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看快评｜六学者评“日本应对中国疫情--山川异域 风月同天”｜海外看世界
嘉 宾
参与本期快评的学者来自以下国家和地区的学校：
•何思慎 台湾辅仁大学
•殷燕军 日本关东学院大学
•孙 雁 美国纽约市立大学
•邓中坚 台湾政治大学
•孙太一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
•赵宏伟 日本法政大学
编 者 按赵全胜 （【海外看世界】主编 ）
“防疫外交”助日中关系走出历史困境
何思慎 台湾辅仁大学日文系教授
新冠肺炎疫情在春节延长年假结束后仍在中国延烧，湖北、浙江及广东更是重灾区。北京当局以坚壁清野的方式阻绝疫情扩散，虽力有未逮，但中国域外的疫情散播在中国停止海外旅游及各国采取严格的边境检疫管制下，似乎未全球大规模扩散。
然而，各国对中国的新冠肺炎疫情仍不敢掉以轻心，除有疫情长期化及向全球扩散之虞外，疫情对全球经济的影响亦不容小觑，尤其是与中国经济联结远较欧、美地区为深的东亚国家，难以置身事外。日本绷紧神经关注疫情变化，积极应对，此不仅攸关日本国民之健康，更为日本经济之所系。日本日兴证券首席市场分析师丸山义正估算，新冠肺炎疫情造成第一季日本经济成长下挫0.4%，初估约5千亿日圆损失，若疫情长期化对日本产业之冲击更将难以估计。
面对疫情，日本不自扫门前雪，仅借边境管制措施阻断新冠肺炎于境外，而是雪中送炭，在日本防疫资材可能吃紧的状况下，官民合作，驰援中国防疫医疗物资，因只有协力中国平息疫情，全球始能暂告新冠肺炎的威胁。在救援物资上，除偌大的“加油！中国”字样外，更援引中国扬州大和尚鉴真赴日弘法之典故，印着“山川异域，风月同天”，道破日、中彼此断也断不开的“绊”（kizuna），此汉字为“311大震灾”发生之2011年的票选年度汉字，见证风雨故人来的深情厚谊。位于武汉的华中师范大学台湾与东亚研究中心副主任汪滨直言，“安倍的行为让日本在中国的形象加分很大”。
“安倍外交”在疫情中，展现异于美国外交现实主义传统的自由主义思维，而此种思维贯穿于日本对中外交。因此，日、中虽存在地缘政治未解决的矛盾，但长期以来日中关系建立在经济的互惠关系上，此即2006年安倍初任首相时所揭橥的日、中“战略的互惠关系”的根本所在，此乃以全球视野，借日、中合作为东亚整合奠基，对世界和平与发展做出贡献，日本前驻中大使宫本雄二称此为“世界经济中的日中经济”。安倍2012年“再登板”后，仍以此为念，破冰肇因“钓鱼台争端”而陷入低潮的日中关系。
或许台湾独派认为，盱衡中、日近二千年，台湾与大陆四百年的“交通史”所得之经验是“交即争”、“不交则静”，台湾最好与中国大陆“断链”或“脱钩”，大陆爆发新冠型肺炎疫情，此其时矣。然而，不论历史或现实，日本与台湾皆不存在与中国老死不相往来的可能。日本近代的“亚洲论”中，不论“脱亚”或“兴亚”之别，皆非委身太平洋彼岸的美国，而是建立在对中国的认识上，思考日本在亚洲的身份与位置，其间“如何与中国交往”的回答更是无可或缺之课题。
因此，日、中深化民间的相互理解至为重要，此制约近代以来日中关系的发展，更决定双边互动之良窳，因日本舆论形成的“空气”影响日本政府的言行，但此往往由于“历史认识问题”而起。历史问题造成日本对中外交的负债感，使二战后的日、中无法真正友好，无法超克历史问题，日、中即难以偕手彼此在东亚一体化下共进。
美国哈佛大学东亚研究权威傅高义期待日、中面对历史，以同理心寻求互相谅解，共创和平、发展交流的历史新起点。在患难中真情的互助应比任何的“政府官方援助”（ODA）更具效果，此将助日本在未来的对中外交上卸下历史的负债。
美国哈佛大学东亚研究权威傅高义期待日、中面对历史，以同理心寻求互相谅解，共创和平、发展交流的历史新起点。在患难中真情的互助应比任何的“政府官方援助”（ODA）更具效果，此将助日本在未来的对中外交上卸下历史的负债。
日本对抗疫的给力表现能使中日关系春暖花开？
殷燕军 日本关东学院大学经济学部教授
