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到龙猫了
前面
去南京的前一天，我起了个早，去电影院看了早场的《龙猫》。
九点多，全场一如既往的只有我自己。
这是我第二次看《龙猫》，上一次看是十多年前了。
本来这篇文该是一篇回忆小记，但那天我遇到了一个在电影院睡觉的中年男人。
我没有和他产生任何的交流，但还是意外地耳听目睹了他的故事。
他故事里那种强烈的人间感，竟奇妙地和银幕上的《龙猫》产生了互文，我便决定写下来，给大家看看。
叙述很枯燥，甚至有些矫情，但希望大家能看到最后。
正文
他出现在电影开场几分钟之后，当时银幕上的姐妹俩正在阁楼里找煤煤虫。
影厅的门突然开了，我没看到光亮，仅仅就是两声电影院门特有的吱嘎声，一开，一合，他进门很快，闭合的声音又很慢，隔了很久才出现最后那一下闭合声。
小心翼翼的。
然后就是一个穿着蓝色棉服的男人慢悠悠的走了进来，那衣服我见过，几乎每天都见，上面某外卖平台的LOGO在银幕下有些微反光。
我正狐疑他是进来看电影还是其他什么的时候，他好像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在这一秒里，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意味，大概就是类似「今天居然有人」这样的表情潜台词。
他好像在说，他是这间影厅的常住人，而我是头次见面的漂泊客。
他甚至都没有找座位，径直的走到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从容的就好像是从家里的玄关走到客厅的沙发。
就差换拖鞋了。
电影这时候已经演到龙猫登场的段落了，小梅正在兴奋的和姐姐，和爸爸讲述自己如何顺着橡果子看到外出的小龙猫，又是如何意外掉进龙猫洞，遇到大龙猫。
没比她大多少的姐姐也相信了，兴奋的喊着下次自己也要看。
另一边的爸爸也笑得很温柔，摸着小梅的小脑袋，说我们小梅可能是做梦了。
宫崎骏从这一幕开始才算是真的抛出了《龙猫》的母题，也就是那句你们应该都听过很多次的话：“大人是看不到龙猫的，只有纯真的孩子看得到。”
我别了别嘴巴，在自己到底还是孩子还是大人的幼稚思考里开始晃神。
结果意外瞥见了第一排的那个男人，他睡着了，腿伸的很长，整个人都陷在座椅里，头垂在一边，面孔被银幕的光照得一边黑一边白，电影里的人物不说台词的时候，我甚至还能听到一点微弱的鼾声。
我忍不住挤了眉头，觉得在电影院这样不免对电影本身有些不尊重。
但更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一开始就要选择最不宜观影的首排角落，为什么才坐下几分钟就可以睡着。
而十几分钟后的一个电话，解释了我所有的疑惑。
是他自己的电话，但我有明显感觉到他被这个电话吵醒的无奈，以及些微没有关静音的窘迫。
他最后还是接了电话，尽管故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他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什么：
「我昨晚刚送了一晚上的外卖，实在撑不住了，找了个电影院在睡觉。」
「嗯，我今晚送不送再看吧，其实睡一会就好。」
「医院那边就你照顾着点吧。」
银幕上的《龙猫》正演到爸爸带着两姐妹，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从农村去城里的医院看生了大病的妈妈。
因为终于可以见妈妈了，姐妹俩都很兴奋，路上带的干粮都没来得及吃，一口气就到了医院。
整部电影宫崎骏都没有交代妈妈到底怎么了，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一直不能出院。
小时候看，我好像也从来没考虑过这些。
从来没考虑过为什么爸爸是大学教授，却只能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为什么爸爸的大学在城里，妈妈的医院在城里，却在电影一开始就带着两姐妹从城市搬到了乡村的破房子。
为什么那个房子被村民叫做鬼屋她们还是要假装那么开心的住进去。
为什么爸爸，老婆婆明明都那么心善，却也看不到龙猫了。
小时候我只记得，我看得和里面的两姐妹一样愉快，还学过龙猫给橡树种子施魔法的样子。
盼望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因为给龙猫撑伞，而拿到一张「森林的通行证」，登上那辆可爱的老猫车。
可我在那一个早上一下子醒过来了。
我知道自己早就已经不会去盼望这些了，也不会再等待什么了。
我突然明白，当我去考虑上面那些为什么的时候，我其实早已经看不到龙猫了。
那个无聊的问题也有了答案，我是大人了。
取而代之的。
我只能看到爸爸因为妈妈的病卖掉城里的房子住到乡下的这座鬼屋，因为租金便宜，可以把钱省下来给妈妈治病。
我只能看到爸爸把车也卖掉了，每天坐城乡公交车上下班，尽管只有两班要跑着赶，但也从不说什么。
我也知道，爸爸，老婆婆看不到龙猫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纯良，而是因为他们是大人了，他们要考虑的东西已经变得越来越多了，他们必须计较生活，必须谋算得失，必须把生活里的每一个疮口缝合，必须要让自己和家人过下去，至少能让他们不要有什么忧虑。
就像那个早上，前排那个睡着的男人，我不知道医院正躺着他的谁，于他到底有多重要。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是否会像龙猫里的家人那样理解他。
我只知道，不要说龙猫了，他可能连电影都并不想看吧，他只是想在这一部电影的时间里出离生活，喘口气。
他不回家是因为回去休息了就错过中午的送餐工作了。
选择来电影院是因为这里是他能想到最便宜的，最温暖舒适的休息场所了，他拿不出一次钟点房的钱。
而选择早场大概也是因为这场是一天里最便宜的，没什么人，不至于打扰别人。
这一定不是他第一次这么休息，在那个人康复之前，这也不会是他最后一晚拼命。
最后
电影结束，满场空座，灯亮起。
他被这突然结束的光，打的措手不及。
可能他不知道，《龙猫》只有86分钟，比大部分电影少了好些时间。
他有些生气，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继续上路了。
音乐/龙猫os-久石让
配图/《龙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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