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去FIRST都像是去挖宝, 每天进电影院至少三次,每次都像是开盲盒,看下来有废铁,也有宝贝。一段女孩旁白,旁白里纯天然的童趣视角像是一个长长的管道,直接贯穿进了故事,让观众窥见了一种童趣视角和大人视角的无意对比。这个女孩说,她叫毛毛,她有一个爸爸在公立的面粉厂当车间主任,每天就想着怎么竞选书记,还顺带逼着毛毛也要竞选班长,但毛毛不像她爸爸,也不听她爸爸,她在学校想的最多的是漂亮裙子,是学校不让穿的那种漂亮裙子。不止是目的上的视角差异,生活里的目之所及几乎都成为了这种差异的拉扯区域。比如爸爸在厂里开发了草莓味的挂面,在爸爸眼里,是自己竞选厂书记的竞选筹码,但在毛毛眼里是一条可爱的粉红色的挂面生产线。还有作为全片最重要意象的瓢虫,大人看到瓢虫会想一脚踩死,但毛毛不会,她会想瓢虫的英文名为什么要叫ladybug。整个电影也从这个设问开始切入,把故事顺势变成了一堆摆在毛毛面前的回答。老师说,是在学校穿和别人不一样的衣服,女孩子穿短裙,提前穿夏季校服,这都是错误,这是堕落。去看少儿不宜的电影的时候,纪录委员陶蓝蓝说,那些胸都快露出来的女人一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都是错误,但她还是看得津津有味。裁缝的儿子陈大力在语文书上画了好多漂亮的裙子,他也想穿漂亮的裙子,但是他不敢,因为班级里的恶霸总是欺负他不够阳刚,还把他推进了女厕所,他觉得这种想法好像也是一个错误。毛毛自己给自己做了一件漂亮的裙子,被爸爸扒了下来,丢到了窗外,说她现在就想着漂亮,想着打扮,这辈子就完了,这好像又是一个错误。这好像就是故事的全部了,至于后面,就是这些被称为错误的孩子,以错误为名的反抗,或者说,为了自己的一次正名。大人好像特别擅长用他们巧言善辩的嘴巴,把一切“不一样”划入“错误”的信号区。编剧对这一点的领悟,让我比较喜欢的一个地方是,它并不是完全寄托在剧烈争吵上的,而是靠着很多细枝末节——吃饭时候,电视上在放维密走秀,毛毛看得津津有味,爸爸一句话没说,瞪着眼就给关掉了。每次去裁缝铺家里看时尚杂志,看漂亮裙子的时候,爸爸都会在门口点燃一根烟,盯着毛毛示意她快点回家。当毛毛开始尝试给自己做裙子的时候,爸爸也从不批判美丑,而是将爱美与一些他们眼里更明摆着是错误的事情的挂钩——“你是不是早恋了?”而毛毛的反抗也并不是只有最后一次的爆发,也在前半部分的细枝末节里藏着。比如每天的餐饭,都是爸爸从面粉厂的食堂里带来的产品,爸爸要求毛毛好不好吃都要吃下去,可当有一次爸爸逼着毛毛吃巧克力味的花卷的时候,毛毛说,再像巧克力味道,它都不是巧克力。她在爸爸逼他竞选班干部的时候,回了第一嘴“不”,还在竞选的稿子上写了,我想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我不是坏孩子,用力到把稿子写透了。所以,毛毛的裙子被爸爸丢出窗外的那一刻,是前半部分压迫和反抗平行铺垫下的同时爆发。父亲用比小孩子发育更完全、更有力量的大手,码齐一切,不让一寸的积木露出那个方方正正像魔方一样的灰色方疙瘩里。整个过程家长是完全不计代价的,他们明知道这是在掰断一个孩子的翅膀,但哪怕孩子的疼痛、吵闹让整个家庭都已经沸反盈天,他们还是对这件事情乐此不疲。就像是猎人端起了瞄准已久的猎枪,结果是必然的,裙子是留不住的,但是,裙子没了反抗并不意味着消失。我们应该都有那么一刻,出于一种本能希望自己不一样,也都有裙子被丢出窗外的时刻,后者的剧烈程度,决定了前者的残留,也决定了我们后来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如果只是上面这种对“不一样”的老调新说,这片子肯定还不足以让我写篇文大聊。他最让我觉得惊喜的,还不是上面那些地基,而是地基之上的一些花砖。在相当大量的青春电影里,父亲和母亲往往是一个会被透支利用的工具化角色,或作为正面或作为负面,去对主人公的成长产生影响。但《裙子剪刀布》没有循着这一套,反而是为了避免父亲母亲这两个角色被过分工具化,专门给父亲和母亲各自做了一条支线,而且这两条线和主线不是完全剥离的,用了两种特别巧妙的方式去和毛毛的成长产生关联。