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锋|评估特朗普政府的印太战略|海外看世界

张锋 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国际关系学系高级讲师

本文是华人论坛-战略基金会研讨会系列文章第六篇

        特朗普的印太战略有时被称为奥巴马的亚太再平衡战略的第二版,这种说法不无道理。特朗普和奥巴马在个人性情、执政风格与政策取向上差异巨大，但是在印太战略与再平衡战略，虽然也有不少显著的差别（特别是在经济战略上），却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在安全战略上，包括南海政策在内，印太战略与再平衡战略可以说是一脉相承。

        既然印太战略部分建立在再平衡战略的基础之上，它就不能说是一个全新的预谋型的战略；把它看作是再平衡战略在一个特定历史时期内的演变更为合理。从战略演变与成效的角度看，印太战略有没有经历一个调试、学习和纠错的过程，纠正再平衡战略的不当之处，提升新战略的效力？

（图片来源于网络）

        再平衡战略有四大缺陷：目标的模糊性和矛盾性、手段与目标的不匹配、资源投入的欠缺及政策实施过程的混乱。从美国的角度看，印太战略在目标设定、手段与目标的匹配上有了改进，资源投入上和政策实施的问题仍然存在。此外，印太战略导致了再平衡战略本不存在或者放大了再平衡战略本来隐藏的两大问题：疏远盟友和经济战略缺失。

        就目标而言，再平衡战略至少在公开表述上把对华合作与竞争赋予同等比重，然而其具体政策严重偏向竞争，从而导致了目标与手段的矛盾与脱节。印太战略开宗明义就把中国定位为“竞争者”，竞争是首要的，合作是可有可无。这一目标的界定是清晰的。手段上，这一战略也是以竞争为主，即便合作，也是“结果导向”的，即不唯合作而合作。这一手段也是清晰的，而且与目标的匹配程度要优于再平衡战略。

        从美国的角度看，这体现了一个学习与纠错的过程。华盛顿的外交精英们认为，奥巴马政府对华不够强硬，在竞争与合作的权重上犹豫不决，导致了美中亚洲影响力的此消彼长。因此，一个新的优于再平衡的战略，必须明晰目标和手段，而这种明晰化的过程必然是朝着与华竞争的方向走。从中国的角度看，这种“学习”和“纠错”是属于“学偏”和“纠歪”了，不仅对改善美中关系于事无补，反而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不可自拔。

（图片来源于网络）

        资源的投入是再平衡战略的一大软肋。奥巴马政府称要“重返亚太”，但实际上是在中东越陷越深。特别是在2013年俄罗斯兼并克里米亚并与乌克兰冲突之后，美国不得不把战略焦点重新集中在中东和俄罗斯。奥巴马政府虽然从伊拉克撤军，但阿富汗战争无法终结，在叙利亚也无法全身而退，伊拉克和叙利亚的乱局还滋生了“伊斯兰国”恐怖分子集团。因此，在奥巴马两个任期结束之际，美国的亚太盟友还在抱怨美国对这一地区的战略承诺的空洞性和摇摆性。再平衡战略的一个初衷是要加强美国在亚洲的战略信誉；这一目标并没有达到。

        资源投入问题仍然困扰着印太战略。把特朗普政府在2017-18年间宣布的所有投入加在一起，也只有608亿美元。与此对比，中国在“一带一路”第一个五年的投资累计就超过了700亿美元。不过，现在尚不能断言美国无法解决战略投入的问题。上文提到，2018年通过的《亚洲保证倡议法案》授权年度拨款15亿美元。美国逐步加大对印太战略投入的可能性不小。

（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政策实施上，印太战略简化了南海巡航的官僚程序，特朗普授权国防部决定巡航的模式和频率，而不再需要在奥巴马时期那样通过白宫。从美国的角度看，这是政策实施过程的一种优化；从中国的角度看，这将制造中美在南海摩擦的风险。特朗普政府更加强硬的南海政策是否会增加印太战略的效力，目前还无法判断。另一方面，特朗普制造了政策实施的一个新问题：负责亚洲事务的中级官员很多都没能在特朗普政府的前两年里到位。特朗普也没有任命一个专门负责印太战略的高官（如一个副国务卿）。印太战略因此缺乏强有力的领导。

美国国务院东亚及太平洋事务局副助理国务卿华特·道格拉斯、菲律宾驻美国大使罗穆亚尔德斯等人在美国商会论坛现场。（图片来源于网络）

        此外，印太战略还面临着再平衡战略不甚突出的问题。首当其冲的是美国在这一地区的盟友和伙伴国对美国战略承诺和政策方向的疑惑。特朗普冲动性和交易性的决策风格也让很多政府困惑和不满。这其中包括美国的传统盟友日本和澳大利亚，也包括新兴的战略伙伴印度与日本，东盟国家更是模棱两可。

        其次，印太战略缺乏一个有吸引力的经济成分。美国的主流意见认为，奥巴马的再平衡战略虽然并未能让TPP成为现实，但至少从战略层面意识到TPP这样的多边贸易规则是与中国进行经济竞争的利器。特朗普则完全没有战略思维，上任第一天就宣布美国退出TPP，经贸战略从多边规则转向双边协定。美国精英普遍认为这是特朗普政府亚洲战略的最大败笔。

        特朗普给印太战略带来的这两个新问题，突出显示了领导人政策取向和执政风格对战略成效的影响。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取向和善变的执政风格降低了印太战略的效力。特朗普任期前两年内中国在亚洲战略地区的提升，部分上需要归因于特朗普的“自废武功”。

（本篇内容经作者授权在海外看世界微信平台独家首发。以上文字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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