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多年，印度“高启强”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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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赖逸翰
编辑：江江
曾经的亚洲首富高塔姆·阿达尼，最近愁透了。
只一周时间，他从福布斯富豪榜的第三名滑落至第十五名，痛失亚洲首富头衔。从1月24日算起，在7个交易日内，他的财富缩水超过500亿美元。
阿达尼身价暴跌，只因在1月24日美国兴登堡研究（Hindenburg Research）出具的一份报告。
一百来张纸，让阿达尼集团迎来一连数日的股市震荡，能源、运输等子公司相继失守，报告发出后首个开盘日，1月27日，股价暴跌20%左右。
当地时间2月2日，阿达尼集团旗下的10家上市公司股价集体重挫，其中，旗舰企业AdaniEnterprises更是一度狂泻30%，截至收盘，跌幅仍高达26.7%。而在前一日，AdaniEnterprises股价已暴跌28%，近2个交易日累计跌幅超47%
什么报告，威力这么大？
兴登堡指控阿达尼集团在过去几十年中进行了股票违规操作和财务欺诈。基于两年多的调查走访，兴登堡认为，阿达尼集团通过离岸空壳实体集中持股操纵股价，利用极端杠杆“以小博大”，为扩张提供资金。
为此，兴登堡称阿达尼集团主要的7家上市公司市值被严重高估，至少有85%的下行空间。报告的最后，兴登堡列出了88个问题希望阿达尼集团予以回应，颇有兴师问罪之意。
不过，横跨基础建设、物流、能源乃至航空航天等行业的商业帝国阿达尼集团，凭什么惧怕美国公司兴登堡的一纸檄文？
答案很简单，兴登堡过去的业绩已经可以证明它的做空投资实力——曾以击杀Nikola扬名的兴登堡，在过去五年中至少做空了16家公司。
有兴登堡的“名声”作保，面对如此的负面消息，大量抛售股票也就立马被投资人们纳入考虑范围。更不要说，美国对冲基金经理阿克曼还站出来支持兴登堡的调查结论，认为其调查报告“高度可信”。
巧的是，阿达尼集团本计划本月发行新股，正处于筹集资金的关键阶段。
消极的市场预期进一步发挥影响。坚称财务负债表始终保持健康的阿达尼集团，最终在2月1日撤回了这一价值25亿美元的新股计划，尽管阿达尼集团曾为了维系发行融资计划“四处求援”，试图依赖其他印度富豪的投资力挽狂澜。
现在，阿达尼集团以及这位亚洲首富，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时刻。
现实版“狂飙”，印度的“高启强”
中国人或许不熟悉阿达尼的名字，但他的肖像却贴在印度的大街小巷。这主要归功于他过去几年的商业成绩。
阿达尼曾在2022年9月一度短暂成为世界第二大富豪，超过贝佐斯和比尔盖茨，仅屈居于马斯克之下。
2022年9月，高塔姆•阿达尼接连击败了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LV集团CEO阿尔诺、亚马逊创始人贝佐斯，登上了世界第二富豪的宝座，也成为第一个坐到这个位置的亚洲人
后来，他也稳稳坐在富豪榜第三位，成为第一个冲入TOP3的亚洲人。
兴登堡这份报告发出之前，他的个人净资产已经达到了1190亿美元。
当全球经济增长处于放缓阶段时，阿达尼的身价已经翻了近20倍，港口、机场、能源、光伏、房地产、媒体等业务遍地开花。
但谁能想到，这个经营着8个机场、13个港口、6座燃煤电厂的富豪，最开始只是一个辍学的钻石分拣工？
并且，在印度的种姓制度里，阿达尼本处于“贱民”地位。“阿达尼”三个字，甚至是野蛮人的意思。
不过，阿达尼手里最初的牌，比《狂飙》中的高启强好些。
