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편의점 샛별이 5화

深度解读 | 姜文《让子弹飞》

高考第二天 北京零分作文轰动全国

人间怪事!刚要检查!各地粮库纷纷起火

江 、朱 、胡 、温 ,和他们的一九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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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石女》35

2018-04-13 沪生 徐沪生 徐沪生

《石女》连载目录:01】【02】【03】【04】【05】【06】【0708】【09】【10】【11121314151617181920】【2122232425262728293031323334

第四章

08

春节时候,周婶和准亲家,也就是周凯成功相亲的那家姑娘的爸妈,相互拜会了一趟。这次拜会很慎重,很破费,很排场,在市中心一家四星级大酒店吃的饭,聊了一下午。本是约的午饭,周婶和周凯一早九点就出门了,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风尘仆仆,喜笑颜开,一副大功告成、要定下来的样子。

后来听周婶在麻将桌上说,那个叫丽琴的姑娘,长相虽一般,鼻子有点大,眼睛小,个子也不高,但为人很有礼貌,很懂事。毕竟是本科毕业,有文化,识大体,很会做人。每次过来都带一大袋水果来,嘴又甜,说什么都招人喜欢,挑不出一丝错儿来。家境也不错,爸妈都是市重点高中的老师,一个教英语,一个教语文,温文儒雅,最有涵养。

本来这种家境的女孩子是看不上周凯的,别的不说,光一个单亲家庭的身份就很尴尬了,叫人避讳,文化程度又不高,长相也一般般,没一处能拿出手的。

但一来,丽琴年纪不小了,二十七岁,比周凯还大两岁,之前相亲过几次,都不成功,要求太高,太挑,活生生把自己挑成个“剩女”,再不嫁出去就成老姑娘了。如今赶着要结婚,就像要烂掉的黄花菜,打折都来不及,还挑什么?

二来,老姚的一个表妹夫和丽琴爸妈是同事,在一个高中教书,丽琴的表哥又是老姚儿子在公司的下属,有老姚这个可信的中间人帮忙吹耳边风,丽琴那边认定了周婶是个好人、周凯是个好小伙子,值得托付终身。

三来,有麻将馆里一帮老头子老太太做参谋,周凯一切都按周婶说的做,衣服、发型都换了,耳环也摘了,烟也不抽了,进退有礼,少说少错,丽琴爸妈很是喜欢。

唯一的缺陷是没工作。这个好办,老姚的儿子在保险公司做部门经理,招了周凯去做销售。闲职一个,平时就打打电话,没别的事。反正不指望他挣钱,不过是挂个名号,领个基本工资,不至于无业游民,招人笑话。

这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门口的美人蕉要开了,含苞欲放的样子。一帮老头子老太太起了大早来打麻将。刚胡了一把的郭奶奶抱着个大红热水袋暖手,问周婶:“凯凯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看他都去保险公司上班了。别说,凯凯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还真洋气,特别有派头。”

“早呢早呢。”周婶笑着喝了口热茶,泡的老姚儿子刚带回来的好茶叶,“跟丽琴爸妈商量了,准备五一领证、国庆节办婚事。姑娘岁数不小了,耽误不得。反正早晚的事,不如趁早,我们老一辈的也安心。”

“耽误不得?怎么就耽误不得了?”老钟说,“别不是凯凯把人家闺女的肚子给搞大了吧?”

“瞎说,凯凯哪会干这种事?”郭奶奶说,“不结婚,千万不能叫他们睡一个房。年纪轻轻,闹出事来,不是要笑死人了?到时候新娘子挺着大肚子结婚,娘家人的脸往哪儿搁?婆家人也要被笑话的。太不规矩!”

