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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三和死者

2018-02-11 花总 新装腔指南 新装腔指南


这是《新装腔指南》的首篇文章,记述了十几天前我的一次卧底见闻。把它作为一个“生活方式公众号”的开篇,是我相信态度与风度应当源于温度。

这个叫景乐新村的地方位于深圳龙华,其北区为劳务市场所在地,因云集“三和大神”闻名。去年有关部门对这一片区加强治理,铲除了一批痼瘤。在被网赌和失控的资本轮番收割后,滞留的大神们又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


吴斌(文中人物皆为化名)死于小旅馆。

第二日,才被敲门收租的房东发现。

从前允许长租,有些可怜人悄无声息死了好些天,直到屋里传出异味才被察觉。按日收租就预防了这种情形重演。

法医上门勘查后,他被收殓工装进黄色尸袋,蜷着身体。

2018年1月下旬,龙华的最低温降到了10度。

近半年,遗体接运车已几次出现。运走的人既有猝死,也有病亡和意外。

家属们闻讯,便从各地紧赶慢赶而来,将亡者的骨灰从沙湾的火葬场领回家去。

也有些死者被人遗忘了,孤零零地在冰柜格子里一躺就是几个月,以至于殡仪馆强行火化前,要到报社登《认尸公告》。

我所见到最早一具无主遗体记录距今已七年:

黄X荣,男,2011年9月8日收殓,死因:不明,地点:宝安区龙华景乐新村北区XX栋旅馆。

景乐北仿佛化外之地。

一些底层破产者无论生死都有家难归。他们多数债务缠身,十有八九还沉迷博彩。

“三和大神”乱象整治前,这里既是罪人的宁古塔,也是流氓的新大陆。当时盛况,杨中依先生那篇《在三和玩游戏的人们》已经写尽。只要投奔了此地,自认是个落魄潦倒的“屌毛”,你就好像能和过去一刀两断,假装“三和大神”附体,从此奔向无牵无挂、无依无靠的新生。

这或许是大整顿后吴斌仍然流连于此的原因。

我想找到见过吴斌的人。

听闻他的死讯,我急忙从另一个城市赶到了这里。对于想写故事的人,死去的“三和大神”是个讨巧的角度。

“他是上网上死的。”黄毛坐在我对面,嘬了口烟。“在网吧接连上了几天,身体虚了。”

黄毛是老油子,十天前我在夜色中遇见他时,衣衫单薄,背着七八万赌账和卡债,刚把“挂逼机”(因为没钱吃饭而被抵押或廉价出售的手机)押给一间小店。一兴奋就会结巴:“没……没毛病,只要钱……钱到位,我就能帮你。”

我帮他赎回了手机。可几天下来,他问到的还不及我亲自打听的多。这让我非常懊恼,之前谈拢的线人刚要到预付款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北区托人办事,不花钱寸步难行,可真给了也未必靠谱。

“老哥,我明天就去大浪找人。”黄毛又讨了个红包,拍着胸脯说:“有个刚进厂的兄弟知道些情况,这次绝对稳,他亲眼看到吴……吴斌是从XX栋抬出来的。”

黄毛说的网吧,以前花6块钱就能通宵,真见过当年盛况的人现在已经很少了。如今派出所收紧了管理,上网不许过夜,还要注册证件和手机,人气就掉了大半。要知道北区当年之所以被奉为圣地,全凭收留了许多失去身份的黑户。时移世易,如今连巷子里的游娼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打野砍服和偷偷赌一把就成了最后的消遣。

在XX栋边上一间网络出租屋里,大部分的键帽都被磨秃了皮。根据快捷键位磨损的程度,我大致能猜出最常运行的游戏,它们多以“英雄”和“传奇”为名,与颓败的北区生活构成强烈反差。

我走到一个正看电竞直播的抠脚小弟身边坐下,弯腰想找开机键。

“你新来的?”他腾出手指了指:“电源就在你面前,桌上呢。”

我赶紧摸出兜里的一包红双喜塞给他:“我自己来!”肯主动帮人的在北区就算圣徒了。

圣徒手有余香,打量了我一眼盘问道:“你是哪一家的游戏推广员?”

我摇摇头,闲扯几句,然后问起那个刚去世的年轻人。

“好像是有个你说的屌毛,也才二十来岁吧,以前在这里打LOL,但谁会记得那么久的事。”他终于搓了一团泥出来,我俩都舒了口气。

“两个月前,后面那栋也死了个四十来岁的,收尸时身上还揣着病历。怎么讲,到这种地方来的人吧,有些是在等死,有些说不好就是在求死。还有,你这样打听没啥用,我在这小半年了,见到的人来来去去,谁和谁都没交情。”

他正围观一场吃鸡,战场上都全屏毒了,最后一个人死活就找不着。

我有些恍惚:这小子也许只是像某部科幻电影的剧情一样,藏身进游戏去了。在那里他继续化身高大威猛的勇士,正守卫着德玛西亚的疆土。

然在现实里他早就死了,至于是死了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一年,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的小旅馆离吴斌生前住的XX栋并不远。

