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选粹」张爱玲：草炉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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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课标语文课题组：姜玲

中语会“创新协作教学研究与实验”优秀实验教师，中国教育学会教育实验研究“中国教育实验与改革”一等奖；黑龙江省高中语文教师素质技能评比一等奖；国际楚才作文竞赛黑龙江赛区高中组决赛辅导奖；黑龙江省高考语文优秀评卷教师。

主编：王涛

栏目主编：杨文慧 / 责编：孟丽

 审校：孙梦霞 / 美编：左佐

编者寄语

人间烟火，最动人心，古今皆然。无论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的暖意，还是“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流露出的洒脱，都是情之所至。然而最令人食指大动的，还是文人墨客笔下的佳肴，君可见“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说马家滴粉好，试灯风里卖元宵”里浓浓的节日喜气；君可见“紫青莼菜卷荷香，玉雪芹芽拔薤长”中淡淡的节令特征；君可见“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默品其滋味,相思泪沾巾”那久久的思念之情。中华文化博大精深，饮食也成为情感的载体。今天我们就一同走近一代才女张爱玲笔下的草炉饼，去体味那年、那人、那情。

披文入情

张爱玲：草炉饼

大繁至简。

①前两年看到一篇大陆小说《八千岁》，里面写一个节俭的富翁，老是吃一种无油烧饼，叫做草炉饼。我这才恍然大悟，四五十年前的一个闷葫芦终于打破了。

以解除了持续四五十年的疑惑开篇，简洁、自然。

②二次大战上海沦陷后天天有小贩叫卖：“马……草炉饼！”吴语“买”“卖”同音“马”，“炒”音“草”，所以先当是“炒炉饼”，再也没想到有专烧茅草的火炉。卖饼的，“马”字拖得极长，下一个字拔高，末了“炉饼”二字清脆迸跳，然后突然噎住。是一个年轻健壮的声音，与卖臭豆腐干的苍老沙哑的喉咙遥遥相对，都是好嗓子。卖馄饨的就一声不出，只敲梆子。馄饨是消夜，晚上才有，臭豆腐干也要黄昏才出现，白天就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也许因为他的主顾不是沿街住户，而是路过的人力车三轮车夫，拉塌车的，骑脚踏车送货的，以及各种小贩，白天最多。可以拿在手里走着吃——最便当的便当。

详细描摹寻常的叫卖声，再现了战时上海贫民的市井生活。同时为后文声音与形象的对比埋下伏笔。当“歌喉嘹亮”“年轻健壮”的声音与后文“苍黑瘦瘠”“中年以上”的形象相重合，下层人民生活的艰辛跃然纸上。

③战时汽车稀少，车声市声比较安静。在高楼上遥遥听到这漫长的呼声，我和姑姑都说过不止一次：“这炒炉饼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④“现在好些人都吃。”有一次我姑姑幽幽地说，若有所思。

⑤我也只“哦”了一声。印象中似乎不像大饼油条是平民化食品，这是贫民化了。我姑姑大概也是这样想。

 

美文选粹•张爱玲：草炉饼

⑥有一天我们房客的女佣买了一块，一角蛋糕似地搁在厨房桌上的花漆桌布上。一尺阔的大圆烙饼上切下来的，不过不是薄饼，有一寸多高，上面也许略洒了点芝麻。显然不是炒年糕一样在锅里炒的，不会是“炒炉饼”。再也想不出是个什么字，除非是“燥”？其实“燥炉”根本不通，火炉还有不干燥的？

⑦《八千岁》里的草炉饼是贴在炉子上烤的。这么厚的大饼绝对无法“贴烧饼”。《八千岁》的背景似是共党来之前的苏北一带。那里的草炉饼大概是原来的形式，较小而薄。江南的草炉饼疑是近代的新发展，因为太像中国本来没有的大蛋糕。

