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见字如面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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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关键字▽

见字如面 | 书信 | 从前慢

深港文化

见字如面君：

你好！

冒昧给你写信，还请勿见怪。这些年我在城市丛林中起早贪黑，疲于奔命，像狄更斯一样从黑夜偷走几个小时来延长白昼，电视节目已经很久没看了。偶尔看到电视，也赶紧把目光移开，免得被那些娱乐节目带入娱乐的世界。孔夫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的眼睛也有洁癖，杂乱不堪的东西不想看。

最近两个月来，总是有朋友向我推荐你，说你与众不同，颇有文化格调，我一定会喜欢看。元旦过后我尝试着看了一集，便喜欢上了，并一发不可收，开始每期不落地追起你来，心有重返初恋的悸动。你没有花哨的表演，让演员纯粹地读信，佐以教授专家的点评，既具趣味又有营养，简直是电视节目中的一股清流。

就像曹禺先生回信给黄永玉先生说的那句话一样：“你，击中了我的要害。”同时被击中的，还有我心底柔软的地方，你勾起了我骨子里的书信情怀。

可不是吗？

印刷体再端正华美，也难有手写体的温暖深情。短信微信再迅捷方便，也没有手写情书的浪漫诗意。有时候不由得反思，是不是现在的人们迈向未来的脚步太快了。慢下来，给故乡的父亲写一封家书，给身边的女友写一封情书，是不是更有意义呢？

邂逅你，这个春天分外美好。我有一些想法，迫不及待地想与你分享，于是便写了这封信。当然，我这封信既有褒扬，也提了一点建议，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还望包涵、见谅。

你第九期选择的书信全是家书，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其中“莫言”在非典时期写给高密老家父亲的信，埋怨北京的大葱没老家的脆，北京的大蒜也没老家的辣，想念老家的饮食和乡亲。有人从老家给他捎了半袋子紫皮独头蒜，可把这位农民出身的作家乐坏了，也写进信中与父亲分享，就像孩童得到了一把糖果。优秀的话剧演员何冰演绎这封信的时候，摇头晃脑，打着手势，把莫言的活泼调皮劲儿表现了出来。也许大艺术家都有几分这种孩童的天真。许子东老师透露莫言有次坦陈自己的写作动力来自儿时的饥饿，使观众哈哈一乐的同时又陷入对艰难岁月的回顾，够味儿！

鲁迅写给许广平的信也必须结合时代背景去理解，开口就是广平兄，一句肉麻的情话都没有。大概这就是文学大师的境界，看似谈人生论理想，背后蕴藏着深厚的感情，不言情而情无限。从感情表达的角度看，《两地书》和《从文家书》相似。《两地书》理性较强，带着思想启蒙的味道；《从文家书》则感性见长，把抽象的爱描绘得可见可感、纸短情长。归亚蕾女士演绎顾若璞分家产的信，慈母一样向子女解释持家的难处，一个封建大家庭的日常生计便触手可及了。她的声音里有岁月的沧桑，又有母亲的柔情，听众自然沉浸其中。

当然，这么多期节目，黄永玉与曹禺的往来书信最摇撼我的心灵。作为后生晚辈的黄永玉，竟然给曹禺去了一封直言不讳的信：“我不喜欢你解放后的戏，一个也不喜欢。你心不在戏里，你失去伟大的灵通宝玉，你为势位所误！”

已是大师地位的曹禺虚心接受了意见，同时对黄永玉大为赞赏：“我更敬重的、我更喜欢的是你的人性，你的为人，你的聪敏才智、幽默感，你的艺术与文章是少见的。但真使我惊服的，是你经过多少年来的磨难与世俗的试探，你保持下你的纯朴与直率。”

两位艺术家的才情文章，再加上老戏骨张国立和青年才俊王耀庆的精彩演绎，真是绝妙！再对照当下文艺批评隔靴搔痒、一味拍手叫好的现状，更让我觉得曹禺与黄永玉值得尊敬。两位前辈的这段佳话，就是中国近代文化史上的一出好戏。

节目里的几封平民家书也很有味道，比如秦国战士黑夫催促母亲操办夏衣，一定要买好布，因为可能战死回不来了。身在外地的山西农村青年卫景安思念老家的老婆，不敢明说，只能抱怨妻子做的鞋太粗糙。老婆不识字，情话就只好横着说。这些不同历史阶段的民间家书，贴近民生，情真意切，诉说着亘古未变的人性。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的刻板数字，而是人们身边可知可感的当代史。

见字如面君，据说你的前身是英国Letters Live，我便找来看了几期，以作比较。在Letters Live中，抖森、卷福等明星大腕站在演讲台上，或深情款款，或眼含热泪，或青筋暴起，或手舞足蹈，现场演绎着文学书信经久不衰的魅力。而你选择的读信人，也是那样的契合，张国立、归亚蕾等是功底深厚的老演员，一些年青演员也表现出众，比如王耀庆，他读谁的信就好像变成了水，完全投入角色中，比如他在朗读李小龙的信时，就模仿了李小龙的经典动作，非常生动和传神。

总体说来，英国读信的明星表情更丰富，肢体语言更夸张。抖森朗读英国作家杰拉尔德·达雷尔写给妻子的情书，情意绵绵让人骨酥肉麻；甘道夫朗读一位少年写给母亲的出柜信，中途数度哽咽……

看到你，看到那些书信，我禁不住眼睛干涩，心潮涌动，大概是也到怀旧的年纪了。“80后”想起那些年写给女生的情书，“90后”也记得课堂上互传的纸条。年纪再长的人们，值得怀念的书信就更多了。

书信在中国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或者更早。魏晋可爱，到处是书信，问候信、求职信，朋友绝交也要发布一封绝交书。大唐的书信有“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的去国怀乡，更有“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悲壮情怀。一入宋朝，信笺便一下子坠到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江南烟雨中。“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那时候的书信还真是慢，今年写的那封家书，“书回已是明年事”。 可是最近几年，我没收到任何人的来信，连贺卡也稀少了。书信在消亡，但那些情感和文化应该永存。

听说黄永玉给曹禺写信，收到了洋洋洒洒十五页的回信。我也很期待你的回信。毕竟，山高水长，见字如面。

春安！

2017年3月6日，深圳

文字 | 欧阳德彬

编辑 | 罗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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