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烨：我们和病毒，应该是“相看两不厌”的和谐共生关系｜《生命·未来》（第四期）

Original 此念此念

▲ 尹烨

导读

我们对病毒的了解到底有多少？病毒污名化从何而来？

微生物一直都是地球之王，人类或许打赢过几场和病毒的战役，但我们从来没有战胜过任何一种细菌，人类必须更加谦卑地对待自然。地球可以没有人类，人类却不能没有地球。

病毒“Virus”，从古拉丁语的词根来看，既是蛇的毒液又是人的精液，既毁灭生命也创造生命。它跨越了无机和有机，介于生命和非生命之间，就像万千生命森林中的蜜蜂，传递着信息，嫁接着基因，利用着太阳的能量和地球的资源，创造出生物圈。所以我们和病毒之间的关系应该是“相看两不厌”的和谐共生。

本期，华大集团CEO、传播生命科学科普大V尹烨，继续与我们分享，新冠病毒会越变越温和吗？打疫苗为何远远利大于弊？新冠病毒到底能不能去清？疫苗的技术有没有高下呢？

cin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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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未来》尹烨（第四期）

尹烨

华大集团CEO

传播生命科学科普大V

在Nature、Science等国际学术期刊

发表论文40余篇

开设《天方烨谈》电台节目

“尹哥聊基因”公众号

讲述大众“听得懂的生命科学”

新冠可以变得越来越“温和”吗？

尹烨：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几十亿群体的人类与病毒之间有这样一个互作。很多病毒学家也都洞若观火地在思考新冠病毒下一步会怎么样。

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问题都不是今天发生的，不然我们的鼻腔内不会有四种常见型的冠状病毒，这都是在上个世纪60年代发现的，但实际上它在人体存在了多久我们是不知道的，因为我们三几年才能够看见病毒。

主持人：其实我们对病毒的历史了解的是非常少的。

尹烨：显微镜没有发明以前，谁都没看见过微生物。我们今天的状态是所有人都拿显微镜看，原来病毒是这个样子，其实不是原来是这个样子，是本来就这个样子，只是我们刚知道，是因为今天我们有显微镜。

人的恐惧来自于对未知东西的恐惧，如果你清楚背后的逻辑和发展，你会觉得没有那么多的担心。疫苗、抗生素、公共卫生运动，加上我们现在的管控，也是公共卫生的一部分，它的确让人类的寿命在过去一百年在延长，所以我是持乐观态度的。

我们还是很少地密切通过基因测序大规模核酸检测，不停地去开发疫苗来对抗一个我们看得太清楚的病毒，在过去我们看得不清楚。比如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因为打一战，还是天启四骑士，饥荒、瘟疫、战争、死亡把全世界的兵，美国的、欧洲的、非洲的、中东的，大概拉到了欧洲，大家产生了病毒融源，那可能是历史上有记录的死亡最多的一次流感，至少几千万人，甚至可能上亿，我们统计不了。

可是西班牙大流感的病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温和了？

到了1920、1930年，它就慢慢地变得温和了，那是不是就变成今天的流感，你也干不掉它，它也干不掉你，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流感就不开国门。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疫苗固然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选项，但不是只有这一个要素，还要看新冠在全世界范围经过很多次突变，它能不能最后突变成一个我们期望的，像普通流感水平的，致死率可能在万分之一的病毒。

重症流感的致死率才会达到1%甚至10%，现在全世界新冠占千分之一左右，还是比普通流感大概高10倍，所以我们还在希望它会越变越温和。

如果不防范病毒

我们将无一幸免

尹烨：2014年，欧洲闹过一次反疫苗运动，集体不打疫苗，然后麻疹很快地导致死了几百个孩子，其实接种率只是从百分之九十几降到百分之八十几，结果就造成几百个孩子死亡。这种反智的现象比比皆是，你都没有办法理解，后来你发现，你也没有办法劝服所有的人，你只能影响你能够影响的人。

如果新冠病毒能达到一定的温和程度，也就是大家的医疗资源不会被挤兑，那放开的利就大于弊。然后加上更快速的检测，比如我们是不是可以更加合理地去规划我们整个隔离政策，也是不是不用搞城市集体休克式治理，大家就会一点点地摸到那一步。

新冠病毒，它是RNA病毒之王，它是RNA病毒目前已知的基因组最大的病毒。流感病毒只有14000个碱基，它是3万个碱基，比流感大了一倍，而且3万碱基是我们目前已知最长的。

新冠病毒各方面的攻击、防守、智慧能力都更强，它的可能性更多、也更复杂，因此我们还不敢讲目前的新冠病毒会跟原来的病毒一样，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式变过去。

每一代冠状病毒走的方式不一样，SARS来的时候它可能拿的是一个斧头，新冠带了把电钻就来了，等到德尔塔病毒直接就带了火箭炮，来了一炮就给你炸了，所以它的传染性越来越强。

有一个概念叫基本传染数，就是R0，它的意思就是假设第一天一个人感染，第二天如果能感染两个人，那R0就等于2，等于过了三天就是4个人，以这个速度一直往前去推，如果R0等于3，把全世界80亿人感染需要多久？

不到一个月，全世界就都感染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因为R0每提高一个点，它是呈指数级上涨的。

新冠在今天的德尔塔病毒上，这个R0是多少呢？已经在五到七或者是更高。

主持人：所以不防范我们很快会得了一遍。

尹烨：对，就是这个意思。你会发现几种很有意思的现象，比如朝鲜有没有新冠，其实我们不知道，也可能它也不检测。阿富汗有没有新冠，肯定有，但是人家可能只把它理解成感冒，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一种因为新冠病毒引起的疾病。