新冠肺炎疫情对中国产生巨大影响，也牵动着世界各国。在诸多积极援助国家中，日本的表现尤其抢眼。“同文同种”文化背景下，由日本汉语考试事务局(HSK，中国教育部认定机构)发送的援助包装箱上“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等等汉诗贴纸感动了不少国人。甚至不少网民怀疑自己“没文化”，连“牛弹琴”都惊呼“日本这么做,我们怎么还礼？” 首先客观地说，日本政府及民间此次表现的确给力，应与点赞。其次，作为文化背景相近的中日间汉诗文化交流由来已久，HSK汉语考试机构及各地友好团体有些擅长汉诗的专家，而且还有华人华侨参与其中，他们贴切引用汉诗表达心意不足为奇，也值得赞赏。不过这并不完全代表日本社会对中国的各种复杂情结。第三，此次疫情对日本影响巨大，日本经济对中国依赖程度极深。仅春节旅游收入一项，此次“禁行”就使日本旅游观光业损失惨重；而节后中方被迫推迟交货使80%以上依赖中国进口的日用品服装等等多种行业都备受煎熬，各类影响略见一斑。中日经济关系凸显“一损俱损”的特征。日本媒体对中国疫情报道基本是客观正面的。从现实利益出发也使日本上下不能对华“落井下石”，而只能“共克时艰”，以便把损失降到最低。因此，日本的积极姿态是出于其自身利益的必然选择。当然，中日关系改善能牵制美国，减缓美国压力。这是中日共同选择。此外除中日关系改善，安倍在对美对俄对韩对朝等政策上均难突破困局。中日良好可抵消国内部分批评。
还要指出的是，中日之间在政治外交安全等各方面问题不会因一次疫情表现而彻底化解，中日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1,领土争端长期不会解决；2,意识形态对立不会消除,历史问题仍然敏感；3,核心利益，如台湾、香港等负面问题还将持续发酵，日本人对中国的负面看法远比中国人对日本强烈得多，迄今仍有约80%的日本人对中国抱有负面看法。4,在外交等关键问题上选边站队，日本还会义无反顾地站在美国阵线等，如排除华为，既有美国压力，也有日本自身考量。日本人对中国“戒心”与成见远没有消除。今春中国元首将作为“国宾”访日也受到日本部分保守势力的质疑和牵制。疫情问题上日本不少也有不同声音。故此，笔者不得不持谨慎的乐观态度。
总之，中日关系，特别是中国方面可能会对长期以来形成的对日本的负面看法及历史情节有所改观，但随着疫情在日本的扩大，这种友谊或随时可能转化为怨恨。中日这对儿“恩仇冤家”间诸多问题的真正化解尚需时日。
口号激励人们爱国，诗句慰勉人们爱人
孙雁 纽约市立大学政治学教授
据《南方都市报》2月12日的报道，驰援物资上的部分诗句来自中国留学生及在日华人的创意。但是没有说明或查清谁先想起引用“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诗句。无论谁的主意，不影响我们点赞那些诗句所折射的日本社会的同理心与文明素养。来自海外留学生和当地华人的捐赠，远不止日本一个国。但只有来自汉字文化的日本，带来了美丽又贴心的诗句。
武汉疫情发布的初期，我们就看到了日本社会的同理心与文明素养，这让人在诗句到来时感到那就是日本。当在日本的中国人纷纷上街购买口罩寄给国内亲友时，有日本商店专门下调了口罩的价格；有日本商店在“武汉加油”和“中国加油”标语的边上，为中国买者提供免费口罩；有日本学校给家长发通知，提醒他们教育孩子对在中国和武汉生活的人不要有言论上的不平等对待。武汉疫灾以来，日本的中央政府，地方县市，企业及民间，为中国捐赠了大量防护物资与资金。不仅自民党所有的国会议员从3月份的津贴中扣除5000日元作为捐款，一些日企对员工也有这样的捐款扣除。试想，假如这次是日本引发疫灾，中国社会会有什么反应？可能不会有举国捐助的行动，但可能会有看“小日本”笑话的言论，甚至可能会有对“小日本”制造传染病连累中国的责怪。
图片来自网络
“武汉加油，中国加油”这样的简单语言能够鼓励全民士气，鼓励爱国精神。但是在疫灾之际，它们未能激励社会更需要的同理心和文明素养。在呐喊“武汉加油”的同时，各地充满对武汉人各式各样的歧视乃至粗暴无情的对待。在呐喊“中国加油”的同时，各地到处有排斥外地人的五花八门的言行：恐吓式的标语，封村挡路的劣行，对回城返工的外地民工返回小区租屋的拒绝，甚至有小区投票通过对抗疫医生回租房的限制。相反，极少看到报道或听说有帮助受困滞外的武汉人和外地人的善言善举，也没有看到这样的标语口号。这一切不免使网上传起胡适的一段话：“中国人从不爱中国人，但却很爱国，爱人是需要投入情感，付出时间、精力、经济成本的，爱国只需付出口水”。的确，“加油”之类的口号激情鼓励人们爱国，但是“风月同天”的诗句温婉慰勉人们去爱人。爱国从爱人做起，爱人从增强同理心与文明素质做起。试想，如果国内网民不用“要岛不要人”这种文功武吓的语言，而用“山川异岸，风月同峡” ，效果会不会好些？
