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一 | 危机中的西方民主 | 海外看世界

孙太一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助理教授

海看专栏作家

大西洋两岸的两个西方民主的标兵都正在经历着自己的“浩劫”。美国政府停摆已逾四周，成为历史最长，且僵持中的两党毫无妥协之意。英国的特蕾莎梅政府经历了百年来最大的惨败。梅所提出的英国脱欧方案以202比432票被否决，执政党内很大一部分议员也投了反对票。英国脱欧接下来的路程步履艰难。西方民主怎么了？

（图片来源: 金融时报）

先来说说美国。由于特朗普在竞选时将美墨边境“长城”的建造作为自己竞选的一大议题（虽然后来有团队成员透露是为了让特朗普集中注意力才提议让他将“长城”作为“助记器”，这样可以让注意力不集中的特朗普可以不忘记“移民”这个议题[1]），在2018年中期选举共和党失利后，特朗普越来越有紧迫感，要赶紧在自己离任前把造墙的议案通过，为自己留下政治遗产。想想2000多年后，人们还能想起秦始皇造长城（即使他只是把各诸侯国的城墙连起来而已，即使现在保留的绝大多数是明朝修建的），想让自己名垂青史想当伟人的特朗普，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图片来源于网络）

可因为选举结果和党派力量的变化，特朗普和美国政府被自己逼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一方面是不想放弃自己的极右、反移民的大本营的支持，另一方面却又不想背负让美国政府长期停摆对政治和经济秩序造成重创的骂名。而民主党因为势头正劲，估摸着停摆拖久了对共和党损失更大（虽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愿意做任何让步。双方这么僵持着，使得一大批美国联邦政府的官员们（包括机场负责安检的人员）都开始纷纷另谋他职，过起了靠临时打工才能养家糊口的生活 – 这几天华盛顿多出不少开网约车的政府官员。

再来说说英国。由于两年前的意外公投结果，英国决定要退出欧盟（所谓的“脱欧”）。而现任首相特蕾莎梅的当选也是因为她将顺利推进“脱欧”视为工作的重中之重。随着2019年3月29日这个“脱欧日期”不断临近，英国的议会以及欧盟却迟迟无法达成具体操作的共识。保守党右翼希望“硬脱欧”，及彻底和欧盟划清界限。他们希望英国退出欧盟的多重圈子，包括单一市场、关税联盟、司法联盟等等，励志要大搞“英国制造”，仿佛英国版本的“美国第一”。与美国状况十分相似的是爱尔兰与北爱尔兰（英国领土）之间也许也得造个“墙”，因为一旦英国硬脱欧，爱尔兰（依然是欧盟成员）与英国将不再在一个圈子混了。英国的绝大多数在野党议员以及相当一部分保守党自己的议员都希望采用“软脱欧”，少改些现状，意思一下就行了。但是显然这满足不了依然对“脱欧”呼声很高，将“全球化”、“欧洲一体化”作为英国一切问题根源的群体。想要“软脱欧”，梅政府已无这样的政治资本能消耗。

（图片来源于网络）

本文一开始提到的刚刚在议会惨败的方案正式梅政府本来想提的软硬两个版本之间的一个折中方案，即“契克斯计划”（Chequers’ deal）。现在看来，这种无法满足任何一方的方案也已被完全否决。那么接下来，“无协议”脱欧将变得十分可能。英国本来预计的4月到年底的“过渡期”将全然不在，英国与欧盟之前的一切区域性制度将归零。3月底的突然“无协议”脱欧也许会让市场无法及时调整，甚至食品、药品的供应都有可能出现问题。其他的一些诸如“再来一次公投”、“改选新政府”等方案也未必能在当下这个僵局中有效推进，产生实际帮助。所以，如美国一样，英国政府也陷入了困境。

看似完全不相关的两件事，其实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主旋律：民粹主义的崛起与投票民主制的失效。我们很容易误认为英美之前成为民主政体的标兵仅仅是因为他们有选举，民选领袖，甚至公投重要政策。但其实恰恰不是。英美之前体制的韧性在与其民主是协商（deliberative）且自由（liberal）的。协商民主注重讲道理。政策的制定是一个多方协商互相说服、妥协的过程。所以，听证、媒体协调等协商机制在这个形态下非常重要。自由民主注重多元与共识。它的主要核心是限制政府的能力，除了纵向制衡（通过投票实现）外还有横向的制衡。个人的权利，公民的自由，政策的透明度都是很重要的。民众有的时候甚至被鼓励不去遵守那些侵害个人利益的大政府及相关法律。这种形态下，媒体、利益团体、法院等制度中的设定会发挥很大的制衡政府的作用。

（图片来源于网络）

而随着民粹主义在全球的崛起，英美这样本来被认为是标杆的民主体制也退回到民主的最原始粗暴的状态，及多数民主（majoritarian democracy）。这种体制注重多数人的利益，比较集权，且更注重纵向的制衡。也就是大家通常理解的“少数服从多数”。英国的简单多数觉得工作机会与个人利益被欧洲一体化及全球化侵蚀，美国的多数（当然美国的情况还仅仅是选举人票多数，实际是略小于半数的选票）同样认为是来自拉丁美洲偷渡入境的氓流以及少数族裔夺走了白人的生存空间。多数的意志伴随着“反事实主义”以及对在协商与自由民主体制中起重要作用的媒体、司法等机制的诋毁与攻击，民主的标兵们陷入危机，不能自拔。

投票不完全是民主体制的核心。民粹崛起时的投票，反倒可能摧毁协商与自由的民主。当下英美的境地是几乎无法去协商来达成共识。每个派系都有自己不同的反对意见，每个政客都有其背后缺乏理性和不尊重事实的力量。前方一片迷雾，危机仍在继续。

参考文献：

[1]https://www.forbes.com/sites/stuartanderson/2019/01/04/where-the-idea-for-donald-trumps-wall-came-from/#22fd4d124415

（以上文字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由作者授权海外看世界微信平台独家发表。）

责任编辑：闫亚琼

校对：任婕、陈俊婕、陈芷仪、文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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