老钟说:“就你老古董。这都什么年代了?婚前怀孩子的,多得是!我一表侄,去年五月份结的婚,媳妇十二月就生孩子了,还不是早早就怀上了?当我们不会算日子呢。十月怀胎这种事,能糊弄谁?嘴上不说罢了。个个心知肚明。”

“人家爸妈都是堂堂人民教师,教了一辈子的书,可教不出这样没脸没皮的闺女来。”郭奶奶提醒周婶,“你也得说说凯凯,年轻人不急这一时,来日方长,等结了婚就好。幸好他还没破过身,不懂这些。”

周婶脸上抽了抽,说:“放心吧,这种事,我们凯凯干不出来。”

郭奶奶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提醒提醒他。”

老钟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

娟慧抱着婷婷看动画片,心里松口气。周凯结婚成家,就不会再来骚扰她了。白天要去保险公司上班,也没工夫来麻将馆。眼不见为净,她干活也踏实。

她不想和任何男人,扯上任何关系。只想简单地、悄无声息地活着,就像马路边上的一棵毫不起眼的树。千万辆车子来了又去,灰尘满天飞,路过她,但就当没她这棵树,不多看一眼,尘埃落定,她还立在那儿,不受牵连,不受干扰。

她所求不多,有一份勉强能糊口的工作,兼顾温饱,有个地方可以睡觉,不至于颠簸流浪,就够了。无关的人不要来打搅她。她不值得被打搅。她喜欢这群上了年纪的、无欲无求的、对她没有任何恶意的老头子老太太们。她想待在这儿。

他们打着麻将,有说有笑,郭奶奶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忽然着了魔似的手舞足蹈起来,哇哇叫,眼睛瞪得老大,椅子没坐稳,跌在地上,抽筋,口吐白沫,眼珠子往上翻。

这忽如起来的变故把大伙儿都吓着了,手忙脚乱,叫人的叫人,打电话的打电话。等救护车过来,把郭奶奶送去医院,医生说是中风了,老年痴呆,别说打不了麻将,以后瘫在床上不能动,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

好端端的,怎么就中风了?真是祸从天降。周婶回来收拾桌子,不经意看到郭奶奶跟前最后一副牌,自摸的一把清一色的“万”字一条龙。“乖乖!”忍不住惊叹。原来如此。

“想必是年纪大了,欢喜过头,一口痰堵在胸口没吐出去,厥过去了。”把大伙儿都喊过来看这副牌。

“乐极生悲啊。”老钟说,“自摸一把小的就算了,偏偏是开门红的一条龙,还是清一色,哪吃得消?换了我,也要笑抽筋了。买的股票开盘就涨停也不及这么高兴,太难得。

老姚在一旁看着,忽然记起来,“哎哟”一声拍巴掌,说:“这不是郭老太走的那天下午自摸的一把牌吗?一模一样,一个不差。她当时也激动得差点被一口浓痰噎着憋死,还是你给她在背脊上拍了一巴掌,把痰吐出来了才喘过气来。可到底夜里还是被一块豆腐噎死了。”

周婶仔细看看牌路,一想确实是。

老钟一看,可不是,“这这这……活见鬼了!”小声说,“郭奶奶别不是欢喜过头,而是被吓破了胆吧?当郭老太来寻她,要带她下去了。”

周婶发着抖说:“别瞎说!怪瘆人的。”把牌哗啦一推,“快别看了,赶紧洗牌吧。”老姚正要帮忙洗牌,她想想又说,“算了,别洗了。”

喊娟慧,“娟慧,这副牌不要了,收拾收拾扔了吧。换副新的,五斗柜最底下一层有。顺便看看五斗柜最上面一层,春节烧的香还有吧?回头我给郭老太烧三炷香。”

“是该拜拜。”老钟说,“这种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郭奶奶中风后,周婶去她家看过几次,可怜郭奶奶谁也不认识,躺在床上像个植物人,瘫痪了,眼珠子动也不动,丢了魂似的目空一切,在她眼前招手都没反应的,都是郭大妈照顾她吃喝拉撒。

周婶同情之余不免可惜,三缺一啊,怎么办呢。问郭大妈:“你打麻将不?”

郭大妈说:“家里事情这么多,忙得我晕头转向的,还打麻将咧!都像你悠闲快活的好命。”

祸不单行。没过两天,老钟也不来了。起初周婶没在意,以为老钟去哪个远亲家蹭喜酒喝了。他就这脾气,谁家有红事白事都不能错过。等老钟连着一个礼拜不来,周婶才觉着不对劲,上门打听,才知道老钟出事了,买的股票亏损,连着跌了两个礼拜,开盘就跌停,一路绿到底,抵押贷款的几栋房子都亏没了,气得吐血,昏过去,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大小便失禁,全由他女人照顾。

周婶慌了,她买的股票和老钟是同一支,老钟亏了,她也跟着亏。前不久不还涨了好多的吗?连着几天开盘就涨停,怎么说跌就跌了?她想好好问问老钟,不是说,一切听他的指示,到了要抛的时候,他会通知,其余的她什么都不用管,只等着数钱吗?现在成什么样了!钱呢!钱呢!

