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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 | 悬崖药农

2017-06-18 柳涛 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59岁的药农孔令云(左上)倒退着从悬崖上下来,身子和崖面几乎成直角。对药农来说,这早已是家常便饭。但他们的家人却为这“家常便饭”受尽了惊吓。种植铁皮石斛的这座峭壁高约300米,药农先把绳索固定在山顶,坐在一块木板上,然后慢慢将自己往下放。


悬崖药农

文、图 | 柳涛

本文首发于2017年6月19日总第808期《中国新闻周刊》


放绳,下落。再放绳,再下落。


孔令根一手拿着小铁锤,背上是装满石斛苗的塑料筐,悬在峭壁上,种植石斛苗。连续一个多月来,他们每天都在这处海拔300多米的峭壁上劳作。


峭壁上的种植和插秧类似,只是小苗不是被插在泥土里,而是药农用铁钉将小苗的根部钉在岩壁上。这全靠经验:每两棵苗相距约20厘米,苗根与岩壁必须保持适当的松紧度,松了,小苗无法扎根,会被晒干;太紧,无法呼吸,也会死。种一棵苗,需要一至两分钟。

“用纸箱装石斛苗背起来轻松”。孔令根说,很多江西石城县珠坑乡的药农,从小与父辈和兄弟上山采药,练就了一身绝活,足迹遍布江西、浙江、广东、广西、福建的悬崖峭壁。

2017年3月,江西赣州市石城县珠坑乡坳背村的几个老乡,被一位浙江温州的老板请到福建三明泰宁县,准备在丹霞地貌的悬崖峭壁上野化种植铁皮石斛。


唐代开元年间,道家经典《道藏》就把铁皮石斛与天山雪莲、三两重人参、百二十年首乌、深山灵芝等称为“中华九大仙草”。现代医学研究证明,铁皮石斛因可促进腺体分沁及脏器运动,而具有生津、降血糖及增强免疫力的作用。


据报道,1970年,周恩来总理曾给病中的越南共产党总书记胡志明赠送铁皮石斛;梅兰芳先生也常煎服铁皮石斛当茶饮,护嗓养生。


然而,铁皮石斛的自然产量极为稀少。它们只生长于半阴湿的悬崖峭壁上,自然状态下,从种子萌发到采摘期,通常需要3至5年。孔令根所做的工作,就是将在大棚中培育好的铁皮石斛苗,重新栽种在丹霞崖壁上,驯化3至5年后,使其回归到野生状态。


孔令根今年44岁,是江西赣州石城县珠坑乡坳背村人。江西石城因盛产药材,许多村民自小上山采药,练就了一身悬崖播种及采摘的绝活。今年3月,一个温州的老板把孔令根和几位村民请到福建泰宁,专门在丹霞地貌的悬崖峭壁上野化种植铁皮石斛。

几个药农背着装有铁皮石斛苗的纸箱向海拔300米高的山顶攀爬。每只箱子都有40多斤重,上山时身体要大幅度前倾,稍不留神,沉重的纸箱就有可能把人带下悬崖。


但在孔令根看来,这个赖以谋生的悬崖走壁的本事没什么诀窍。“就是胆大心细,熟能生巧。”眼下,他们最大的障碍是要在5月前完成播种。泰宁县属于亚热带季风型山地气候,每年3至6月为雨季,尤以5、6两个月的降雨强度大,且雨量集中,如果不在之前完成种植,这批铁皮石斛就很难在悬崖上扎下根。


为了赶进度,他们每天早上7点就从住地出发,背上石斛苗和攀岩装备,骑着摩托车走10公里山路到达丹霞岩壁,然后借助绳子、树藤、杂草,爬到山顶。之后,就是最难的部分了。每人一根2厘米粗、200多米长的尼龙绳,一头固定在山顶的树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间,然后,慢慢退到悬崖边,脚轻轻一迈,他们就进入了只依靠经验而全无保护的万丈悬崖,腰间的绳索是唯一的生死令牌。


此次与孔令根一起来的,有他48岁的堂哥孔令松和62岁的伯父礼祥能。孔令根的家乡石城县至今仍是全国贫困县。孔令根只有小学毕业,他试过去城里打工,但也就是做些建筑工地的苦力活,赚不到什么钱。一直混到20岁,堂哥说服了他,加入了村里的采药队伍,开始在粤赣闽一带山区常年帮人种植采摘石斛。

地处福建武夷山南麓的泰宁县,属亚热带季风型山地气候,是中国生物圈保护区网络成员单位。在泰宁拔地而起的山峰间,生长着多种珍稀药用植物。近年来,泰宁县正在努力地打造中国铁皮石斛之乡。


最初时,交通不便,为了赶种药的季节,他们常常背着锅碗瓢盆和棉被,吃住在潮湿的山洞里。直到最近几年,有了摩托车,才避免了风餐露宿,但“农村人的出路,也就这样了”。


由于自然产量低,中国境内的大部分铁皮石斛如今都是在大棚内种植。然而,在药材市场上,崖壁种植与大棚种植的铁皮石斛价格相差最高可达10倍,连枝带叶每公斤可卖4000元。利益推动了铁皮石斛的野化种植。泰宁因为自然环境适宜,成为铁皮石斛最重要的生产基地。据统计,截至目前,全县已有丹霞崖壁原生态栽植企业8家,专业合作社4家。若按种植的崖壁面积算,已有8000到1万亩。泰宁县林业局相关人士估计,去年全县铁皮石斛年产值约为4亿元。


然而,最关键的丹霞崖壁种植环节,依然只能靠孔令根和他的老乡们,肩背手种。每到种植季节,他们每天要在悬崖上挂8小时,虫叮蛇咬,是家常便饭,累了,也只能在崖洞里稍事休息。一天下来,每人能种200平方米,赚320元。为了增加收入,种植季一过,他们就进山去,采摘纯野生的铁皮石斛卖钱。

药农在悬崖种植铁皮石斛,靠的不仅仅是胆量,熟练的技巧是立身之本。


空中种植非常消耗体力,为了解闷,他们喜欢用手机听音乐。音量调到最大,身体随着节奏在悬崖上晃动,艰苦的劳作瞬间化身为游戏般的荡秋千。孔令根最喜欢听旭日阳刚唱的《春天里》和迟志强的《流浪歌》,听到高兴处,他情不自禁地大声哼唱几句:“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闷热、潮湿、危险以及生活的无奈,都在这歌声中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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