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壳上市与链家左晖的足球游戏
作者：任尚坤
来源：商业人物（ID：biz-leaders）
左晖是个球迷。在他的办公室里，挂着两件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的6号球衣。6号，对应球队有“巴萨之肺”称谓的中场大师哈维。哈维属于全队的组织大脑，扮演着连接者角色，连接前锋和后卫。
下海创业近20年，即将年满50岁的左晖也始终扮演着连接者角色。他是中国最大的中介头子。这个中介头子常常陷入争议和舆论风暴当中。比如今天，贝壳找房正式登陆美股，在纽交所挂牌上市，成为2020年最大的中概股IPO。
高光与质疑同在。
壹
从招股书看，贝壳找房2019年成交总额2.13万亿元，大致相当于3个美团（6821亿元），2.5个携程（8650亿元），仅次于阿里巴巴（7.07万亿元）。但营收和净利润方面，它三年累计亏损超30亿元，且随着规模扩大，亏损仍在持续增加。
媒介端因此有一种声音称，“贝壳掏空了链家”。贝壳找房从2014年就开始筹备，上线于2018年4月，它是左晖力排众议的结果。左晖把发展数十年已站稳行业龙头地位的房产中介公司链家，转型升级为房产交易与服务平台贝壳找房。而原来直营的链家、加盟商德佑等，都成为入驻平台的中介品牌之一。
当然，链家是贝壳平台上最大的自营品牌。直到现在，这仍在不断招致同行非议。左晖同时掌舵的贝壳和链家，一个做平台制定规则，一个做商家下场交易。“裁判员与运动员”的双重身份遭遇友商的质疑和集体抵制。
“在中国做任何生意都会有竞争，这是一个常态。我认为，他们进入市场几乎没有对我们构成威胁。”就在58同城总裁姚劲波说这话两个月前，2018年6月12日，他召集我爱我家、中原地产等各路中介大佬，办了场“全行业真房源誓师大会”，宣称“58坚持做平台，永不自营”，然后拿出10.68亿元入股了我爱我家。
姚劲波“心口不一” 的行为，让 58 旗下的安居客处境尴尬。
图源：视觉中国
大会轰动业界。链家没有到场。它被指责垄断。贝壳CEO彭永东事后表示：裁判员核心是规则，但中介行业的问题恰恰是没有系统化规则。他认为自家规则还不错，应该成为第一推动者。在外界看来，类似的反驳多少都带有点狡黠意味。
左晖同样为此说过些话，隐约显露出他从一家中介公司头子进阶为全行业中介头子的野心，还有对危险的警觉，对机会的判断以及对未来愿景的认定。他也会拿足球来讲，“我们在做个球场，希望在这里踢球的人越来越多，规矩越来越好。”
如今贝壳登陆资本市场，也算作左晖的一种回应。当初姚劲波所说“没有构成威胁”的状态已经时过境迁。在左晖一手打造的这个球场里，目前驻扎着中国103个城市，260多个房产中介品牌，4.2万多家门店和45.6万个代理商。
左晖实打实地抢了别人的蛋糕。尽管他总在说自己没有假想敌，强调58同城并非假想敌，做贝壳平台时不是，做纯粹中介公司链家时更不是。他的敌人是规则，以前是房产中介市场上不了台面的规则，现在是行业体系不健全的规则。
反对声此起彼伏。但这并不妨碍二十多年时间，左晖一直都在吃着规则、市场与政策的红利。左晖踏入中介圈子，成为中介头子，还要从一场球赛说起。
贰
自1993年从北京化工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到2001年开出链家首家门店，左晖8年间总共做过四份差事。他在北京郊区的化工厂干过杂活，在中关村的软件公司站过柜台、当电话接线员。他还跑到小公司里做过销售。他当时有点苦闷，既没赚到钱，还总做着没啥意义的事情。
就像现在炎热夏季的一天晚上，左晖叫上两个朋友去看甲A球赛：北京国安对阵广东宏远。北京队大胜。三个人在酒精与狂热氛围作用下变得兴奋。之后，左晖和朋友各出5万元进入了财产保险代理行业。他们谁都不懂保险，全赖一种能赚到大钱的“发财”欲望的驱使。中介头子，原来是靠卖保险赚的第一桶金。
本钱由5万元变成了500万元。左晖退出保险业很大原因是国家对保险市场做出政策性调整。他莫名其妙的失业了。此时，资深北漂左晖已在近十次搬家中被中介骗得一塌糊涂。2000年底，链家成立。
那还是地产中介崛起发家的草莽时代。起步于香港的中原地产正觊觎内地，我爱我家、搜房网先后涌入市场，中大恒基一度占据北京地产中介的霸主地位。交易双方信息严重不对称，中介靠低收高卖吃差价获利，成了这个行当公开的秘密。
左晖选了条不太一样的路线，他大幅提高了自家中介的服务费用，打出“不吃差价”的招牌，让交易双方见面，签三方约。在同行夹击围堵和声讨中，左晖苦撑了两年，然后等来了两个结果：2006年，建设部发布《中国房地产经纪执业规则》，中介吃差价行为从法令层面被禁止；曾因枪杀协警入狱而后获释的中大恒基老板刘益良，又以暴力打砸抢“二进宫”。链家坐收其成。