可老钟已经三魂丢了七魄,一个礼拜的工夫,就躺在床上支支吾吾不能说话了,医生说是脑溢血,像中风的郭奶奶。

老钟女人哭:“让他别炒股,他不听。一涨就高兴,一跌就绷着脸,光看他脸色就知道今天股票什么行情。屋里样样都要红的,不许绿的。连辣椒都只买红椒、不肯买青椒。跟疯了一样!着了魔了!现在出事了,钱没了,房子没了,人也要没了。我的命啊,就这么苦!什么好事都轮不上我,什么坏事都少不了我!这日子怎么过哦!死了算了!”

周婶心慌意乱,怕得很,打电话一问,银行账户亏得只剩下个零头,贷款还不了,房子也要抵押进去。怒火攻心,气得晕过去。幸好老姚在一旁扶着。

晚上麻将馆没几个人,周婶捧着脸哭,两眼泪汪汪的,抽着鼻子在厨房间跟老姚商量:“这怎么好呢?你说这可怎么好呢?”身子发颤。

老姚说:“我可不是马后炮啊。早先就叫你别炒股的,你死活不听。股票说涨就涨,说跌就跌,都被那些有钱有势的大老板控制着,你们小散户怎么可能赚钱呢?随风倒的,哪跟得上大势头?等风刮到你这边的时候,源头早就转了向了,你收手也来不及。他们就赚你们的钱,放长线钓大鱼呢,先让你们尝点甜头,好心甘情愿地把更多钱赔进去,不赔得倾家荡产还不罢休。”

周婶抹抹眼泪说:“是啊,我该听你的。我什么都该听你的。撮合娟慧和凯凯,别买股票,别信老钟,别抵押房子贷款,让凯凯去当兵,……我都该听你的,我早该听你的。可现在钱都没了,房子也没了,叫我怎么办啊?我还活不活了!老周这条命给我留的东西,全没了!我对不起他!”

老姚叹气一声,“没也没了,能怎么办呢?”

周婶抹抹眼泪,“我自己倒不怕,好歹还有这个麻将馆撑着,有口饭吃。就怕丽琴家里人晓得了,嫌弃咱们破了产,没钱,要跟凯凯悔婚。我什么都不指望,就盼着凯凯能太太平平成家,早些生孩子。只要凯凯的婚事不出岔子,我就算了了一桩心事,以后死了,也有脸面到地下见老周,对得起他们老周家。”

老姚想了想,说:“要不你听我的吧。”

老姚还没说完,周婶一口咬定:“姚哥,我听你的,全听你的,你说什么就什么。我现在已经慌得没主意了。脑子全空的。”

老姚说:“这么着,你叫凯凯想办法让丽琴先怀上孩子,生米煮成熟饭,什么都好说。到时候,那边不想结婚也得结婚,逃不掉了。”

周婶说:“这哪行?这太不仁义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它仁义不仁义?为了凯凯的婚事,还有什么不行的?到时候就算知道你家房子没了,丽琴大着肚子,他们也不能退婚,只能顺水推舟把婚给结了。”

“挺着大肚子结婚,要被人笑话了。”

“笑话什么?挺着大肚子结婚的又不是丽琴一个。婚宴上稍微遮掩遮掩,日子再提前些,保准没人看出来。”

“回头生了孩子还不是能算出日子来?”

“算出来就算出来,孩子都生了,怕什么?明媒正娶的,谁敢说闲话?就说领证领得早。”

周婶想了想,说:“成吧,我听你的,回头就跟凯凯这么说。不管怎么着,婚事要定下来。房子没了,婚事不能再吹。前头看娟慧不错,偏偏安排不成,这回要是再给吹了,我也要中风瘫痪了,实在没那个心力去折腾,由他去了。”

“瞧你说的,哪就至于了?你要宽宽心。坚强一点。”

“怎么不至于?钱哪,大把大把的钱,一栋房子,说没就没了,能不心疼吗?我都哭了一天了。我这还算坚强的,就掉掉眼泪,像老钟那样不坚强的,早厥过去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心里就凯凯结婚这一件事。能了结这件事,别的什么都能咽下气来。”

“你心里就这一件事?”老姚有些不乐意,“我心里还有一件事呢。”

“什么事?”

