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深线】孙海洋的“团圆”

Original 封莉等深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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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公安部指挥侦破3起部督拐卖儿童案件，寻子14年的孙海洋终于一家团圆。

中国经营报《等深线》记者封莉深圳报道

这一刻，孙海洋夫妇等了14年。

12月6日，公安部在广东省深圳市组织开展“团圆”行动认亲活动，帮助离散十余年的3组家庭实现团圆。寻子14年的孙海洋夫妇终于见到幼年被拐的亲生儿子孙卓。

他们奔向彼此。父亲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儿子叫了声爸爸，父亲嚎啕大哭。

父亲盯着孩子的脸，叫着儿子的小名卓卓，又抱着孩子大哭，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他将孩子死死搂在怀里，一刻也不肯松手。他太高兴太激动了，事后告诉记者“激动得不知怎么弄”。他试图像儿时一样抱起孩子，嚎哭着抱着儿子转圈，但是47岁的他已经抱不动18岁的儿子了。

儿子早已没有了儿时的记忆，血缘上最亲近却又陌生的人极度热烈的情感，让其“有点紧张有点懵”。

儿子轻拍父亲的背，轻声安慰：“爸爸，没事”。得到回应的父亲，激动地跺脚，“快点给我拿手机来，我要给奶奶打电话！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孙卓幼年曾随奶奶生活，感情深厚。

父亲哭得站不住，儿子用胳膊支撑起父亲。

母亲抱着、围绕着父子两人抹泪。儿子叫了声妈妈，将父母揽进怀里，抚慰亲生父母14年寻子的伤痛。父亲端详儿子的脸，又按住儿子的头查看头顶是否有两个漩，这是他记忆中幼年孙卓的特征。

在当天的认亲仪式上，符勇彭冬英夫妇见到了14年前被拐的儿子符建涛。孙卓和符建涛先后在2007年10月9日和12月28日，分别在深圳市南山区白石洲沙河街和南山区蛇口兰园小区被拐走，两地仅相隔七八公里。孙海洋的直觉告诉他，这很有可能是同一人作案。

案件发生后，深圳市公安机关先后成立专案组全力侦办案件，但受限于侦查手段和技术条件，多年来一直未取得突破。深圳市公安局刑事警察支队一大队副大队长朱江告诉《中国经营报》记者，这是“扎在我们心头的一根刺”。

今年“团圆”行动开展以来，公安部部署全国公安机关对历年儿童失踪被拐案进行全面清理，将上述案件作为重点案件挂牌督办。在公安部“团圆”行动刑事技术集中比对会战和广东省公安厅会战专班的努力下，专案组终于在山东找到了被拐14年的符建涛和孙卓，并抓获接连拐走孙卓和符建涛的吴某龙。

当天的认亲仪式上，广东省茂名市杨某青夫妇与被拐17年的儿子团圆。相见之前播放视频，当儿子的身影出现在视频上，杨某青夫妇早已泪流满面。

孩子丢了

2007年10月1日，孙海洋带着妻儿来到深圳白石洲，在城中村开了一家包子铺。这一年，孙海洋34岁。他到深圳是“带着很多梦想来的”，让孩子能够接受好的教育，不要像他一样没有文化，只能做包子。

孙海洋在偏远落后农村长大，他只读了小学，15岁就出来打工。他不希望他的孩子也这样成长，他选择城中村的这个店铺，是因为隔壁就是幼儿园。

他的生意很好，孩子就在隔壁幼儿园上学，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把孩子带到大城市，看着他在这里成长。

10月8号，是幼儿园入学第一天。10月9号晚上7:30，孙海洋妻子在店里切葱姜，让孙海洋把孙卓看好。从夜里一两点忙到现在，孙海洋太困了一下子睡着了，“天都要黑了你不要出去了”，是他跟孩子说的最后的一句话，但是孩子头都没回。孙海洋没有在意，就在包子铺门口玩，没事的。