一衣带水的中日关系和新冠状病毒疫情
邓中坚 台湾政治大学外交学系特聘教授
日本在地理上与中国的邻接和两国人民密切往返，这使得日本受到新冠状病毒疫情的冲击很大。更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在检疫和救治方面的能量显有不足，例如，以人口数量而言，日本拥有的负压隔离病房的比例远低于台湾。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能协助中国控制疫情，对日本也是有利的。
晚近中国与日本的和解应该是这次日本在新冠状病毒疫情趋于严峻之际，仍然很用心的提供金钱和物资援助的主要原因。特朗普以“美国第一”的策略，对世界主要贸易国施加强大的压力，要求大量进口美国的产品，减少对美国的贸易顺差，日本是主要目标之一。在这样的情况下，日本势必要设法扩大并强化与其他经贸大国的关系，中国自然需要拉拢。
从更为功利的观点而言，中国的观光客对日本经济的贡献十分巨大，而新冠状病毒肆虐之下，日本的观光旅游事业受到重创。更严重的是，投入巨资筹备的东京夏季奥运即将举行，新冠状病毒疫情的控制是当务之急，而且届时来自中国的参观者为数众多，是日本要争取的主要目标。
总之，在大年初一中国疫情恶化且医疗物资渐趋紧张之际，日本安倍政府对中国的实时捐赠了100万个口罩，这是第一批来自国外的援救物资。而日本撤侨飞机飞到中国时，随机装满了口罩、防护衣、消毒液等救援物资赠送中国，展现了促进两国友好的诚意。这样的反应和援助远超过其他国家和地区。或许日本政府的政策作为可以给台蔡政府决策的参考。
江湖路远 来日方长
孙太一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助理教授
广州长洲岛上的黄埔军校旧址纪念馆里陈列着一件和服短外挂，这件外衣的背面写着“贤母”二字。此为当年孙中山先生为了表达对日本好友梅屋庄吉倾囊支持自己革命的感激而写。虽然甲午战争硝烟方止，日本军国主义也蠢蠢欲动，但它们却并未阻碍国父与一位日本人肝胆相照。
中日之间的关系向来复杂而充满纠葛，此次新冠疫情中倘若是巴基斯坦这个“巴铁”而非日本做了同样的事，恐怕不太会有评论员酸溜溜地指其过于“文艺”、不够“有力”。日本曾给中国人民带来的创伤抹不去，但我们同样也要正视日本民间的善意。
当然，此种善意并非完全是公益、完全是利他的，这里显然有日本现实而理性的考量。日本经济已经越来越依赖于中国、依赖于中国人。大幅减少的游客会对日本的旅游业带来重创，更别提即将到来的东京奥运会也可能因此受到严重影响。日本也因自身医疗资源的局限，急迫地希望在中国的疫情能被控制，以免其全面扩散至日本。所以，“同天”不仅是诗意的感受，更是现实的映照 – 病毒不识国界，在这片天空下中日本来就是同呼吸、共命运的。
与此同时，日本的公关能力也可圈可点。我们在外交上习惯于国与国间的斡旋，往往下意识地先摆事实、讲道理、尊逻辑，不行就武力威胁以说服他国。但随着全球化的不断推进，民众及各种非国家团体越来越频繁地参与到跨国互动，尤其是融入到公共外交中来。而人作为一个个个体并非永远像国家行为那样理性。我们往往会因为情感、价值的共鸣而被感动，也能跨越国家、文化间的隔阂产生共情、加深纽带。日本援华物资上的诗句恰是那种能触动人心给人美好的范例。多印一行字不费事，但可以让收到物资的一方感受到共有的文化、共有的价值源远流长。
这让我想到就在前不久，我一位在美国威斯康辛州的农民朋友喜得一子，我寄去一个红包，并附：“希望收成能好起来、艰难能快过去。”他随即感慨自己很理解中国为什么针对美国农民来回应特朗普，也希望两国间的误会能很快过去。国家有国家的利益，民族有民族的情感，但个体间也有个体间的共鸣与纽带。江湖路远，来日方长。
盟美亲华 日本的站位
赵宏伟 日本法政大学人力资源部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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