“忙完凯凯的事,我们的事也要忙活一下了。经历了这些事,我对你的心意,你不会还不懂吧?我可是一心向着你的!眼里没有别的人。”

周婶看看老姚的斗鸡眼,又低着头看老姚的瘸腿,不说话。

老姚说:“你我都是孤家寡人,你的种种不容易,别人不明白,我一个过来人,还不明白吗?两个人一块过日子,有个依靠,有个照应,不好吗?我早就把你当自家人了,说的话,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不把你当外人的。你要再对我有疑心,我可要生气了。”

周婶讪讪一笑:“行行行!忙完凯凯的事,我们的事一定忙起来,甜头少不了你的。等着吧!”

老姚嘿嘿笑,说:“之前你要炒股的时候,我就想着,你要赚了钱,那你开心,也顾不上我了。你要赔了钱,是我叫你别炒股的,到头来,你虽然伤心难过,却也知道我是个有脑子、能依仗的人,不比老钟糊里糊涂、见钱眼开。老钟锦上添花,那比得上我雪中送炭情意更深?我虽替你赔了钱难过,却也开心,有机会给你表这个忠心。”

周婶忍不住笑了,“什么忠心不忠心的,把我当什么了,慈禧老佛爷?”

“对对对,你就是那高高在上的慈禧老佛爷,我就是那专程伺候你的小李子李莲英!”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油嘴滑舌的话。你呀,一把年纪了,也真是的!鬼心思真多!先把凯凯的婚事处理了吧!之前听你的,千方百计地撮合他和娟慧,三番两次给他们造缘分,还是没成,这次千万别出岔子了!”

“放心吧!这回准成!到时候我们的事已成了,那就是一家人,凯凯也是我半个儿子,我儿子、媳妇的能耐你是晓得的,到时候他们能不帮衬着这个弟弟?不信我,也得信他们吧?我儿子最近又要升职啦!”

周婶点头,“知道你儿子有能耐!”又摇头,“有这么个出息儿子,我羡慕啊。”

“往后他也是你儿子!”

“凯凯要这么争气该多好!整天不干人事!”

老姚想想说:“对了,我儿媳妇的一个同事要跳槽,到上海一家公司去做事,他手头有个火锅店准备便宜转了。到时候我让他们接手盘下来,给你们娘儿俩开店吧,让凯凯管理,也算个小老板,有个名头。店名我都给你想好了,跟这麻将馆一样,就叫‘周记火锅店’,怎么样?少了栋房子,我送你个店铺门面,不亏吧?这趟宽心了吧?”

周婶擦擦眼泪笑,“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现在要钱没钱,要房子没房子,往后就依仗你了。”

娟慧在隔壁卫生间上完厕所,没敢摁抽水马桶。她刚从村里出来时,一直用不惯这坐式马桶,总忘了冲水,大半年了才渐渐记上。这回她上完厕所,听到周婶和老姚在隔壁厨房间说话,提到她的名字,忍不住偷听下去,不动声色地听他们说完,走远了,才摁了马桶,悄悄出来。

人心隔肚皮。之前去给周凯送饭菜,居然是老姚的主意,要撮合她和周凯,想不到啊想不到。老姚也算是有心思了,居然想到让丽琴先怀上孩子。跟当年为了儿子的学费故意被车子碾断一条腿,一样的狠心思。他能对自己狠,当然能对别人更狠。

算了,已经与她无关,何必操心别人的事?只要周婶照常给她发工资就好。要是连工资都发不起,她就走了。她算计她,把她往周凯那边推,她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多的情分。回头开火锅店,想必还是要人的,在火锅店收收钱,倒也不错。火锅店不要人,她就离开,另寻工作,说不定去上海看看。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平淡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尤其跟这么群无欲无求、只会打麻将的白头发老年人。说是三五个月、一年半载,就跟一两个礼拜差不多,无非就是烧水煮饭、打扫屋子、记记账、陪婷婷看动画片。明天和今天、昨天没什么区别,不看日历,根本不晓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除了三月底的时候,郭奶奶和老钟连着去世,可怜老钟一辈子蹭吃别人家的丧事饭,自己的丧事饭却不能参加。周婶难过,好歹一块摸了几年麻将,两个人说没就没了,只剩下她和老姚,“牌搭子来一个没一个,再不打了。没意思。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有什么意思,等着抱孙子。还是小的好玩。”但她从来不抱老姚的孙女婷婷。