除吃差价外，市场上的另一大问题是：房源水分太大，假房源太多。左晖当时做了个统计，北京月均合理在售房源也就5万套左右，但中介公司发布的房源数量已经超过了40万套。假房源的逻辑是，先通过美化后的图片或低价信息招揽客户咨询，接着以房屋售出等其他理由为实际房源导流。
2011年，左晖发起“真房源”行动，再次让同行大跌眼镜。他承诺客户只要举报一个链家假房源，就赔100块钱，结果10个月里赔了40万块钱。也是在这年，左晖又遇到政策环境变动。继2005年“国八条”出台，国家对房价进行首次调控六年后，新“国八条”大幅提升了贷款利率和二套房的首付比例。
中介市场瞬间崩盘。仅北京地区，就有1000家门店倒闭歇业。左晖逆市投下40亿元杀入二三线城市，布局全国市场。他这时还没有和做平台的58同城正面交锋，他把手伸进了中国第一代房产中介中原地产的地盘。2014年底，链家与中原地产的员工发生斗殴事件。2015年，已退休的中原地产创始人施永青重新出山。
这是一个球员走向球星的故事，是球星之间相互较量的故事，也是球星逐渐收获信心、气势以及野心与欲望急遽膨胀的故事。
叁
球星被资本环绕。
到2018年之前，链家已拿到200多亿元融资。融资高峰期在2014-2016三年间，其中仅2015年10个月就获得了近90亿元。贝壳找房诞生后，融资额度和频次有增无减，只不过数值单位由“元”换成了“美元”。在这背后，还有一份2021年前链家完成上市的对赌协议。该时间在更新的招股书中调整为了2023年。
左晖原本挺爱玩微博，他还曾在微博上说，自己讲话向来啰嗦，微博这140个字也就够打个招呼。他喜欢讲“球星”叱咤球场的故事，而投资商们更喜欢球星转型“裁判员”的故事。他的微博收尾在了2015年。每条微博就一张图，是他兼并完成都伊诚、上海德祐、济南孚瑞、深圳中联、大连好望角等中介友商后，讲的稳定军心的话。他在示威，也在宣告行业地位。
很快，他就遇到了麻烦。2016年2月23日，上海市公布了两个链家违规案例，其涉嫌隐瞒真实信息，将处于抵押贷款等无法进行交易的房屋挂牌出售，引诱不知情的消费者购买，同时还提供超过银行4倍的高息贷款。
曾倡导“真实房源”的左晖被啪啪打脸。他对媒体称，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舆论压力。链家“223事件”的另一重代价，是旗下金融业务被叫停。不常公开露面的左晖也自此逐渐走进大众视野。而麻烦也远未结束。
左晖在长租公寓赛道下注的O2O品牌“自如”，接二连三曝出甲醛超标问题。2018年，“阿里P7疑因住自如患白血病去世”的消息登上各大网站首页。甲醛超标，多是由于装修材料不合格，且空置期短，通风时间不够。一时间，租客怨声载道。
公开回应，左晖话很少，主要就八个字：收下批评，承担责任。在诸多媒体的描述中，左晖有着标准理科生的理性与逻辑性，少见情绪波动，他在对谈中甚至会直接拿抽象的数学公式来阐述原理。
2019年腾讯《财约你》文章中，提到了左晖鲜见流露感性的两件事：
一件是他讲的一桩往事：2008年北京奥运前夕，他在办公室接待了一位前来投诉的女客户。该客户在花了800万元买房的第二天，卖家自杀了，钱不知道去哪儿了。左晖说，“直到今天，那个女孩的样子都在我眼前，第一她很平静，第二是心如死灰。”另一件是他在近年一场演讲中称，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非常汗颜，链家发展这么多年，受益最大的是自己。
对于中介这个行当，左晖更想用“经纪人”来表达。他觉得经纪人不够职业化，行业也缺少尊严感。他曾用“中介头子”来形容自己，“可有多少孩子愿意说自己的爸妈是干中介的呢？”
贝壳上市，远未成功。从球星到裁判员，左晖还是那个中介头子。坑蒙拐骗、假房源、职业化缺失等问题也统统还在。早已远离微博的左晖，或许应该时不时回到自己微博阵地看看，其最新一条微博的评论数已经超过8000条。
那里集结了海量球迷对球星和裁判员的投诉。
参考资料：
① 郭亦非：《中介风云：链家的破壁之战》，腾讯新闻《财约你》，2019.1.11。
② 易方兴：《左晖，2020最大中概股IPO贝壳集团背后的男人》，每日人物，2020.7.30。
*题图购买于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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