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资格批评电影”

写在前面

前几天，我在梁文道的《常识》一书里读到了这么一段话：

巧合的是，十一期间我们在微博、推文里写了很多东西，有些跟电影无关，有些是那三部电影的评论。

这些表达，让我们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梁文道书中谈及的民粹现象：

也就是很大一部分人对于批评和中立的不接纳。

当我把好坏都写出来，坏的那部分必然引来不少人破口大骂不爱国，好的那部分又要遭人说谄媚讨好。

大家越来越呈现出一种极端化的态势。

越来越没有人真的想和你讨论问题，整个环境就是划了一个社会中轴线，逼迫你站队，扣帽子风行。

人们愈发注目批评，也愈发抗拒批评。

就像今晚标题这句话，它在我们的后台留言里，出现过很多版本：

“你行你上，拍不出更好的就闭嘴。”

“你看的是电影（正确用词是剧情片），不是纪录片。”

“你们只会骂，中国电影就毁在你们手里。”

“电影就是图个开心，这么认真干嘛？”

“这是一部宣传英雄的电影，你没资格批评。”

这些不是一个十一的三部片子催生的结果，而是写电影评论这么多年，隔三差五就在后台出现的言论。

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一篇对电影的好坏都提及的影评而气得跳脚、炸毛？

心理学家常说：“人性最深切的需求就是渴望别人的欣赏”。

那么，反过来，当人的需求得不到满足，并且从需求根源上被否定的时候，愤怒就会产生。

但是批评电影并非批评个人观众，为什么还是会有人愤怒呢？

因为，存在一个东西叫“自我察觉的传导”。

一个人对于电影的喜恶，承载了他对自己的审美认同。

通俗说就是，我喜欢这个电影，我认为我的审美很好，那么这部电影就是最无可挑剔的。

而当不同人看到一篇批评自己喜欢的电影的影评，会传导出两种不同的自我察觉：

一种是会产生自我怀疑。

这类人会去仔细看影评的论点论据，参与讨论，最后的结果，要么就是被说服，要么就是找到漏洞去反驳，对于双方都是一种进步。

对事不对人，算是相对健康的一种。

而另一种就相对单线条一些，会认为作者就是在否定自己的审美，从而触发开头说的“被冒犯感”。

他们发表的言论中往往会忽略文章到底写了什么？作者批评的依据是什么？

不进行反驳，而是直接将枪头对准作者，去给他的写作动机扣上莫须有的帽子。

从根源上诛其心，来维护的自己的审美自尊。

所以今晚，我就想借着这个话题，把一些在电影周遭舆论场上经常出现的争议问题拿出来聊一聊，说一说我的看法。

对于第二种人来说，今晚是反驳。

但对于第一种来说，更是讨论，因为谁都不是绝对正确。

一

为什么需要电影批评？

很多人看到这个问题应该都会笑出来，觉得这就是一个完全没什么好讨论的常识。

但因为后面的问题都立足于这个问题，也包括还有小部分人其实不太明白这个常识，就还是简单聊一下。

电影一定是需要批评的。

不管你把电影当做一个商品来看，还是当做一个艺术品来看，批评都是它长期发展的有机肥料。

作为商品，电影需要满足消费者，花钱想要得到的观感预期（情感冲击，视觉冲击，逻辑连贯性）。

如果达不到这种预期，就和买到假冒伪劣产品一样，批评便是一种很好的消费者反馈手段。

作为艺术品，它要发挥造梦，美学，启迪，纪录，批判，预言，反思等等艺术性质的职能。

如何让电影更好地将这些东西服务于现在，记住过去，启迪未来，批评就是一种很好的助力剂和警世言。

毕竟，电影本身就是一个具有现实批判功能的东西，如果电影本身都不允许被批判，不就是一种莫大的矛盾了吗？

所以，哪怕很多科班出身的电影人、学编导的学校，也都会有一门课叫“电影批评”（也有的叫影视作品分析）。

学会批评电影，是拍电影的前提之一。

二

影视评论者为什么不自己拍电影？

既然聊到评论电影和拍电影的关系，这里就可以引出第二个问题：

影评人这么懂为什么自己不拍？

写了这么多年电影公众号，“你行你上”这个词在后台出现的频率少说也有四位数了。

以往觉得无理取闹，不理或者回一个冰箱理论也就作罢了。

但其实仔细想想，这个问题还是挺值得展开聊一下的。

为什么我自己不拍电影？

很简单，被你们说对了，因为我不行，我拍不出。

也真的不是没影评人去这么做过，今年年初某个著名的知乎影评人拍的片子上映了，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由于影评人和电影创作者身份位置立场是不同的。