父亲这边,同时设置了他在厂里竞选书记的这条支线,与毛毛自我觉醒相并行。这种并行看似没有联系,但是因为各自的结果产生了一种对应关系——父亲准备了许久的竞选,最终发现早已内定现任的书记连任,连投票都是走个过场,现任的书记为了羞辱父亲,还硬逼着他把自己的侄女介绍给书记的助理当女朋友。而与此同时,毛毛的漂亮裙子计划,也因为父亲的压制而面临注定的破产。于是一种极具讽刺性的对应关系便产生了:父权下的父亲在压制女孩,而官僚主义下的体制又在压制父亲。这种对应的效果就是,以 后一种体制压制的显性不公,去反证了前一种被亲子关系隐藏起来的暴力和不义。这条线里母亲甚至都没有怎么说过话,只是通过一本日记。日记在一开始就在毛毛的书桌上被毛毛阅读,但编剧故意模糊了“这是谁的日记”这个信息,只是让毛毛在每一次遇到阻碍的时候,都翻开这本日记,通过画外音读出里面的内容。在一开始,里面的内容就和毛毛经历的事情高度重合着,比如想穿漂亮衣服,但是家里面不允许,还有好朋友在学校被校园暴力,生气自己怎么没有保护好ta,让观众误以为这是毛毛自己的日记。但是慢慢地,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也出现了,大家突然意识到,这其实并不是毛毛的日记,而是当年妈妈的日记,只是毛毛整个抗争的过程,在这本日记里,和当年的妈妈发生了奇妙的平行。第一次出现日记的机位选的也很好,是对着毛毛脸部的一个正面特写,日记和镜头重合,观众的视角成了日记里的人的视角,毛毛像是看着一个新世界一样,看着这本日记。这本日记更大的张力还在于,他记录下了过去,以此来对比了现在——现在的妈妈成了一个每天穿着灰暗的衣服,把自己全部包裹起来,成为了一个在这个工厂里怎么也出不去的超市收银员。但是在那本日记最后,她写的明明是,希望我能去更远的地方,逃离这里。她中间经历了的事情,日记里没有继续说,但是毛毛的遭遇又填补了残酷的答案,电影最后,她被父亲关在了家里,这一段的拍摄,导演故意营造了一种监狱的氛围感——她让毛毛用勺子去挖门边的墙,让她去摇窗户上的铁窗,一切都宛如监禁下的越狱。勺子是他不自量力的反抗,那堵墙是坚不可摧的父权暴力,但最后毛毛还是挖出了一个小洞,那个洞没办法让毛毛逃出去,但谁也都无法再忽视那个洞了,至少以后,谁都再也无法忽视那股力量。电影最后,非典给了毛毛逃出去的机会,在救护车上她路过了一条叫「平等街」的街道,影像开始陷入一种模糊但理想化的超现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毛毛穿上了自己喜欢的裙子,裁缝铺的儿子也穿上了自己喜欢的裙子,他们并排站在裁缝铺的门口,直视着镜头,笑得特别开心。就像导演吴瑕在后续first frame talent论坛里说的,在这个故事当中,我觉得那种大家都是穿着校服,结果有这样一个女孩向往裙子,这种勇敢是很打动我的。
(左四为导演)
因为故事里的某种勇敢去推动现实里的某种勇敢。
我很感谢这样带有觉醒和反思意味的作品,还有人愿意去尝试,也很感谢还有人愿意为这样的作品提供抵达观众的机会和渠道,这次去FIRST很大一个感受就是,被看到是一件太重要的事情了。特别是这次Chanel和FIRST合作的FIRST FRAME策展单元,里面所有作品都是以女性视角去看多元世界,今晚聊的这部《裙子剪刀布》甚至是全女性主创。
这些作品中的“女性”不仅作为角色,也作为一种力量的主体或源泉。FIRST FRAME将会持续注重呈现并引申对于电影中对于当代女性角色的塑造,引导观众看到更多面向的视角。
这一代的青年创作者,正在向我们展示着什么是至关重要的,什么是即将发生的,并重新定义着文化的未来。FIRST FRAME旨在当下及未来与青年电影人共同探讨当下最紧迫的议题并催化对未来的新思考,展现最引人注目的新创意力量。同时,与创作者本人的视野和构思一道,探讨青年创作者在当下电影背景下的主观能动性,以及对“何为未来”的实践和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