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你们真的够了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同感,东京奥运会的网络围观氛围,与普遍认为的奥运氛围,甚至任何一个国际体育赛事的氛围都不太一样。
这一次,在频频摘金的民族自豪感里,掺杂着浓重的愤慨。
愤慨的产生无可厚非,我国运动员在别人的“主场”上遭到不公平待遇,我们去发声维护运动员的正当权益,声讨他国运动员的违规与裁判的不公,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但是这种常情,好像在这几天逐步走向了一种失控。
我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这种常情,可以让十年前被观众和官方都集体抵制的抗日神剧口碑差点翻了案——
当年因为手撕鬼子被观众和官方都怒骂抗议的烂剧《抗日奇侠》,因为这场奥运,这场民族情绪,从3.2分一度跃至6.8分,如今回落至4.7分。
3.2到6.8,将近翻番的口碑,这个火箭式增长对应着网络上群众爱国情绪的喷发,观众给它打五星的理由亦非常一致,认为电影以形象生动的手法,精准表达了国人的真实想法,用作品展现了朴素的爱国情怀。
并且,认为当年的低分是因为观众格局小了,大批人以极其真诚的口味欲为其正名,并借此抒发自己的爱国之心。
这件事,真的挺吊诡的。
一部作品在播出后的十年内,不断接受观众积年累月的检验,依旧被钉在烂剧的耻辱柱上,却突然被观众带有鲜明立场的情绪给左右了口碑,差点被群体的力量推翻了它不及格的事实。
艺术标准突然被打破、被无视,这无论发生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件奇怪到需要引起注意的事。
一
只是玩梗?
很多人说,豆瓣的评分说明不了什么,那些五星只是娱乐化时代的一角,只是「玩梗」罢了,不必太当一回事儿。
可这件事情值得注意的地方就在于——只把它看作「玩梗」。
因为「玩梗」的定义划分是需要很明确的边界的,轻松调侃是梗,但严肃沉重的议题,真的可以是梗吗?
文艺作品确实存在娱乐大众的属性,但历史题材的影视作品是独特的一个分支,“历史”意味着庄重严谨,是历史构成了现在,确定了今人因何而存在。
所以,历史剧在进行艺术虚构的过程中,是必须得遵守一定的历史自然法则的,这是一条历史剧之所以能是历史剧的铁律。
像《抗日奇侠》这样的抗日神剧们就是不符合这条铁律的。
在剧情上,大家也耳熟能详了,手撕鬼子、裤裆藏雷这些情节不尊重历史背后,是一种明显的历史虚无主义,在那场战争中,当牺牲被抹去,一切都变得轻易,那么它在根源上那种牺牲精神也顺势被抹去了。
士兵穿皮衣、骑哈雷摩托这样的造型设计不符合人类战争经验,将残酷的战役直接变成了一场战争游戏。
这无疑是一种对历史的戏弄,即使你诡辩这个高分都是出于跟风好玩的无意,但事实便是戏弄已经发生,它不取决于你的动机几何。
再者,抗日神剧的创作出发点便是对观众和市场的愚弄。
这些抗日神剧制作出来是为了给大家带来一个好作品吗?