阿达尼的父母从事着纺织业的生意，温饱不愁。只是他非要从大学中辍学，带着一小堆卢比前往孟买进入钻石行业。
话又说回来，他们的商业思路还是有一致之处——创业，搭上些关系，然后用正面的词汇形容自己的财富增长，试图塑造一个（民族）企业家的身份——高启强和弟弟合开小灵通店，阿达尼加入哥哥收购的塑料企业，做起了塑料生意。
1988年，阿达尼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把目光投向国际市场。
20世纪90年代，阿达尼又乘着印度经济自由化、国有资产私有化的东风，举债拿下古吉拉特邦蒙德拉港的经营权，建起第一个私人码头。
阿达尼的狂飙之旅从此刻开始。
而和他“一起”打造了这艘商业巨舰的政界人物，是曾经的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如今的印度总理——莫迪。
莫迪
“两人享有共生的职业生涯”，政策分析师詹姆斯·克拉布特如此形容两人间的“裙带关系”。
当我们将目光投向古吉拉特邦时就会发现，2003年，阿达尼就已经是时任首席部长莫迪的支持者。
在莫迪因邦内宗教骚乱而焦头烂额时，阿达尼不仅公开为其辩护，还帮助启动了投资峰会。这个峰会的确为古吉拉特邦带来了不少外国投资，最终成为了莫迪的政绩之一。
毕竟，莫迪在经济政策上，一直主张私有化和自由化，致力于推进外国的直接投资。
2014年，莫迪凭借着“古吉拉特邦模式”成功赢得印度大选，乘坐阿达尼的私人飞机前往新德里就任总理。阿达尼集团承担的项目，也成为莫迪口中“古吉拉特邦模式”的重要象征。
简单来说，莫迪凭借着经济特区登上总理之位，而以私有化港口开局的阿达尼，在建设经济特区的营商环境中也出了不少力。两人显然在对增长模式的看法上存在一致，具备合作基础。
关键也在于，阿达尼的确豁得出去，真能在莫迪政治低谷时期为其摇旗呐喊，帮助莫迪推销古吉拉特邦作为印度经济增长的典型。
于是，除开面上的政商关系，两人在私底下也过从甚密，互相成为彼此的重要人脉。前印度财政部长苏巴斯·钱德拉·加尔格也曾评价称，阿达尼的雄心壮志总是和政府关注的重点领域契合。
这个“契合”想来也不止是因为阿达尼眼光毒辣，也或许是因为莫迪已经把阿达尼集团纳入“国家政策”。因为在莫迪成为总理之后，阿达尼集团的确迎来了巨大利好，几乎横扫政府招标项目，从中等规模企业发展成了一个全球规模的企业。
比如2018年，没有经营机场经验的阿达尼集团把6个机场私有化项目一扫而光，一夜之间成为印度最大的私营机场运营商之一——这主要归功于莫迪政府放宽了竞标标准。
与之对应，“国家建设”成为阿达尼挂在嘴边的口号，其产业增长正高举着“改变印度的海岸线”“能源安全”等民族主义旗帜。
当印度设定好了碳排放目标，阿达尼就把数十亿美元砸在可再生能源上；当印度需要煤炭来满足电力需求，阿达尼就把钱砸在煤炭开采上。
阿达尼的个人财富净值也在一路狂飙，其财富的快速堆积期可以说是与莫迪政府的任期重合。
2014年初，仅拥有约70亿美元净资产的阿达尼，到2022年底，已经坐拥1000多亿美元，财富激增主要是过去三年实现的。
这赚钱速度堪比印钞机。
于是，在兴登堡之前，已经有其他人盯上了阿达尼集团，认为政府监管机构对其不正当的商业竞争策略和高度杠杆压力“视而不见”。反对党和媒体曾对阿达尼集团的迅速扩张提出质疑，希望印度证券交易委员会（SEBI）等监管机构对其进行审查。
毕竟，在印度和孟加拉国的电力“合作”中，阿达尼给出的电力价格，超过孟加拉国大宗电力市场价格的五倍以上。
印度政府还为阿达尼的煤炭业务修改过三次法律，也为阿达尼集团提供低于市场价的燃料。
而即使阿达尼集团处于“负债严重压力”下，它还是能轻松地从银行获得贷款，筹集投资资金。
阿达尼集团于1988年创立，目前该集团的业务包括港口管理、发电、再生能源和矿业等，市值超过2000亿美元
只不过，如今，还未等调查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兴登堡就先发了一份更加尖锐的报告。