接着,就到了清明。逢年过节,麻将馆的人总是少些。清明节这种合家出门祭祀扫墓的季节,白天、晚上更是一整天都没人的。

周婶清早做了一堆吃的,豆腐、粉条、红烧鱼、红烧肉之类,给她死了的男人老周祭拜、扫墓,周凯也去了。他们不光给老周扫墓,还给丽琴家的先祖扫墓。亲到这个份上,都当自家人了。周婶说,下个礼拜他们就去领证,五一就办婚宴。比原计划提前了小半年。

从周婶和老姚眉飞色舞的样子里,娟慧猜到,周凯已经软磨硬泡,让丽琴怀上孩子,不然不会猛地提前这么长时间结婚,就怕婚礼上新娘子挺着大肚子,露陷,叫人笑话。

晚上,娟慧清了帐,打扫了屋子,早早关门洗漱睡了。平常屋里总有人打麻将,啪啪响,今晚难得清静,反而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光,明晃晃的,有些眼花。每逢佳节倍思亲,娟慧睡不着,忍不住念想些过去的人和事。

想妈,死了十多年的妈。一早,娟慧在小院门口的三岔路口,拿了个火盆,给妈烧了点纸钱和元宝。本该去坟头烧的,但实在不记得当年老杨把妈葬在哪儿了。顺带着也给马昊的外婆、婷婷、冬梅烧了些。都是跟她很亲的人,地下一块拿钱买吃喝吧。

过去这么些年,都不记得妈长什么样了。周婶说她跟妈长得像,但她照镜子的时候,一点不记得妈的样貌。在她心里,妈是个模糊的、温暖的、可靠的形象。所以往后见了某个温暖的、可靠的女人,比如冬梅,就会觉得妈回来了,转世轮回一样奇妙。

冬梅过世三年多了,农村里有“过三年”的习俗,死后第三年的清明节要大操办,热闹一番,算是对死者的最后纪念,往后再没有了。今年刘家操办了吗?之前在村里,有户人家八十岁的老头子和五十多岁的老大爷接连死了,父子俩一块“过三年”,披麻戴孝的规矩都乱了套,这个是跟大爷平辈的,只需戴一个孝,那个是大爷的晚辈,要戴两个孝,这个是刚生的孩子,要补两个孝。最后连孝布也不够用。

那次娟慧戴了六个孝,给老头子戴四个:马昊爸妈、马昊、她自己,给老大爷戴两个:马昊、她自己。

很想马昊,不知过了这些年,他在监狱里怎么样。从没去看过他,他一定很生气,很怨她。再过些日子吧,一定去上海看他。

不知道刘叔、刘婶、大光、明明、芳芳现在怎么样了。她说走就走,丢下他们不管,有些忘恩负义。但日子从来不是她能做主的。她也是听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就好像后来,如果在车站附近的“尤记饭店”里做得好好的,哪会来周婶这边做?哪会碰上不要脸的周凯?

上个月,她在屋里洗澡,被周凯偷看。他从窗户外面顺着窗帘的缝隙朝里看。娟慧看见那双眼睛,贼眉鼠眼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拿毛巾挡住身子。

她不敢跟人说,因为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周凯,但不是他又是谁?这一屋子老头子老太太吗?可惜没证据,周凯立时就跑开了,不见人影。但从此,她洗澡都在夜里,不光要拉上窗帘,还要关灯,乌漆墨黑,有人偷看也看不见什么。

上个礼拜,周凯在厨房间偷偷摸了她屁股,说她屁股真软,熟透的柿子一样。她抓着菜刀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冲冲的,又有点怕。想告诉周婶,又觉得难为情,羞愧。为自己,更为周婶。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干些不三不四的事,手脚不干净,周婶知道不得气死?