一个人贩子从门口经过，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玩具车给孩子玩，把孩子拐走了。后来，孙海洋无数次对记者们回忆说。

孙海洋的人生，从怎么培养孩子，变成了要怎么找到自己的孩子。

白石洲是深圳典型的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里汇集着全国各地来的务工人员。孙海洋朝着目击证人指的方向追去，每到十字巷口他就“很困难地不知道往哪边走”，他觉得人贩子会走人少的路，结果追错了路，直到面前出现一片树林，孙卓还是不见踪影。

他只好回来制作寻人启事，当天晚上就开始制作，第二天就开始张贴。但是没有电话打来，一个电话都没有。

这时孙海洋的父母兄姐都从湖北老家赶来了，全家人一起四处张贴寻人启事，悬赏金额从5万元涨到10万元，然而还是没有电话打来。孙海洋干脆把包子铺的招牌扯下来，换了“悬赏20万寻儿子店”的招牌。

每天贴广告回来，孙海洋就沿着目击证人指的方向走来走去，思考人贩子到底带着孩子走哪里去了，直到第六天，他发现附近超市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路口。

寻找孩子

监控视频里，一个身着白衬衣黑长裤的中年男子，拿玩具车给孙卓玩，还买了一串芒果给孩子吃。

接到报案的深圳市公安局围绕案发现场的中心向外逐步扩大搜索范围，但始终没有发现有效线索。

孙海洋四处贴小广告，晚上贴，白天城管就会撕掉。他想到了一招，专门跑到某报社当地办事处，在周围小巷子贴了很多悬赏20万的广告。第二天八九点钟，真的有一名记者联系他，这位记者的名字，孙海洋说他一生不会忘。

开始有电话打进来的，有其他丢失孩子的父母，也有提供信息、出谋划策的好人，但更多的是骗子，说孩子就在他们手上，无一例外要求孙海洋把钱先打到他账上，有的甚至要求他代交500块钱的话费，就告诉他孩子在哪里。

最多的一天，孙海洋接到了骗子40多个电话。孙海洋对记者说，他并不恨这些骗子，骗子给他打电话，说明寻子悬赏广告效果好。悬赏5万、10万元时没人给他打电话，那个时候他是很绝望的。

他怀着希望，每天晚上出去和这些要钱的骗子见面，买烟买饮料说好话，到最后骗子坦承：我不知道你的孩子在哪里，我就是想骗钱。

后来，这些电话慢慢少了，“连骗子都不骗他了”。

14年来，孙海洋为了寻子几乎跑遍全国，听说哪里有线索就跑到当地去看。有一次打拐志愿者发给他一张照片，孙海洋觉得很像孙卓，虽然瘦小了一点，但被拐卖吃不好很正常。深圳公安调查后反馈给他，不是。过了半个月，孙海洋没有地方、没有线索寻找孩子，就想万一那个孩子是呢，就又找深圳公安再帮他调查一次，又调查一次，结果还是不是。

“家长不放弃寻找的希望，有时会接到这样那样的线索。我们都不遗余力地奔赴外地去调查核实。”朱江对记者说。朱江所在的深圳市公安局刑事警察支队一大队负责对拐卖案件的侦办，“我们也会通过相关技术比对，模糊地检索。然后对于可能是疑似的对象，进行接触，最终确认或排除”。

孙海洋又在家里待了半个月，实在没处去找孩子，万一他们搞错呢，他决定亲自去看看。他抱着一丁点希望去了，在路上想千万不能不是我的孩子，他很紧张，最后一看不是，很痛苦，大哭起来，又一次破灭了。