你可以理解成，影视评论者更像是一个商场里好坏皆说的特殊导购。

大部分消费者（观众）都是没有机会、精力去为了看一场好电影而积累影视专业知识的。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具有专业知识的导购式的人物出现。

尽管他不懂如何生产商品，但他清楚哪些商品值得购买，哪些商品的品质不好，给到观众选择商品的建议和依据。

说白了，导演和观众是当局者，影评人是旁观者。

影评人只需要服务于观众和自我表达，但导演却需要兼顾片方，发行方，资金，表达，市场，观众等等非常复杂的因素。

当导演更难，更复杂。

再谈另一方面，我们拍不好是因为电影理论和实践完全是两回事。

即使你作为影评人，拥有相当专业系统的电影理论知识，也依旧不代表你可以成为一个好导演。

很好的一个例子，前年因为拍出了《逐梦演艺圈》而被群嘲的毕志飞导演。

虽然拍电影的水平被大家认为一般，但过硬的理论知识还是让他在微博上发表了好几篇公认精彩的影视评论。

当然，纵观整个电影史里理论和实践两手抓的人也不是没有。

比如，法国影评人出身，同时又是新浪潮电影大师的戈达尔、特吕弗，美国的彼得•博格达诺维奇。

但这些个例就不在今晚的讨论范畴了。

三

影评人评价是主观的吗？

根据上面那个问题的思路，一定会有人问：“那电影评价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在争论，没有具体答案，我也就聊一下我的个人看法。

大家应该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面对同一部电影，在明知两位影评人都没有收钱的情况下，会出现完全不同的两个分数。

所以很多人都会认为，影视评论是主观的。

但其实，现代影视评论是一种主客观结合的产物。

不同于普通观众完全主观的电影观后感，也不同于尽可能在靠近客观的学术论文。

它的评价标准是客观的，具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也就是理论性的框架。

从演员、镜头语言、拍摄技术、剧情、线索、环境、色彩、光线等进行分析，再到探究里面的审美价值、认识价值、社会意义。

这些都是客观标准去衡量的。

那么为什么又会出现不同影评人有不同打分的情况呢？

因为现代影视评论的出发点是主观的。

也就是说，每个影评人在选择对一部电影进行评论的时候，选择的维度、角度一定是不同的。

也由于不同的维度选择，影视评论衍生着大量的种类：

类型批评、作者批评、后现代主义批评、结构主义批评、符号性评论、意象解读性评论、社会学延伸性评论等等。

四

电影到底拍给谁看？是消遣还是艺术？

在某种程度上，影评维度的多元化，也在让电影更加具有趣味，甚至倒逼创作者更加投入表达欲望。

那创作者到底表达给谁看呢？

这也是一个一直争论到今天的问题。

对于目前大部分人来说，电影是消遣。

但对于影迷来说，电影是艺术早已是一种板上钉钉的常识。

这个争论自古就有，电影诞生之初，就是用来满足人们猎奇、造梦的需求，后期随着电影史逐渐被填写，才被赋予了更多社会价值和美学价值。

所以，其实两边都有理论支撑。

比如，启蒙运动时期康德提出过“游戏说”，认为艺术艺术应该是人的“感觉的自由游戏”，具有“自由”、“单纯”和“娱乐”的特性。

另一边就更多了，每一代电影人都在用作品为电影的艺术价值作证。

而我认为，其实两边都无错。

错误的是，总有人想要求另一边和自己一样。

你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能张口讨论蒙太奇电影流派，巴赞长镜头美学。

毕竟，术业有专攻，人家在其他领域没准比你专业多少倍。

普通观众有自己选择电影之于自我意义的权利，它可以是单纯的感官刺激，也可以是情感治愈，这没有高低级之分。

同理，谁也没资格去抹去电影的艺术价值和社会价值。

你可以要求自己不需要接触电影的艺术价值，但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当你说出开头那种“电影就是图个开心，这么认真干嘛？”，你便陷入了一种非常狭隘可笑的反智主义。