这带出租屋大同小异,床位15,单间30。老王是我的上铺。

有些鼬科动物常用体味来宣示领地,老王在这点上和黄鼠狼没什么区别,因为他真的很久没洗过澡了。我在夜里是否开窗这件生死大事上一度陷入迷茫。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臭味杀不死人,但冷天气可以。

从老王这里我没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爱说黄段子的他倒是和我吹嘘了一通在平湖“修车”的往事。可他这样邋遢,又有哪个小姐受得了。

见我将信将疑,老王一骨碌从床头爬起来,翻出存在手机里的一个姑娘非要我看:“喏,这就你们福建人,住平湖,花样最他妈多,你要还不信,下次咱们就一起去找你老乡。”

老王平日节衣缩食,但在嫖和赌上出手大方。前几天他把最后几百块都押了三肖平码(地下私彩),周六晚上九点半开奖,脸都灰了。

这里的人,只要在广东待过,基本有买码爱好,刚从外省来投奔的,则大多玩其他彩种。从前买码要通过写单人,现在直接用智能手机就行,迎来了“云下注”和在线支付的新时代。

QQ上还老有人问我做不做代理,只要能拉到人来玩,就能申请一条新线,按流水拿到分红。潦倒如黄毛和老王,一边拉人一边四处借钱下注。有些网贷不知怎么做的征信,竟然也肯放款给他们。

我找到了一位曾和吴斌一道“做快递”的工友,可晚上他还要干活。我以为是派件之类任务,便问能否同去。他让我六点半带着身份证去海新信门前集合,并交代不能带手机。我有些纳闷,但没多问,老王输光了家当,也跟着一起。

周松在集合点一见到我俩,就问吃饱饭没有。等我们这伙人被车子一路拉到了五和,才明白过来那句话不是寒暄。这份美其名曰“快递”的工作其实是在X丰的集散中心里搬运打包,因为是夜班,所以含一顿早餐。不许带手机是雇主怕我们偷懒。

我和老王都很后悔报了名,为了150块钱,我们整晚都在以命相搏。捱到下半夜,全身关节几乎都要散了架。

周松和吴斌除了干活时搭过手,并无更多交集。只记得吴斌不爱搭理人,“像有很重的心事。”

我意识到,对于一个平时只吃几块钱快餐的羸弱青年来说,这样的辛苦钱可能是要用命来换的。

因为那天回去时,我几乎累到痉挛,刚下车就把早餐和隔夜饭吐了个精光,再干一宿也许会猝死。

老王真乃神人。工钱刚到手,他又生龙活虎地找老相好去了。

第二天我瘫倒在床,就连翻个身都像在上刑。

黄毛一直没联系我。他为人虽然鸡贼,但做事毛糙,说不好会摊上什么麻烦。

直到晚上我才收到音信。他果然磕磕巴巴说错了话,没来得及去大浪就被人狠狠掴了一耳光,惊魂未定地跑回出租屋瘫了一下午。

我决定自己去趟大浪。

这是个阴冷的雨天。从龙华市场上车,再到浪静路口下车,逢站必停的M450路吭哧吭哧开了四十分钟。

小哥进的厂在两百米外的工业区,我在路边汤粉店苦等了两个钟头。我疯狂地惦记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美式就好。再让我躺回酒店的大床,沉沉地睡到天荒地老。

小哥姓赵,将近八点半才到。“加班赶单,明天就要交货。”

“三和实在是没法待了,不然我才不做厂狗。”他忿忿不平:“这黑厂比富士康还累人。”

“你在富士康做过?”

“学校刚出来就进的鸿超准(富士康旗下事业群),昆山、龙华都干过。”

我凑上去给他点烟,景乐北挣日结的“屌毛”通常不舍得抽这么好的芙蓉王:

“为啥去三和?”

“玩了两年百家乐,加上买码,亏了十一万多。后面借了四万口子,白条、花呗、信用卡全逾期,差点就做法人了(出卖身份证给不法分子注册骗贷公司)。国庆向我姐要了六万,结果又洗白,她现在连婚都结不了。”

“十赌九输你不是不知道。”

“百家乐确实不该碰,码还是可以买。不止富士康,你去问厂狗们有谁不买,你不玩这个还能干点啥?”他不时看手机,心不在焉。今天又是开奖的日子。

“你看这些疤。”他从兜里掏出左手,握拳,那是百度戒赌吧的经典手势。

“都是烟头,想玩百家乐时我就烫自己一下。”他把拳头伸到我面前来回转了转,那些疤已糊作一团。

“你在北区住了多久,26号那天你是亲眼看到的吗?”我话锋一转,“其实我是保险公司的,在帮那人办理赔。”

