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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 | 刘绍铭:《一九八四》改变了我一生

深港书评 深港书评 2023-01-06


据学者陈子善消息,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荣休讲座教授、作家、翻译家、评论家刘绍铭先生日前去世,享年89岁。


刘绍铭生于1934年,籍贯广东惠阳,出生于中国香港。毕业于台湾大学外文系,后赴美留学,获印第安那大学博士学位。先后在美国夏威夷大学、威斯康辛大学、新加坡大学任教。代表作品《旧时香港》《文字不是东西》《吃马铃薯的日子》《偷窥天国》等,曾主持过翻译夏志清先生的《中国现代小说史》,译作有《魔桶》(马拉末)、《伙计》(马拉末)和《一九八四》(欧威尔)。



刘绍铭对作家张爱玲也颇有研究。陈子善在社交媒体发文称刘绍铭是“我在张爱玲研究上自始至终的关心者和支持者”。除了写作《再读张爱玲》,刘绍铭的《到底是张爱玲》一书,对张爱玲及其小说、散文在现代中文文学中的地位和影响提出了独到的见解,披露了张爱玲在香港及后来在美国的真实状况。


对于在翻译方面如何定位或评价?刘绍铭曾说,毫无定位或评价。“有关生死的观照,我的老师吴鲁芹说过的话最堪记取——但求速朽。去做翻译的人就只能是自己心甘情愿,不能要求太多。”


在翻译领域,刘绍铭先生学贯中西,著译颇丰,其最为人所熟知的,则是他作为《一九八四》的译者。


《一九八四》

乔治・欧威尔(GeorgeOrwell)著 刘绍铭译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2019年7月


《一九八四》是极权主义的最坏状况。这本经典的政治寓言小说,与《美丽新世界》《我们》合称为“反乌托邦三部曲”,刻划了人民在极权主义阴霾下的生存状态。巧的是,刘绍铭翻译《一九八四》时,正是在1984年。从1949年出版后,一直到1984年,《一九八四》才终于有了第一部完整的中文全译本(不仅未做删节,还首次译介了附录“新语原理”),而这版由刘绍铭翻译的译本也成为了《一九八四》公认的经典译本之一。


刘绍铭是文学研究耆宿夏济安的得意门生,中英文皆驾轻就熟,一向追求译笔不着痕迹,并往往能译出原著的时代感。他也曾带领翻译夏志清的经典著作《中国现代小说史》、逐行校正《中国古典小说》,在翻译上孜孜矻矻,务求文字读来准确流畅。但与翻译其他作品不同——“我翻译过不少英美小说,有些是为了满足个人趣味,……但以诚惶诚恐的‘使命感’从事的,只有《一九八四》。”刘绍铭还曾在文章《生命、爱情、自由——重证<1984>价值》中写道:“越多人看《1984》,自由就多一份保障”。


本期,我们选摘了刘绍铭的文章《日见伸展的影子:欧威尔与<一九八四>》),重读先生箴言,谨以此悼念。


为什么要读《一九八四》

文 | 刘绍铭

如果你没有看过乔治.欧威尔(GeorgeOrwell, 1903–1950,原名Eric Arthur Blair)的小说《一九八四》,那么八三年除夕的意义,跟任何一年不会有什么分别。过一年长一岁。即拿宇宙的年龄来讲,一九八四只不过是较一九八三更接近地老天荒的极限而已。


但你如读过此书,知道史密斯和朱丽亚等人的遭遇,那么你可能自掩卷那天开始,心中便蒙上一层恐怖的阴影——既不想看到《一九八四》所预言的事翻到眼前来,却又明白这个年份早晚会降临是不改的历史事实。


以小说艺术来评价《一九八四》,此书算不上伟大,但是如果我们以欣赏福娄拜或亨利.詹姆斯的眼光来看《一九八四》,那我们就辜负欧威尔的心血了。他自己这样解释过:“如果我生逢太平盛世,说不定我会措典丽之词,书写不夹个人感情的文字。我可能连自己的政治爱憎也搞不清楚,可是我们今天所处的环境,不是升平之世,使我不得不写问题小说。”


欧威尔对人类的前途,看法很悲观。可是我们应分清一个事实,欧威尔的看法可能悲观,但他捍卫自由的决心和做人的态度是积极的。《一九八四》是他一面咯血一面打字写出来的作品。一个悲观厌世到了极点的人,绝对无此强烈的使命感。他死前要把这部著作留给我们,无非证明他对人类前途并未绝望。他在《到威根码头之路》中肯定了这个信念:“经济上的不合理现象,只要我们决定哪一天要废除,哪一天就可以废除。而且,只要我们有诚意,用的是哪一种方法,倒是无关重要。”