有时候你发现这个国家的病例数特别多，也恰恰因为他们国家的检验能力特别强。所以有时候因为不检测，就说没有，其实是不对的。我们要把这几个数据综合来看，才能正确地评估一次疫情。比如第一个感染数，这感染数里面还有很多讲究，有没有二次感染？二次感染过程中，有没有第一次是轻症，第二次是重症？有没有第一次是重症，第二次是轻症？有没有注射过疫苗之后还感染？这些都是代表不同的指标。

比如我在自然免疫状态下，我第一次重症，第二次轻症，我就基本能算出他第二次的确已经有了保护力。如果第一次是轻症，第二次是重症，我们就会担心他会不会有一个ADE效应，“抗体依赖性的免疫增强”，也就是我第一次感染之后非但没形成保护力，反而引起第二次的危重，就担心新冠有这个问题，但这个比例目前还很低。如果打了疫苗以后也会感染，那我们可能就要去思考，这到底是病毒变异了，还是我们的保护效价时间不够等等，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

打疫苗

一定是利远远大于弊

主持人：现在网上也有很多争议，有人说很多得病毒的人都是打过疫苗，就说打疫苗没用，还有人说打了疫苗就轻症了。

尹烨：其实疫苗有很多种，有预防性疫苗，也有治疗型疫苗。

我们最容易去思考的一个案例就是流感疫苗，打了就不得吗？得。

那打了以后会不会变轻呢？会。

打疫苗保护什么群体呢？易感人群或者是易危重人群，是两种不同的人群，我们所有人可以对新冠病毒都易感，但不是所有人都危重，所以这可能需要分层去看。

我们现在讲的疫苗，它是公共卫生产品，它针对的是群体，不是个体，从宏观概念去看，打疫苗一定是利远远大于弊的，但是即使最安全的疫苗，比如乙型肝炎疫苗，这已经是非常成熟，非常安全，但依然有人打了疫苗可能会偶合死亡。

所谓偶合死亡是根本与疫苗就没关系，可能他先天性免疫缺陷、遗传病他不能打疫苗，他可能是因为这个去世的，或者他可能合并了其它类感染，疫苗仅仅是最后一根稻草，但之前更沉重的行李才是它实际的归因。所以这些问题要都放在一起去想才会明白，我们没有办法通过个体的感受来评价疫苗，而必须看群体的数据，这就极大地依赖于两件事情，第一个是数据统计的严谨性；第二个是诚实地向公众去公布，这两件事情非常重要。

对付疫情一个有效的工具当然是科技，但是也要是诚实的科技，你不能去粉饰你的数据骗大家。

像美国，有时候我真的不能理解就在于，美国都做成这样了，还能对世界宣称说它疫情控制得非常好。这个就是为什么美国在这次疫情之后，在我们好多科技工作者的脑中，这个灯塔崩塌了，因为它不讲证据，它只讲政治了。但是大家可能都会有类似的一些问题，所以我们如何去提高民众的一般科普上的认知，再有一个诚实的数据，大家可能就会对很多爆发性的传染病，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理解和概念。

其实在去年的五、六月份的时候，我都不认为疫苗会这么快上市，这是被一个疫情催生的快速上市的产品，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历史上没有一个疫苗是以月为计算上市的，疫苗肯定是要以年来计算上市，甚至五年、十年、二十年都有，我们最早的疫苗，国外批的进入中国就已经花了十年的时间，因为它还需要一个长期的临床随访，批疫苗是极其慎重的，因为疫苗是给所有人的。

美好的想法

离不开系统的支撑

主持人：疫情靠控制，不出国门也不现实。

尹烨：中国行，其他国家不行，中国的确就控制得了，像德尔塔病毒，我们就开始一个一个地清。

如果这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大家各自打一场，中国真的打赢好几次了，这是真的很了不起。如果今年一、二月份的时候，就是春节之后，我们最担心的一个冬天又过去了，在那一刻，如果没有后期的境外输入，中国人民已经把这个病毒给灭了。

所以新冠病毒到底能不能去清？

其实是人类的分裂导致它不能去清，不是我们的技术不行，理论上最简单的道理，如果全世界统一配发食物，所有人都是军事宵禁管制，一个月大家都不出门，这个疫情肯定没了，但这是做不到的。

这就相当于全世界所有人在这一天，大家集体听我讲一遍生命科学，大家就都对疫苗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或者有比我更牛的人讲得更好，但这件事本身就做不到。我们想得很多美好的想法，它的背后是强大的社会支撑力。我们在讨论一个技术先进性的时候，更要讨论的是它的可及性。

去年中国在做应急的时候，根据科技部公开的信息，五种技术线是全上的，只要能做疫苗的全都上了，现在回想起来非常正确。第一个，我不能被卡脖子，第二个，中国如果没有疫苗，不管什么方法，没有任何一个世界的国家能救得了我们，我们人口太多了，只有我们有足够强大的疫苗能力，这还是我们国家的体制决定的，在这种应对重大危机的时候，这种举国体制是非常强大的。

中国人打疫苗，测核酸，根本就不当事，不是很多国家都有这个条件。我们在非洲，很多员工去抗疫的时候，想在当地测个核酸，都不知道到哪测。不像我们可能下个楼，到个机场，其实都有人，甚至有时候都是免费的。当然背后是纳税人的钱，但是用到了该用的公共卫生上。所以你不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你只是恰好生在了一个和平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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