五

剧情片需要考究逻辑/细节/说服力吗？

但无论我们是把电影看作是消遣，还是艺术品，为了让观众能全程浸泡在故事之中，电影都必须要有细节，讲究逻辑。

此前，我们在《中国机长》的文中就收到了许多诸多此类的质疑：

电影在一些地方的处理上为达抒情目的，牺牲了逻辑，但有些人却自动把“剧情片”这一概念当作了这一弊病的“保护伞”。

难道只有纪录片才需要逻辑与细节，剧情片在编写剧情上就能任其天马行空吗？

不是的。

反之，正因剧情片是编写出的虚构产物。

所以它更需要细节的堆积和合理的情节来构成有说服力的镜头语言，并在叙事过程中获得丰富生动的戏剧张力。

剧情片的前身是文字剧本，而后将文字语言转化为了以视听逻辑为主的视觉语言。

在优秀的作品中，我们都可以看到人物性格决定情节发展，情节是人物性格的发展史。

情节必须符合人物性格发展的轨迹，才能合乎情理。

我们也都知道，剧情片不可能是对现实的单纯复刻，但也绝不是脱离现实的空中之物。

若一部剧情片没有逻辑和细节上的考究，这是对电影本性的否定。

即使剧情片重在虚构，但它的本质依旧是记录和揭示具体的现实。

虚构的“无中生有”，需要的是创作者对生命本身更深层次地把控，是在理解生活的基础上通过艺术加工让作品比生活更真实，也更深刻。

六

批评电影就是“负能量”吗？

最后再来聊聊，每次我们批评一部影视剧，后台总会收到“你们怎么有那么多负能量”、“戾气太重”之类的留言。

为什么我们越来越把批评归为负能量，把赞扬看为是正能量？

我们的社会可远不止只有温暖和美好，也会有罪恶，贪欲，低俗和残缺等等。

这些生活中会出现的“坏事”不会因为赞美而变得更好，也不会因为批评而变得更坏，更并不会因为我们的忽视就此消失。

反之，放任只会助长它们的滋生。

就像导演贾樟柯所说的：“讲真话才是最大的正能量”。

当我们指出影视剧的缺点，特别是对国产影视行业的批评时，并不是在诋毁它们，而是对中国的影视市场始终抱有期盼。

中国需要一个更健康的影视环境，从听取各种批评的声音开始，从直视不足开始。

这样，才能产出更优秀的作品，才有进步的可能性。

七

电影是zz宣传的工具吗？

第七点其实本来是没有的，是临近发文，朋友转了一篇反驳我们的文给我，觉得挺有意思，就临时加了这段。

文章标题是这样的：

他们是从新闻传播学的角度，也就是以另一门学科的理论来推定电影是zz宣传工具，然后反驳我们电影专业角度的推文。

虽然在我们看来，这是一种类似于“以数学理论来说语文作文哪里写得不好”的荒唐行为，但我们也还是很感谢在这种全民扣帽子的环境里，还有人愿意这样出来就事论事地反驳。

我们呢，也正好谈论一下这个问题。

其实它的留言区已经有人点出了这个问题的关键，这其实就是关于“电影综合论和电影本体论”的世纪争论。

（留言局部截图

后半部分很长又无关议题就不放了）

没错，从电影综合论角度，我个人没觉得对面的文章认定电影是zz宣传的工具有什么问题，因为在电影历史上这种宣传比比皆是，特别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西方做过不少。

每个人的自我教育，立场，身份，职业不同，这些必然会导致大家对电影职能的不同理解。

所以你从你的新闻传播专业出发，以zz宣传的角度去夸赞那几部电影，我都觉得完全没问题，我也不会觉得你有错去反驳，因为这是你的专业维度。

但你要明白这只是其中一个维度，你不能强硬消灭那些从电影本体出发去作影视评论的人，这是我们的专业维度。

就像你面对一个苹果，可以说它不好吃，也可以说它是个礼品，包装很好看，这都没问题，不矛盾。

但你不能在我评价这个苹果不好吃的时候，用“这个苹果是送礼的礼品不能说不好吃”来反驳我。

作为一个影视评论者，我们最基本的就是学会抛开所有外部标签，就电影论电影，这是我的职业要求。

我不认为他们那篇文的观点有错，我也不反对电影成为zz宣传的工具，我们的推文其实都没有提及过这一点（因为本来就不矛盾，也没答案，这种争论是无意义的）。

但要求所有人都和你一起从单一维度出发去评价一个事物，这无疑是非常狭隘的行为。

写在最后

今晚这篇文已经5000字了，我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有耐心能看到这里，挺枯燥的其实，我估计今晚的阅读应该不会好看。

包括很多读者，估计也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专门写一篇文来科普，回应那些少数的反驳和胡搅蛮缠。

因为我们始终觉得，一个是问题都是需要讨论的，哪怕是常识，另一个不回应，不说话，只是在把话语权拱手相让。

这篇文可能会让一些人明白过来，也可能依旧改变不了任何。

但至少我们给了那些和我们一样被“胡搅蛮缠”困扰的朋友，一篇回应的武器，这是一个必然的通途。

而我们依旧不会停止批评，就像我们依旧不会停止赞美。

还是那个人的那句话吧，认真才是改变这个社会的方式。

音乐/鸵鸟-lz

配图/来自网络

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

“各有态度”特色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