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解封，他们说，“我觉得武汉快好了”

作者：刘倩

来源：商业人物（ID：biz-leaders)

2020年4月8日0时，江汉关钟声敲响。与此同时，火车站开放安检，高速路口搬离路障，全市75个离汉通道管控卡点统一撤除。

封城76天后，武汉市解除了离汉离鄂通道管控措施，有序恢复对外交通。

这座城市好像在一夜间苏醒，用两江四岸的华灯送别与她并肩作战的战友，迎接重启后的新生。

回来

4月3日最后一次复查后，医生告诉赵婷，她恢复得很好，可以回家休养了。她买了4月8日下午一点回十堰的车票。

赵婷患的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在武汉进行了骨髓移植，获得了新生，也度过了最忐忑难安的一段时光。移植完不到二十天，赵婷刚刚出仓就不得不出院，那时正是疫情最严重的时期，医生护士抽调火神山，无暇他顾。

移植后的排异反应无法住院调整用药，身体里的PICC管无法定期维护，时刻面临断药、缺口罩的风险，为避免感染不敢去超市抢购买不到青菜。赵婷一关关闯过。后来，医院渐渐恢复正常的秩序，口罩和青菜可以顺利买到，街道上又有了车水马龙的感觉，她觉得武汉快好了，“胜利在望”。

樱花开了又谢，她没能去赏一次，小吃店关了又开，她也没吃到正宗的武汉美食。

4月8日，阳光，微风，蓝天。不到十点，赵婷就到了汉口火车站，朋友圈中出现的堵车盛况她没有遇到。测体温、出示健康码、安检，再简单不过的程序，候车大厅里熙熙攘攘。

今日将有276次列车经由武汉发往全国各地，其中首发列车54列，预计共有5.5万名旅客由此离汉。

汉口到十堰东的高铁上，人与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坐满了车厢。赵婷惦记着老家的竹笋和槐花，“新鲜的槐花可以和鸡蛋蒸着吃，晒干了包饺子特别香，关键是摘的过程，很解压”。家乡的一切都让人惦记。

离开的惦念家乡，回来的心有牵挂。

小倩牵挂的是她在武汉的两只猫。在分别的两个月里，小倩为她的猫支付了五六千元的寄养费，却很庆幸，至少它们不会像许多留守宠物一样饿死家中或流落街头。

游弋放心不下的是他在武汉的工作。在出台政策允许部分人员返汉后，游弋花了半个月时间办好了一切手续，从黄冈回到了武汉。

冷清、空旷，是小倩和游弋重回武汉后的第一印象。整个火车站只有一列火车，高速国道上层层关卡，地铁里人与人隔得很远，马路上没车没人，与昔日热闹的武汉天差地别。游弋有些感慨，“武汉这座城市受伤太重了，武汉人民受伤太重了”。

樱花

3月28日，武汉地铁部分恢复运营的第一天，胡姗姗最后一次上门帮喂，结束了她留守宠物救助志愿者的工作。

3月31日，外省援汉医疗队相继撤出时，志愿者司机王文婷送别了一直负责接送的江苏医疗队，两个月来第一次停下休息。分别时她哭成了泪人，开着车，一路跟着医疗队的大巴，送到了机场外。

4月5日，社区居民可凭绿色健康码出门后，志愿者司机杨茂龙收到了他所服务社区的感谢信和锦旗，功成身退。之前他负责替社区居民买药买菜、接送医务人员上下班、接送非肺炎患者看病就医，两个月跑了1.8万公里，完成了700-1000个任务。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路边的花开得正好，杨茂龙说，地上覆着一层散落的花瓣，是往年难得一见的美景。

今年的樱花恐怕是开得最寂寞的一年，少了上百万的观赏者。往年的花季，王文婷都会和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赏花拍照，席地而坐，边吃边聊，热闹非常。今年过后，这样的场景再难重现，她的父亲、奶奶和叔叔都死于这场疫情。