没有丢失孩子经历的人，可能没法理解他，“有很多人说我有神经病了，其实我真的没办法找。”孙海洋对记者说。

每当出去找孩子，结果不是自己的孩子，孙海洋就不敢回家面对父母。他们盼着他带好点的消息回来，找到一点线索，但他带回来的总是希望的破灭。

孩子被拐，孙海洋开始找孩子，包子铺房租钱也交不上了。老板是个好人，这是他遇到的温暖，店铺上面挂寻孩子的招牌、人贩子的照片什么的，也都让他挂。后来他离开了白石洲，老板仍让挂在那里，希望他找到孩子。

打拐行动

悬赏20万元招牌悬挂之后，孙海洋接到的第一个相同命运家长的电话，是深圳宝安西乡的，那里有6个孩子被拐的家长。他跑去和6个哭哭啼啼的家长见面。家长们说东莞那边还有好多丢孩子的，其他地方也有丢失的孩子，到底有多少失踪被拐的孩子，孙海洋开始收集名单。他想，人贩子都是一个团伙一个团伙的，找到一个孩子可能就能顺带着找到别的孩子。

只要抓住一个人贩子，或许就有线索能找到孙卓。

他收集了丢失孩子的名单。家长们将寻人启事做在一起。

孙海洋联系了很多家长，他们抱团取暖，一起寻子，孙海洋逐渐成为“带头家长”，他们能够互相理解这种痛苦。他不愿意回老家，不愿意和亲戚说话。亲戚有时会说，这么多年了，孩子肯定找不到了，不用找了。他听了很冒火。

一些家长找到孩子后，一开始孙海洋会去一起开心，鼓掌吃蛋糕，但其实他的内心是痛苦的。“为什么自己的孩子找不到？我好希望是自己的孩子。”每每喧嚣完了热闹完了，他出门之后都是要哭的。家长们知道了他是如此痛苦，不再喊他。

但是，几年后，孙海洋蓦然醒悟，他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了。“时间太久了，现在孩子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认识了，我只能依靠公安了。公安专项打拐，很多高科技出来了，对找到被拐孩子很有用，我总是觉得能够找到孩子。”

公安部持续开展打拐专项行动，经过多年的努力，拐卖儿童案大幅下降，影响比较恶劣的盗抢儿童拐卖案年发案率降到20起左右，基本上都能快速侦破。这些变化孙海洋感受到了。他说，2009年之后深圳也有人贩子拐孩子，但都能够找到，都能破案。失踪家长都会采血入库，用技术的手段来寻找。“我相信深圳公安一定会把这个案子攻破。”

2019年中，又一次DNA比对没有比中，得知结果，孙海洋嚎啕大哭，“经过这么多年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他（人贩子）了，只想找到孩子的下落，就这么一点要求”。

今年以来，公安部部署开展“团圆”行动，对历年儿童失踪被拐案进行全面清理，孙海洋又看到了希望。

孙海洋说，他对人贩子还是有一些恨的。受孙卓失踪的打击，妻子这些年身体很不好。

他和妻子曾因为“谁把孩子搞丢了”吵得鸡犬不宁，互相埋怨，奶奶也哭着要孙子。从此，孙海洋性格变了，不再吵架，一家人都不怎么说话。

让孙海洋招架不住的，还有他的父母，孙卓的爷爷奶奶。孙卓丢失的消息让爷爷一下子病倒了，老两口哭哭啼啼要找孙子。

团圆

2021年10月的一天，孙卓正在山东某中学上课，老师把他叫走了，抽血。过了几天，在老师办公室，两个和蔼的生面孔来和他聊天，问他小时候的记忆，并拿出来一些“所谓的小时候的照片”（孙卓语）给他看。最后，他们表明身份说是警察，说他的亲生父母已经找了他十几年。

孙卓这才得知，4岁那年，刚随父亲到深圳市白石洲上了两天幼儿园的他，在家门外花坛玩耍时，被人哄骗拐走。而他已完全没了儿时的记忆。

“感觉跟做梦一样。”孙卓对《等深线》记者说，这十几年来养父母对他特别好，他在近乎溺爱的包围里长大，“平时我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在家里也不让我干活”。