年后到现在,她不止一次在小区门口碰见周凯带陌生女孩子回家,又是一块打游戏的女网友,又给她们花钱买装备了。狗改不了吃屎,摘了的耳环又戴上了,穿着打扮又是一副流里流气的流氓样子,香烟一包接着一包抽。周婶只顾着打麻将,一点也不在乎,反正结婚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出不了岔子。

娟慧是这么想的,不管周凯是不是还带别的女孩子回家,她管不着,但他要是再敢碰她一次,她就走,辞了这份工作,另外找去。到时候,她大可以留个字条给周婶,不告而别。在村里和刘家有过一次不告而别的经历,反而习惯。想想那一幕,有点难为情,理由太尴尬,不如什么都别说,偷偷摸摸走了,不再回来。但愿不用走到那个地步。容她太平安生些吧。再存些钱,就去上海看马昊了。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梦到马昊,梦到她去监狱里看他,给他带了很多水果,一大袋荔枝,还有一篮子馒头。跟管理人员请假,带他到外面的四星级酒店吃饭,从早上九点,吃到晚上十一点,吃了鱼汤面,大蒜烫百叶,青菜豆腐汤,喝了陈皮酒,晚上还吃了火锅,……

娟慧是被一双男人的手摸醒的。像之前冬梅死后,大光爬到她床上,两手搁在她胸前,不安分地摸来摸去。她以为梦到马昊抱着她。

睁开眼,顺着窗外的路灯光,看到压在她身上的周凯。阴暗的脸,阴森的笑。顿时吓出一身汗来。他想干什么?他怎么在这儿?他怎么进来的?

灵光一闪:他有钥匙!他从周婶那儿找来了钥匙!他知道今晚过节麻将馆里没别人!他偷偷溜过来了!他终于还是出现了,不是噩梦,是现实,就在眼前

见她醒了,周凯笑嘻嘻说:“我不是说了吗,早晚要睡了你。哥哥我可是说到做到。言出必行!”

说着就来扒娟慧衣服,撕开棉毛衫的领子,像条饿了的疯狗一样舔她脖子,咬她肩膀,口水湿湿黏黏,像恶心的鼻涕虫在身上爬,下身压在她身上,一挺一挺的,在她大腿上蹭来蹭去,“乖,听话,让哥哥进去爽爽,明天给你买两身漂亮衣服。你不吃亏!”

想到老杨。埋在心里多年的阴影。

拼命反抗,挣扎,踢踹,想推开周凯。但他力气比她大得多,轻而易举地压住她,捂着她的嘴,不许她叫嚷。混乱中,娟慧揪住周凯的耳环拉扯。耳环被拉断,周凯摸着耳朵上的血迹,火了,“妈的,你找死啊?敬酒不吃吃罚酒!”

扇了她两个耳光,揪着她头发往后拉扯,往墙上撞。一下,两下,三下。娟慧被撞得头晕眼花,流鼻血,瘫在床上无力反抗,迷迷糊糊想到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周凯嘿嘿笑,扒了她衣服,脱了她裤子,一手掐住她嘴巴,一手吐了口水往自己那儿抹,强行进入她的身体。

在这疼痛和羞耻的瞬间,娟慧全身的神经都爆炸了,每处汗毛都颤抖起来,像内心深处发生了一次地震。这些年筑起的安稳城墙坍塌了,砖头瓦块一块一块剥落了,滚下来,“轰隆”一声变成废墟,像外婆家被拆的旧房子,埋在山洞里最阴暗的一段人生经历,电视画面一样重现在眼前。

十三岁那年,老杨给她下药,在她昏迷后,一次又一次侵犯她。摸遍她全身,舔遍她全身。干涩的口水,像毒蛇的汁液,永远留在她身上,腐蚀了她的身子,她的心,怎么也洗不掉。

后来和马昊逃亡,在破旧的小旅社里,她用热水和洋碱擦洗了许多遍,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自己当一件脏了的衣裳用干丝瓜搓洗,搓得满身红肿,破皮流血。她以为自己洗干净了,这么多年,早就干净了,如今又掉进泥潭里,满身的淤泥和血污。

不。不能再回到那年的阴影里。人不能一辈子掉进同一个坑里两次。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出来,不该绕个圈子又回到原来的地方!那时她年纪小,没有反抗的能力,现在她不是孩子了,她要反抗!

