。房屋面积共约11万平方米，人民日报可全部搬入，只需新建3万多平方米厂房和一部分职工宿舍，投资少，有发展余地。四是该地环境安静，有利于报社夜班工作同志的休息。”
根据这次会议的结果，人民日报于1973年10月10日再次报送关于选址问题的请示报告，该报告由国家计委主任余秋里、国家基本建设委员会主任谷牧、北京市委书记万里、人民日报总编辑鲁瑛4人联署。（引自朱悦华文稿《周恩来与人民日报东迁》）
报告明确了9月28日余秋里主持会议所作结论：“大家认为人民日报全部搬至北京东郊京通公路北侧一机部所属机械学院较为理想。”
10月19日，姚文元批示“拟同意”。
10月29日，周恩来批示：“同意。退人民日报社并告国家计委、经委、北京市委。”
至此，人民日报新址选址尘埃落定。
3.人民日报社址从王府井逐渐迁移
当时的北京机械学院已在“文革”中迁往陕西，学院所在地在当时认为是近郊区，周围一片农田。由于是在文革中的动迁，存在遗留问题。
这时，人民日报有许多人不愿意从繁华的市中心王府井迁到城市边缘。为此进行了相当长期的动员。人们想不到，20年后这里将成为寸土寸金的商务中心地带。进入21世纪，更成为北京的重要中央商务区（CBD）。
新址确定后的1973年11月，人民日报从日本、英国、西德进口的彩色印刷设备陆续抵达。4台小型胶印机暂时安在人民日报东郊分厂（使馆区）。
1973年12月26日，《人民日报》第一张彩色报纸试印成功，并于1974年元旦发行了2万7千份彩色报纸。由于印刷成本高，只在元旦、建军节等节日印刷部分彩色报纸。
新址迁移是逐步推进的。
1976年1月27日, “人民日报工程指挥部纪要”记载：人民日报工程指挥部江平主持召开会议，“研究确定人民日报工程改建项目和设计出图的时间问题。参加会议的有人民日报社的冯连仲、设计院的顾子聪、龚德顺、四建公司的李文昌等同志。”说明当时还在规划设计和出图阶段。
会议确定了主厂房及配套设施均要在5月底前出齐图纸。图纸涉及编辑部大楼、图书馆、家属宿舍、幼儿园、医务所、汽车库、机修、邮局等。
1976年6月，人民日报新址进入施工阶段，随即遭遇1976年7月28日发生的唐山大地震。大地震后，新址施工图纸重新审定，均按防震7度标准补充设计，增加了抗震组合措施 (此后对防震烈度又有增加) 。
接受新址建筑范围的过程相当复杂。由于文革造成的混乱，原机械学院主楼（当时称21号楼，人民日报迁入后改编号为 5 号楼）已由军事单位和国家海洋局等多个部门占用。经协调，军事单位腾出，国家海洋局迁至复兴门新址。
就在人民日报新址规划逐渐完成之际的1976年10月，以“粉碎四人帮”为标志，“文化大革命”终结了。人民日报社在当月更换主要领导人，从此进入崭新的发展时期。人民日报在拨乱反正、真理标准大讨论和“改革开放”历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1978年12月底，《人民日报》国内日发行634万余份。创当年发行也是历史上《人民日报》期发行数最高。
4. 人民日报金台路新址建设——报社单体面积世界第一
1980年5月25日，人民日报社址从王府井大街搬到北京东部朝阳区金台西路2号院，原来的社址移交给经济日报社，后来此处置换给友好商业集团。
从北京东城区王府井大街117号到朝阳区金台西路2号，距离不足8公里，前后整整用了8年完成迁址。
位于北京金台路2号院的人民日报西大门，摄于20世纪90年代
迁址京东金台园，人民日报总社社址面积超过400亩，成为世界上单体面积最大的报社。
迁址东郊，报社除修葺院内建筑外，还在原有基础上广种花草树木，其中受到称道的有雪松、牡丹、海棠、玉兰树，和原先已经繁盛的杨树融为一体。
十多棵雪松是金台园中一景。
金台院内有成排雪松，成为人民日报一景
雪松属于松科雪松属植物，为终年常绿乔木，在原产地树龄可达600-700年。雪松树冠呈尖塔形，大枝平展，小枝略下垂，针叶长2-5厘米，呈蓝绿色或灰绿色。雪松幼叶上多覆盖有白粉，远远望去，仿佛白雪覆盖松枝，故得名“雪松”。
2000年前的人民日报金台路2号院中的5号楼是编辑部大楼，后改为主行政楼。这张照片摄于2022年2月。
人民日报迁入金台园前20年（1980-2000），将原机械学院主楼作编辑部主楼(即 5 号楼)。主楼前圆形花坛正中种上了一棵大雪松。
茂盛时的5号楼前大雪松
五号楼前大雪松，陪伴人民日报走过了40多年风霜雨雪。改革开放时代的风云人物，在它如荫绿盖下来来去去；一波又一波推动思想解放的笔底波澜，在它指向苍穹的身旁汹涌而去。它曾经是思想交流的中心，伴随改革开放年代一代新闻人的成长，曾是人民日报辉煌时期品格的象征。
五号楼前大雪松经历的最后一个冬天(2022年初)。
岁月无情，世事代谢，2021年下半年，大雪松逐渐枯萎，园林人员多方救治，直至今春，最后终于放弃。3月26日，大雪松被锯除。
5号楼前大雪松最后一瞥，2022年3月26日
然而，金台园中仍然有雪松。流水前波让后波，在金台园这个引人瞩目的地方，历史还在继续书写。
（完）
锯除原有大雪松后，即对花坛进行了改造。进入4月，原先生长大雪松的地方演变成花坛。照片显示，附近处还有一棵生长良好的雪松。（本文作者摄）
附记：
人民日报迁址金台路逐步解决遗留问题
2002年7月1日，《人民日报》在北京地区率先实行彩色印刷。2007年7月1日，实现了《人民日报》在全国42个印点每天同时出版彩报。从1972年提出印刷彩色报纸，到2007年彩色版《人民日报》覆盖全国，前后共35年。
“文革”期间的混乱带来大量遗留问题。原北京机械学院属于“一机部（第一机械工业部）”系统院校，在文革中迁往陕西改称陕西机械学院，但迁移时并没有全部迁出，仍有部分人员留京，存在长期未解决的遗留问题。
为解决这些遗留问题，人民日报与一机部及原北京机械学院留京部管理机构进行了长达10多年之久的商洽，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才在上级领导主持下协商解决，最后明确了地界划分和归属。为妥善解决问题，人民日报接收了北京机械学院十几名工作人员，将王府井大街原址上的两座办公楼、及北蜂窝宿舍、印刷厂厂房、食堂、车库等房产移交一机部，还包含解决机械学院职工回迁问题。
今天，北京金台西路2号——已成为人民日报专用门牌号。
（全文完）
2022年4月12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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