看来欧威尔在这方面又显得太乐观了。不过我们却可由此调整看欧威尔两大政治寓言小说《动物农庄》(Animal Farm, 1945)和《一九八四》的观点——作寓言而非预言看。正如他自己所说,《一九八四》所描述的社会不一定会降临,但类似的事情却会发生,除非我们及早预防。


《动物农庄》

乔治·欧威尔 著 刘绍铭 译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2020年1月


欧威尔的精神遗产对英美知识分子有多大影响?我想这不是可以用数字统计算得出来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一定很深广,因为《一九八四》与卡夫卡的《审判》(Der Prozess)一样,是本过目难忘的书。一本不忍一读再读的小说。抢新闻、爆黑幕是竞争激烈的美国报界一贯作风,但揭露“水门事件”的两位记者,说不定就是为了秉承欧威尔的精神而去捋虎须的。


以此意识来说,世界上多一个《一九八四》的读者,就是多一个懂得在极权政府下生活是怎么一回事的人。


我们应该多多推广欧威尔的小说。藉着他文字的感染力,我们才有拨乱反正的机会。只要我们还认识到“无知是力量”实在是强奸了“知识是力量”演变出来的话,那我们可以安慰自己说:“《一九八四》的社会还未出现。”


作为“反乌托邦”小说看,《一九八四》有许多前身。别的不说,赫胥黎(Aldous Huxley, 1894–1963)的《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 1932)就是个惊心动魄的好例子。


但如果你在两书间要作一选择,我建议你看《一九八四》。


如果有人要我列出十本改变我一生的书,我会毫不考虑的选上《一九八四》。



延伸阅读

《一九八四》的五个译本 


如今,《一九八四》已有超过数十个不同的中译本。我们选择了五个译本的相同段落,供大家一览不同译者的不同译笔,也可从中体会刘绍铭先生译文的风格:


全书开篇第一段——


欧威尔(George Orwell)的原文:

It was abright cold day in April, and the clocks were striking thirteen. Winston Smith,his chin nuzzled into his breast in an effort to escape the vile wind, slippedquickly through the glass doors of Victory Mansions, though not quickly enoughto prevent a swirl of gritty dust from entering along with him.


刘绍铭译:

四月中明朗清冷的一天。钟楼报时十三响。风势猛烈,温斯顿.史密斯低着头,下巴贴到胸前,不想歪风扑面。他以最快的速度闪进胜利大楼的玻璃门,可是狂风卷起的尘沙还是跟着他进来了。


董乐山译:

四月间,天气寒冷晴朗,钟敲了十三下。温斯顿.史密斯为了要躲寒风,紧缩着脖子,很快地溜进了胜利大厦的玻璃门,不过动作不够迅速,没有能够防止一阵沙土跟着他刮进了门。


邱素慧译:

这是四月间晴朗而有寒意的日子,时钟刚敲过十三下。温斯顿.史密斯把下颚贴紧胸膛,闪避寒风的吹袭,匆匆遛进胜利大厦的玻璃大门,冷不防一股在寒风中打滚的砂尘也给带进屋里。


钮先锺译:

那是四月里的一个冷晴天,时钟刚敲着十三点。温士敦史密士,为了避免寒风的袭击,缩着脖子,很快的溜进了胜利大厦的玻璃门,可是还是不够快,一道含着灰沙的旋风也就跟着他一同吹进了大门。


孙仲旭译:

这是四月里的一天,天气晴朗而寒冷,时钟敲了十三下。温斯顿.史密斯快步溜进胜利大厦的玻璃门。他低垂着头,想躲过寒冷的风,但动作还是不够快,没能把一股卷着沙土的旋风关到门外。


第二部 第四章,一首用“新语”写的歌——


欧威尔(George Orwell)的原文:


It was only an ’opeless fancy.

It passed like an Ipril dye,

But a look an’ a word an’ the dreams theystirred!

They ’ave stolen my ’eart awye!


They sye that time ’eals all things,

They sye you can always forget;

But the smiles an’ the tears acrorss theyears

They twist my ’eart-strings yet!


刘绍铭译:

本来不存希望,心事化作春泥。

谁人巧言令色,使我意马难收?


虽说时光最能疗创,虽说旧仇转眼遗忘,

旧时笑声泪影,历历在我心上。


董乐山译:


这只不过是没有希望的单恋,消失起来快得像四月里的一天,

可是一句话,一个眼色,却教我胡思乱想,失魂落魄!


他们说时间能治疗一切,他们说你总是能够忘掉一切;

但是这些年来的笑容和泪痕 仍使我心痛像刀割一样!


钮先锺译:


那仅是一个毫无希望的幻想,马上就像一个四月里的晴天一样的过去了。

但是它所激起的一个幻梦,却已经把我的心都迷住了!


他们说时间可以征服所有的东西,他们说你总可以忘记,

但是那经年的微笑和眼泪,现在还是在挑动的的心弦!



(以上内容经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不激不随”公号整理,出版社授权发布)


编辑 | 伍岭 罗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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