发疯似的一口咬住周凯的手,咬住他的食指,死命咬住,狠狠地咬,咬得他停下在她身上的动作,哇哇大叫,让她松口。

娟慧偏不松口。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得听?凭什么我要干什么,得由你来做主?你能强迫我,我就不能强迫你?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我,我就要容你这么欺负下去吗?不!再也不能!不能一直忍着叫人欺负自己!

娟慧一直咬,咬着他的皮,咬着他的肉,咬着他的血,咬着他的骨头。周凯揍她,拳头砸她鼻子,膝盖顶她肚子,扯她头发。娟慧还是咬,不松口,咬到满嘴血腥味道,咬到周凯的食指断掉,吐在地上。

路灯光照在地上,血淋淋的一根手指头。像被啃了几口就扔掉的胡萝卜。

他进入她的身体,她咬断他一根手指头,这是等价交换,谁都不算亏。

周凯捂着满是血污的左手,疼得在床上打滚,鬼哭狼嚎。

娟慧抄起床底下的铁榔头正要砸下去,防身用的,怕夜里有小偷溜进来,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但举起来又放下。这一榔头下去,周凯必死无疑,就像从前马昊砸死老杨。她不能这么干。会被判死刑的。她还要去上海看马昊呢。

到衣柜旁拿了那根塑料撑衣杆,冲着周凯拼命砸。没两下,撑衣杆就弯了。又到角落里拿了根木头棒,是之前周婶买的一个可拆卸的木头衣架,拆卸之后装不上了,一直搁在衣柜旁边。挑了根最长最粗的木头棍子,衣架的主心骨,有胳膊长,拳头粗,对着周凯使上浑身力气打,一下又一下,就像当年刘婶抓到偷鸡的黄鼠狼,拿着擀面杖往死里揍。

周凯疼得大叫救命,两手捂着头四处躲。救命?谁来救你的命?你也有今天?娟慧冲着他后背和腿上砸了好几下,补偿之前对她的骚扰。最后两下,朝他裤裆中间狠狠砸过去,砸在他命根子上。周凯惨叫一声,疼得晕过去,一动不动。

娟慧吓一跳,以为他死了,摸摸鼻子,还有呼吸。幸好。她想他死,又不敢他死。

看着周凯不省人事的模样,娟慧大口喘气,喘着喘着,稍微平息些,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该不会有人过来了吧?周婶?

慌慌张张穿好衣服鞋子,擦干净脸上的血污,想逃。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想到身无分文,在衣柜最底下一层抽屉的角落里,翻到那只黑色的皮包。在皮包夹层里,掏出那个藏着银行卡的皮夹子。拿上之前从刘家逃出来时,用冬梅的一件旧衣服缝制的那个布袋子,跑了。

除了跑,娟慧想不到别的路。站着等人过来抓吗?她不傻。周凯叫得那么大声,附近邻居肯定都听到了。周婶看到儿子给她一棍子断子绝孙了,会放过她吗?会庆幸听了老姚的话,让丽琴先怀上孩子吧?不至于后继无人、断了香火。

周凯严不严重?回头送去医院,手指头应该能接上。那地方还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活该!是他害她在先的!她是正当防卫!他要敢告她,她也可以告他。谁怕谁!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是没有后顾之忧的人,他还要结婚呢,要面子的。周婶最在乎的,不就是面子吗?她现在不就盼着儿子能太太平平结婚吗?事情闹大了,看哪个姑娘敢嫁给周凯。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她不怕。使坏的人是他,她凭什么怕?

娟慧在黑夜里奔跑,没有停,不敢停。她一身的汗,一身的血,一身的脏,一身的屈辱。

跑着跑着,跑累了,在一盏路灯下停住脚步,坐在路边,望着头顶的路灯,眼睛一红,捂着脸哭了。眼泪从指缝间滚下来,滚到嘴边,咸咸的,有点苦。她以为她会哭很久,会哭得伤心哭得狼狈,但她只哭了一会儿,就擦擦眼泪,继续往前走。

夜深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火车站那边灯火通明。娟慧不知不觉走到之前“尤记饭店”的店铺门口,后来搬的那个门面。想必是来往的人太少,已经关掉,换了家卖茶叶的,卷帘门锁着,上面贴着转租的告示和电话号码。

娟慧站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冷风吹来,瑟瑟发抖。天大地大,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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