东湖樱花园对援鄂医疗队开放后，王文婷带着他们去过一次，她觉得这种特殊的赏花方式冷清又热闹，遗憾又温馨。直到今天王文婷都无法接受父亲不在了的现实，恍惚中觉得他只是出门远游了。

武汉人都不得不去适应被这场疫情或多或少改变的生活，大到身边亲人的离世，小到过早口味的改变。

沈阳路口炸面窝的熊阿姨去世了，胡姗姗再也吃不到她的手艺了，但兰陵路的牛肉面还会照旧开门。很多传统小吃店早晚也会恢复正常，“它们经过疫情一样可以活下来，因为这些店都有自己的粉丝”，到时候她又可以继续热干面+面窝+蛋酒的过早标配了。

“武汉人的胃就从没沉睡过”，3月24日，传出解禁消息时，吉庆街蔡林记在开门营业的一小时内卖出了400碗热干面。胡姗姗把这叫做城市记忆，武汉人对热干面的热爱深刻得好像写进了基因里，外地人也会被同化。杨茂龙给社区团购过一千斤热干面，身为北方人的他天天吃都不腻，“吃100碗以上才觉得好吃，吃200碗就离不开了”。

疫情生生把武汉人逼成了大厨，自己在家做热干面、炸面窝、糯米鸡、豆皮，对这些食物的复制，是一种情感的抒发，也是对回归正常生活的渴望。

刘飞觉得江汉路步行街上的四季美汤包、老通城豆皮、严式烧麦、五芳斋汤圆之类的小吃店开业了，是个特别好的迹象。在他感染新冠肺炎的二十天里，有食欲、能吃、不吐也是特别好的迹象，抵抗力是帮他打赢病毒的最好帮手。

春日樱花是大地苏醒的信号，武汉苏醒的迹象就藏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中，带着人间烟火气。

前行

4月4日，清明节，举国哀悼。

对王文婷来说，今年的清明节格外令人悲伤。默哀时，她看着人们停下脚步、放下手头的工作，听着汽车鸣笛和拉响防空警报的声音，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她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那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疫情总会消散，万物终将向阳，缅怀逝者，致敬英雄”。

致敬，致谢，致哀。

王文婷没有领取父亲的骨灰盒，她想等疫情彻底结束后给父亲一场体面的葬礼，然后带着母亲和孩子去父亲曾经插队的地方看看，完成父亲的遗愿。

刘飞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看到了很多悲剧，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治愈后他在方舱医院做起了志愿者，帮忙分配物资、搬运餐食、打扫清洁。本周六，他将第51次献血、第3次进行治愈者血浆捐赠，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实现曾经救死扶伤的理想。

经历过疫情，杨茂龙更加坚韧，原本是开餐厅的他损失惨重，现已负债100万。杨茂龙算了一笔账，如果复工还需要拿出100万，等于开了一个新店，现在这种情况回本很难，他要及时止损。

“只要有命在，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困难总会过去的”。接下来他会全力准备公务员考试，“或许就报我服务的社区”，原本35岁那年的计划提前了五年，也算是因为疫情改变了人生轨迹。

游弋被这场震中在武汉的灾难震蒙了，听说两个客户感染去世，他觉得恐慌，“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病毒带走，并且所有人都可能被感染，这是最可怕的”。每天在家里看新闻，接收的都是负面消息，游弋觉得自己抑郁了。

这场疫情对他最大的影响将在下个季度体现——他的收入可能锐减，为中小企业做融资的他没有客户就只能拿底薪，“它们面临的问题主要是资金链断裂，银行机构贷款大面积逾期，员工无法复工，恶性循环”，中小企业和他一样难。

每一个人都在和我说，“我觉得武汉快好了”，当我问他们，你觉得现在的武汉恢复到了过去的几成时，没有一个人的答案超过五成。武汉从重启到加速，再到恢复往日的繁华，还有艰难的路要走。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赵婷、游弋、刘飞为化名）

*文中图片为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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