“真假?那屌毛怎么买得起保险!”他满脸不信,把一串烟圈喷到了我脸上。我后悔画蛇添足,只好强作镇定。

“原来听说三和好,结果全是骗人的。”小赵义愤填膺:“公安早就来过,现在严是严,不管做什么都要登记。可那鬼地方谁都不能信。我第一天忘了锁门,包包就被那帮屌毛翻了,他们连我裤衩都偷。我才住了一个多星期,就有人想骗我去带货。”

“带货”是黑话,暗指到云南边境人体运毒。

“我就住在XX栋对面,大清早就有人在QQ里说出事了。我以前没见过死人,有点想看,后来公安就来了。据我房东讲他好像有病,死了一天才被发现。我本来还有偷拍两张,被巡防队看到就删了。第二天我们几个就急忙搬走了。”

黄毛被打后知难而退。瘫了两天后,我终于缓了过来。

暮色降临,招日结的黑中介又潜回了海新信门口。这是一天中最热闹的光景,仿佛一场乡村大集。

我穿行在人群里,装着漫不经心地搭讪。收集了虚虚实实的传闻,死者的面貌依然模糊:

他年轻,不到三十,来自乡村,进过工厂;

身体不硬朗,心事重重,没有几个朋友;

没钱时只吃一顿,有钱时可以连打几天游戏,欠了网贷,也可能是赌债;

两年没回家,也不愿与亲人相见。

这样的青年比比皆是,他不过是冬日里飘落的一羽鸿毛。

这些山穷水尽的异乡人悄无声息卒于此地,生前也像路边瓦砾般不起眼,让我寻找吴斌的尝试一次又一次碰壁。

最初曝料的ID已经好几天没有登录QQ,危险也埋伏在街角。虽然四处都安装有天眼,可周四晚饭后,在河南面馆附近我还是遭遇了两个青年尾随,快步走到南门警务室才甩脱。

我决定搬到XX栋去住,做最后的努力。

我并不晓得死者住过的是哪一层哪一间,那些单间大多关着门,看起来并无异样。房东口风极严,睡床位那几位新来的,更是一问三不知。

压抑了近十天的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奔涌而来,我莫名沮丧,既对周遭的一切,也对我自己。

“白领”李波的出现打破了沉闷,确切地说,是带来了乐子和起哄的对象。

在众人眼里,这个落魄的前“管理阶级”是这样格格不入:每次脱下那双光泽全无的旧皮鞋,都急着要揩干净鞋面上的灰;他竟然还低声下气请电话里的人宽限时日,好像催收听了真的就会心软一样。

李波的古怪迅速成了笑柄,而我大概是唯一没有公开嘲弄过他的人。

在景乐北的最后一夜,我想请这个人团饭。

步出南门,我们来到车水马龙的东环一路上,就像两条丧家犬。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各怀心事。

当一家叫佳味牛肉的馆子出现时,我停下了脚步。

我极少吃火锅,因为厌憎沾上油烟味,可现在心心念念只想吃肉。

李波反复确认了我付得起饭钱才走进来。

在消灭了一盘牛杂、一份鲜肥牛和一碟手打牛肉丸之后,我们又各自喝了一瓶啤酒。

“你昨晚赢钱了?”他问。

“我没赌。嗯,前阵子干日结攒了点钱。”

他说:“我也不赌。”

这让我感到好奇,他放下手中筷子: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是运气不好,把借来的钱投错了(P2P)平台。”

《银魂》里面有一话,坂田银时对佐佐木说:“我们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但在景乐北,呈现的故事与人性都要更复杂。那些最终连身份证都卖掉的人,要多么走投无路,才会这样凉薄地埋葬明天。

景乐北有形形色色的自我流放者,其中少数由更高阶层坠落,主体还是来自草根的一群人。

过去他们就位于网赌、传销等猎杀链条的最末端。现在,网贷的失控扩张与下沉又把这群缺乏风险意识与避险能力的草根卷入了绞肉机,把他们从无产者彻底变成了破产者。

小赵和我说,在鸿超准他每个月竭尽全力只能拿到5000。这些年,有人开始教他们办信用卡套现,帮他们填假材料撸口子,怂恿他们不停借新还旧。抽走高额佣金和砍头息之后,这些到手的银两,相当一部分又流向了各种线上博彩网站,形成所谓“闭环”。

他们面对带毒的诱惑毫无抵抗力,最终被形形色色的陷阱与圈套反复收割、敲骨吸髓。

而那些手持利刃的人们,凭借技术与资本的力量,轻松地把这场屠戮的效率发挥到了极致。

我本想在景乐北找一个废青自暴自弃的故事,却发现了一个群体被碾压成泥的现场。

我放弃了寻找和还原吴斌故事的野心。

我知道他就在那里,回头无岸。

对我而言,吴斌不再是一个化名。

他是一面镜像,照见无明苦厄,也照见我不曾到达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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