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予青 ｜新冠泛滥让日本货币政策名正言顺进入“现代货币理论”时代｜海外看世界

邢予青

日本国立政策研究大学院大学经济学教授

海看专栏作家

       在4月27号的货币政策会议上， 日本央行决定：今后将不再限制购买国债的数量, 而要根据需要来购买政府发行的债券。日本央行决定无限量购买国债，是大规模印钱的开始。这标志着日本货币政策明正言顺地进入了“现代货币理论”时代。

       现代货币理论--简称MMT（Modern Monetary Theory）认为，在菲亚特货币时代（Fiat money），主权货币的发行不需要以实物作为基础，可以发行主权货币的政府，永远不会因为发行过多本国货币债务而破产。MMT理论没有让人头晕眼花的数学公式，仅仅从货币是通过政府购买服务被注入经济体， 最后以税收的方式被收回的简单会计流程，论证了政府不会因为财政赤字过多而破产，通货膨胀也是可以通过税收调节来控制。MMT理论认为，政府不应该被财政赤字捆住手脚，为了实现充分就业的目标，可以大胆的发行国债。

图片来源：海通证券研究所

       主流经济学家对MMT理论不屑一顾。原哈弗校长著名经济学家Lawrence Summers认为MMT理论贩卖的就是臭名昭著的“免费午餐”；原IMF首席经济学家Kenneth Rogoff则认为MMT是胡扯，政府无限量发行国债的结果就是通货膨胀。

图片来源：CNBC

       MMT理论支持者在经济学圈内属于极少数的非主流。最近几年，因为MMT理论的主要信奉者Stephanie Kelton教授曾经担任美国总统候选人桑德斯的经济顾问，并且经常做公开讲演来宣传MMT，这个理论在媒体上受到关注。国外许多政治家提倡的一些需要大幅财政支出的政策，例如基本国民收入，免费教育，全民就业政策，全民医疗保险等，都是以MMT理论为基础的。

图片来源: The Nation

       坚信MMT的学者在为现代货币理论辩护时，经常以日本为例来解释MMT理论对于长期陷入通缩，面临总需求不足的国家是有效的。他们认为安倍经济学的第一支箭，实际上就是以MMT为基础的宏观经济政策。

       自从安倍上台后，日本就开足了马力印钱。日本央行通过大量购买国债， 来实行安倍经济学的量化宽松目标。在安倍开始执政的2013年1月， 日本央行仅拥有89.2万亿日元的国债， 大约相当于全部未偿还国债的12.2%；2019年1月，也就是6年之后，日本央行拥有的国债是460.7万亿日元，是全部未偿还国债的一半。日本央行目前已经成为日本政府最大的债主，显然日本政府的债务已经货币化。

图片来源：Wolf Street

       在任何一个发行主权货币的国家，央行是唯一拥有法定印钱权利的机构。日本央行购买国债的钱都是开动印刷机获得的。在电子支付普及的今天，印钱的过程则更为简单，印刷费也都省了。日本央行给日本政府在央行的账户上，送一串第一位不是零的数字，就可以完成购买国债的交易。

       与传统经济学家一样，日本媒体经常会有日本政府要破产了，日本国债市场要崩盘了，日本面临恶性通货膨胀等耸人听闻的说法。然而，日本的现实却让主流经济学家和媒体评论家，大失所望。

       首先，尽管日本央行在过去的7年里开动印钱机不断的印钱，通货膨胀在日本依然是一个渴望而不可及的目标。都目前为止，也没有达到1%的水平，更不用说2%的目标了。其次，日本国债市场依然牛气冲天，国债回报率已经从安倍上台时的0.778%，变成了负的。现在买日本国债不仅没有利息，还要亏钱。最后，传统货币理论认为印钱导致货币贬值的结论，在日本也没有得到应验。日元不仅没有持续贬值，还从2016年1月120日元兑1美元，升值到目前107日元兑一美元的水平。

图片来源: Bloomberg

       印钱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因其会导致通货膨胀，甚至恶性通货膨胀。这是所有经历过通货膨胀人的记忆，也是主流经济学家一致的看法。实施MMT为基础的财政政策，似乎有损负责政府的形象。日本央行行长黑田曾公开经否认日本在实施MMT为基础的政策；日本副首相兼财政部长麻生在国会辩论时说：MMT是危险的，他无意把日本当成MMT的试验场。

       然而，新冠病毒在全世界的流行，让整个世界经济处于冰川时期。所有被病毒袭击的国家经济都处于半停滞的状态。为了应对病毒泛滥导致的经济萧条， 日本政府先推出了60万亿日元的经济刺激方案；紧接着又宣布给每位国民发放10万日元，合法居住在日本的外国人，也有资格享受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根据日本现有人口1亿2千6百万来估算。人人有份的10万日元馅饼，将耗费日本政府12.6万亿日元，大约为日本政府2019年税收的五分之一。

为缓解新冠疫情对经济造成的冲击，日本内阁会议4月7日通过历史最大规模经济刺激计划，总额达108万亿日元（1美元约合109日元）（图片来源：Nikkei Asian Review）

       日本政府每年要发行巨额国债来维持政府的运转。日本的公共债务已经超过GDP的230%，是发达国家中债务最高的国家。比陷入主权债务危机的希腊，长期处于“债务泥潭“的美国，要严重得多。在债务累累的现状下，实施60万亿日元的经济刺激方案，兑现10万日元“馅饼”的钱从哪里来呢？让央行购买政府国债是唯一的方案。

       日本央行决定取消购买国债的上线，支持日本政府通过发行国债来阻止经济下滑，就是MMT理论所推重的激进财政政策。

       新冠病毒引起的经济萧条，是总需求大幅萎缩导致的经济萧条。总需求小于总供给是一个国家可以实行MMT政策的关键前提条件。人口老龄化和少子化，让日本经济长期处于有效需求不足的状况。面对新冠病毒引起的经济大萧条，通过印钱来支持日本政府扩大内需的策略，也许是日本目前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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