而据印度媒体报道，阿达尼的人脉关系也已经深入到了SEBI内部——他儿子卡兰·阿达尼的岳父，就是SEBI的成员。
当然，无论是阿达尼还是莫迪都否认裙带关系曾给彼此带来过好处。2月3日，在阿达尼集团处于审查的风口浪尖时，阿达尼又站出来回应两人的私人关系，称自己成为亚洲首富与莫迪无关。
因为这时大家还都在猜测，背后有莫迪这把“保护伞”的阿达尼，会否和其他公司一样被击溃？还是说，政治关系以及由此建立起来的经济共生关系真的能够救阿达尼于水火之中？
至今，莫迪政府仍没有公开介入此事。
危险的印度政企共生
在收获兴登堡的报告之后，阿达尼集团也没闲着，在1月29日给出了一份413页的反驳。
不过兴登堡显然并不买账，几小时后就给出了回应，直指这份冗长的报告只有30页关注了兴登堡报告中提出的问题，也只回答了88个问题中的26个。
“它（阿达尼集团的反驳）试图将焦点从实质性问题上引开，转而煽动民族主义情绪，声称我们的报告是对印度的蓄意攻击”，兴登堡在最新的回应中写道。
在激烈的混战之中，瑞士信贷和花旗集团已经停止接受阿达尼债券作为保证金贷款的抵押品。
标普则在2月4日下调了阿达尼集团旗下两家上市公司的评级——从稳定下调至负面，以融资成本上升、融资渠道减少的风险为由。印度证券交易所也暂停了阿达尼5家上市公司的股票交易。
而股票市场中，阿达尼集团仍遭受着恐慌抛售，股价在2月3日再次断崖式下跌。其债券也不例外，大多已经跌至垃圾债的水平。
作为印度最大的工业集团之一，阿达尼集团的此番震荡，已经带来了外溢影响。当阿达尼集团业务四面开花，触手遍及印度各行各业时，他的不稳定也恰恰意味着印度的不稳定。
外资给出了最快速、直接的反应。
投资者对印度市场和企业的可信度存在疑问，近期外资已经开始加速撤离印度股市。而此时，印度正面临着新能源转型，需要大量的投资资金。
全世界也正盯着印度近些年的经济发展，考量着印度是否能成为下一个全球经济增长的高峰点。
此时，印度正面临着新能源转型，需要大量的投资资金
为此，印度财政部长尼尔马拉·西塔拉曼在2月2日接受采访时特意安抚市场情绪，称印度政府认为，阿达尼危机没有蔓延的风险，也不会影响印度的宏观经济。
显然，莫迪政府正在淡化阿达尼危机与印度发展之间的关系。
阿达尼集团的债务问题也同样棘手——其背负着大量印度国有银行的贷款。一旦阿达尼集团陷入违约，将会给银行业带来严重后果。为此，印度储备银行已经要求本国银行提供银行对阿达尼集团的风险敞口情况。
除开经济，在政治层面上，或许阿达尼的“倒台”会给莫迪政府的“合法性”带来影响。
曾经用古吉拉特邦在印度乃至世界开辟出一席之地的莫迪，如今可能要担忧大家对印度经济增长故事的质疑。
当然，阿达尼和莫迪之间的共生关系，也会成为莫迪备受攻击的点。
经济绩效和个人魅力，莫迪或要遭受两者的双重打击。
如今，针对莫迪政府的危机已经来袭。
当地时间2月1日，在财政部长正在提交印度年度预算时，反对党在印度议会举行了抗议活动，要求就阿达尼危机在议会展开紧急辩论。议会随即否决这一提案，导致数小时休会。但抗议还在继续，为此印度议会两院不得不在3日宣布休会至周一。
2023年1月27日，印度孟买，一名行人走过孟买证券交易所（BSE）大楼
主要反对党国大党正狠狠抓住这个机会，在推特上“中伤”莫迪，他们写道：“全世界都在对阿达尼采取行动，但莫迪总理却保持沉默。”
据彭博社消息，国大党也正计划在周一举行全国抗议活动，届时将着重强调阿达尼和莫迪之间的关系。毕竟2024大选在即，这样送上门的“污点”国大党可不会错过。
那么这次，阿达尼和莫迪两人是一拍两散，还是合作如常呢？
*题图购买于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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