虽然农村家庭条件不好，但养父母都给他最好的，送他上县里最好的学校。孙卓的学习成绩也足够优秀。

孙卓在网上搜索生父孙海洋找他的信息，“越查越震惊”。他看到了监控，小时候的他被人用玩具车拐走，父亲把包子铺招牌改成悬赏20万元招牌找他。

这个18岁的少年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我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们”。

孙卓说，养父母把他视如己出十几年，这种养育之恩可以说一辈子也报答不完。“他们一直把我当亲儿子，我也一直把他们当亲生父母，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未来都是这样的。”以后，他也会孝敬亲生父母。“生恩和育恩都是天底下最大的恩，两边都是我的父母，我肯定都要照顾。”

认亲后，孙卓的想法逐渐有了变化。

孙卓的养母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当时是她拍板决定领养孙卓的。当时吴某龙说小孩是父母离异弃养的，也没有要钱，她也就没多想。

记者了解到，2007年10月吴某龙将孙卓拐走，曾在东莞短暂停留，孙卓的养母到东莞和吴某龙交接了孩子。

孙卓的养父母以给周边饭店清洗餐具为生。养母陪同孙卓到深圳认亲，这是孙卓要求的，“他想做什么事我就听他的，他说妈和我一块去，我就陪同过来，咱们就是尊重孩子的意见。”

当记者问她，“有害怕他亲生父母来找他这一天吗？”她的声音略坚硬了一点，“你说这个我就有点不赞成了，因为啥？当时说的是领养，人家说是父母离异。”

孙卓养母对记者表态，如果他亲生父母要认他回去，最好是在山东把高中先读完，供他考完大学，随意他选择哪边都行，“咱说句实话，主要是不耽误他前途”。

她说，到那时孙卓就有思想有能力分析。“咱左右不了他，说实话他也是我儿子，是不是？”

认亲

认亲现场播放了孙卓的小短片，这是孙海洋夫妇14年后第一次看到孩子的样子。孙海洋看得不想眨眼。

拿到确认书，孙海洋仍不敢相信，怕有变化，会不会出错。这么多年找孩子，他失望太多次了。“直到抱着孩子，我才大哭起来，真的找到孩子了。”孙海洋说。

而孙海洋妻子则告诉记者，当时她高兴过头了，已经蒙了，不知（认亲时）台上发生了什么。

认亲仪式后，警方安排一家人相处的空间。母亲哭诉这些年对儿子的寻找和思念，父亲孙海洋平静下来，他盯着儿子的眼睛。

父母讲述着孙卓儿时的事，问“记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无一例外得到否定的回答。

团圆饭，父亲端来了亲手做的包子。孙海洋妻子抚摸儿子的头，给儿子夹菜，幸福地笑。

当孙海洋提出带孙卓回湖北监利老家看看时，孙卓的表情有些不情愿，他向学校请假只请到12月8号，原想认完亲就回去。但当孙海洋告诉他，爷爷奶奶很想见他，这些年为找他，爷爷奶奶吃了很多苦。孙卓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孙海洋夫妇带孙卓上了回湖北老家的高铁。

12月9日，孙海洋夫妇驱车800公里，送孙卓回山东的学校。

记者了解到，到认亲现场后，孙卓就和孙海洋夫妇在一起了。养母独自回的山东。

记者问，“去认亲现场前，养母说什么话了?”孙卓回答：“没说过多的话，因为这件事情主要是由我来决定的。”

孙卓告诉记者，“血缘在，十四年了总要叫一声的（爸爸妈妈），以后肯定还会叫。这是必然的。”

11日傍晚，回深圳途中的孙海洋妻子高兴地对记者说：“今天真真切切听到他喊我妈妈，这么多年的隐忍和不放弃都值了。”

14日，孙海洋宣布，孙卓愿意回到深圳，他在为孙卓找学校。

（编辑：郝成校对：彭玉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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