不是。
是为了商业利益,去故意迎合人们的历史仇恨,不惜无下限地戏仿历史,哄骗观众。
当年的他们就很清楚,让保家卫国变得轻易,变成“爽文”,可以诞生一种极佳的财富密码,有大把无知的民族主义者买单。
问题在于,我们十年前拒绝了这笔单,今时今日却接受了它。
十年前,抗日神剧引发的全民批评直接倒逼广电出新规去整治抗日剧、禁播抗日雷剧。
现在,因为奥运会,给抗日神剧打高分成了一件正向的事情,成了一种爱国行为,还有很多很多人呼吁为它正名。
若是只用「玩梗」一词轻易概之,这意味着消弭严肃议题与感性情绪之间的边界,去悄然默认规则和事实可以让位于群体无意识(指人们在社会生活、实践中往往不会被自觉意识到的那种非理性的精神现象)。
如若让这样的一次次让位成为常态,那么理性平等、交流互通的公共空间只会被一再挤压。
二
过激的民族主义情绪
围观者把给抗日神剧打高分看作是「玩梗」是一回事,打高分者认为自己给抗日神剧正名有「正当与正义」,是更需要让人注意的一件事。
他们的正当与正义,心理动机来源于民族主义情绪。
民族主义当然没有错,适度的民族主义是有益的,对个人来说,能带来自豪感与尊严感。对社会来说,是一笔功能性的思想资源,促进人与集体相连,维持稳定向好。
这次事件的问题在于,民族主义情绪过激了。
群体被过激的民族主义推搡着去表达爱国,在为运动员遭受的不公呐喊这一正义且必要的发声之外,还“矫枉过正”地去为《抗日奇侠》这部官方定性毒瘤的剧刷好评,把理性标准丢之脑后。
他们没有觉得“手撕鬼子”有什么不对,因为日本上世纪侵华这一不可饶恕的罪过,日本有了原罪,仇日在他们眼里是有天然的道德优势的。
很多察觉不到这次的恐怖,也是那群人总是诡辩情绪的对象只是部剧而已,为什么要上纲上线。
那么,如果这种过激的情绪的投射对象是个「人」呢?
在不远的时间进程里,就有一个例子——2012年,那场大范围的砸日本车事件。
当他们把同胞的日本车砸掉的时候,当用U型锁把同胞的后脑勺砸开的时候,他们用的也是这样的理由,即中国被日本侵略过,所以用仇日的方式爱国没有错。
这次打高分事件是一次民族主义情绪的小爆发,与曾经这种重大事件同核,只是换了个壳。
民族主义无错,但当民族主义情绪,被人为地置于了一种优先级,高于真实的历史,高于艺术标准,高于一个平台的分数,高于官方当年的批评和法规,这就是有问题的,就是极端。
因为它在当年也是以同样的理由,高于了同胞的日系车和后脑勺。
三
在宏大叙事里的躲避人生
集体、民族、国家,是坚固且权威的概念上的共同体。
当一个个体过分沉迷这些宏大叙事,将自己简单视作历史图景上的一环,只服务于某些主题和目的,那么,这个个体在一定程度上是残缺的。
而宏大叙事的温床,恰成了个体更沉迷其中的躲避之处。
那些躲在宏大叙事里,说着爱国的口号,砸同胞车,给不尊重历史、侮辱先烈的雷剧打高分的人,帮助了国家什么?又帮助了运动员什么?
爱国这一品质被他们冒用,以弥补和掩饰他们缺乏的其他人格特质。
比如尊严。
给抗日神剧打高分,在键盘上陷入抗日的想象、手撕鬼子的悬拟,以得到虚幻的尊严感。
比如归属感。
人存在归属需求,要是在方面都无法获得认同,举起爱国这道天然正确的旗帜就能在公共空间里找到团体,拥有不健全的归属感。
比如自由意志。
在每次作出选择的时候,人能感受到自由意志。爱国能让选择变得简单,不用去分析复杂的结构性问题,只要看立场就好了。在简单里,感受到虚假的自由意志。
过度沉迷于宏大叙事,必然的结果就是,陷入自认为大义却自私的狂欢,对具体的人失去同理心,将他人都视作了他者。
他们很清楚自己缺了这些东西,所以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爱国,拿起了棍棒。
写在最后
还是想说明,这篇文不是想去聊中日关系,也不是想一棒子打死民族主义。
民族意识是可贵的,爱国是崇高的。
只是想提醒大家,要警惕任何一种极端观念与极端情绪,因为极端必定会导致排外、党同伐异,当排外情绪漫溢、四处流窜,它必然会流向在同一片土地之上的人们。
而忘记了,他们也是同胞。
况且,人与人之间,命运相连,又有谁会真正幸免于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