⑧战后就绝迹了。似乎战时的苦日子一过去，就没人吃了。

一句“现在好些人都吃”道出艰难时局之下，贫民生活的艰难。“似乎战时的苦日子一过去，就没人吃了”，一旦生活好转就被人们弃之不顾，草炉饼被深深打上了果腹的标签。

⑨我在街上碰见过一次，擦身而过，小贩臂上挽着的篮子里盖着布，掀开一角露出烙痕斑斑点点的大饼，饼面微黄，也许一叠有两三只。白布洗成了匀净的深灰色，看着有点恶心。匆匆一瞥，我只顾忙着看那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的食品，没注意拎篮子的人，仿佛是个苍黑瘦瘠中年以上的男子。我也没想到与那年轻的歌声太不相称，还是太瘦了显老。

盼望着，盼望着，终于亲见草炉饼的真容。可惜无论是叫卖的人，还是盛放的器具，都毫无美感可言，硬生生让人心中涌起失望和怜悯。

⑩上海五方杂处，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反而少见。叫卖吃食的倒都是纯粹本地口音。有些土著出人意表地肤色全国最黑，至少在汉族内。而且黑中泛灰，与一般的紫膛色不同，倒比较像南太平洋关岛等小岛(Micronesian)与澳洲原住民的炭灰皮色。我从前进的中学，舍监是青浦人——青浦的名称与黄浦对立，想来都在黄浦江边——生得黑里俏，女生背后给她取的绰号就叫阿灰。她这同乡大概长年户外工作，又更晒黑了。

⑪沿街都是半旧水泥弄堂房子的背面，窗户为了防贼，位置特高，窗外装凸出的细瘦黑铁栅。街边的洋梧桐，淡褐色疤斑的笔直的白圆筒树身映在人行道的细麻点水泥大方砖上，在耀眼的烈日下完全消失了。眼下遍地白茫茫晒褪了色，白纸上忽然来了这么个“墨半浓”的鬼影子，微驼的瘦长条子，似乎本来是圆脸，黑得看不清面目，乍见吓人一跳。

⑫就这么一只篮子，怎么够卖，一天叫到晚？难道就做一篮子饼，小本生意小到这样，真是袖珍本了。还是瘦弱得只拿得动一只篮子，卖完了再回去拿？那总是住得近。这里全是住宅区，紧接着通衢大道，也没有棚户。其实地段好，而由他一个人独占，想必也要走门路，警察方面塞点钱。不像是个乡下人为了现在乡下有日本兵与和平军，无法存活才上城来，一天卖一篮子饼，聊胜于无的营生。

才女的思绪总是迥异常人，不描绘十里洋场，不铺陈外滩风光，也没有执笔灯红酒绿，而是选取最平常却也是最真实的生活场景。陋巷、小篮、茕茕孑立的售卖，尽展下层人民生活的不易。

 

美文选粹•张爱玲：草炉饼

⑬这些我都是此刻写到这里才想起来的，当时只觉得有点骇然。也只那么一刹那，此后听见“马……草炉饼”的呼声，还是单纯地甜润悦耳，完全忘了那黑瘦得异样的人。至少就我而言，这是那时代的“上海之音”，周璇、姚莉的流行歌只是邻家无线电的噪音，背景音乐，不是主题歌。我姑姑有一天终于买了一块，下班回来往厨房桌上一撩，有点不耐烦地半恼半笑地咕噜了一声：“哪，炒炉饼。”

一语中的，真正可以称之为时代 “上海之音”的，绝不是极少数人享受的升平歌舞，身边苦苦挣扎的底层人民不容忽视。

⑭报纸托着一角大饼，我笑着撕下一小块吃了，干敷敷地吃不出什么来。也不知道我姑姑吃了没有，还是给了房客的女佣了。

回扣文题，言有尽而意无穷。

作者：张爱玲

文章珠玑

也只那么一刹那，此后听见“马……草炉饼”的呼声，还是单纯地甜润悦耳，完全忘了那黑瘦得异样的人。至少就我而言，这是那时代的“上海之音”，周璇、姚莉的流行歌只是邻家无线电的噪音，背景音乐，不是主题歌。

思考探究

1.周国平先生曾提出“平凡生活的思考者”这一观点，试分析在张爱玲笔下是怎样体现这一创作主张的。

2.郑板桥的名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听到竹声，想到百姓。张爱玲耳中听到种种声音，笔端流淌出对民生的怜悯。请依据文本简要阐述，你被文中的哪句话打动，它又引起了你怎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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