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晓媛■长卷■图尔卡纳之:血沃拉普兰(第一章)
长诗《图尔卡纳》简介
长诗《图尔卡纳》是殷晓媛六万行长诗《风能玫瑰》第五卷的总称(共十六卷),包括《恒星将暮:东非大迁徙》(科幻灾难)、《拜占庭野心》(时尚励志)、《自他体二重唱》(伦理警匪)、《血沃拉普兰》(奇幻哥特)、《时空优化署》(悬疑穿越)、《盐湖疑踪》(推理侦探)六大叙事矩阵,每相邻两大矩阵隐含因果关系。
图尔卡纳
殷 晓 媛
芬兰。拉普兰荒原。
黄昏。红色列车从积雪厚达一米的山坡间驶过。
昏黄玻璃窗结着浓重的霜花和雾气,
映着窗外一行行拖着深红色暮光、虎背熊腰的积雪树木,
看起来就像“众生之柱”中蕴蓄新恒星的气体云柱。
在一扇扇闪过的窗户间,兀然闪过一张少女的面孔:
它就在玻璃背后,那扇玻璃却没有挂着雾水。
一眨不眨的大眼睛,瞳仁缭绕着一种冻湖般的幽昧,银灰的睫毛,
犹如僵持在上方的蝴蝶标本。
她五官粉雕玉琢,整个面孔却苍白得吓人,
唇纹清晰地凸显出来,散发着一种粉灰。
她背后的车厢中几个青年正在打闹。
镜头切换到车厢内部,可见个子最高的是一名戴贝雷帽的耳钉青年,
脖子后纹着一条白斑狗鱼。
他和两个同伴正在追逐嬉闹,
忽然注意到一位少女站在车厢尽头的窗边,裹着紫貂大衣,戴着一顶白绒帽,
正凝视着墙上艾罗•耶内费尔特的名作《皮耶利斯湖的秋色》。
她的侧面看上去有些病态,楚楚动人。
耳钉男嘴边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他向两人挤眉弄眼示意,
走到少女背后,一手撑在墙上,把她逼在了车厢角里:
“美人,一个人吗?这是要去哪里?”
少女并不转身,淡淡地吐出一句:“拉普兰。”
“现在已经在拉普兰了。”耳钉男嬉皮笑脸,
用手上的玉指环抚摸少女的脖颈。
“好可怜,找不到回家的小宝贝。不如哥们几个护送你一程吧。”
“姑娘是我们的‘月度之花’了。” 鹰钩鼻的瘦子应和着说。
“好啊。”少女蓦地扭过头来,只见她两边太阳穴,
有浮雕般的白色卷叶花纹,此时搏动起来,仿佛鼓起的青筋一般。
耳钉男一惊,手像被烫了一般缩了回来,
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同伴如坠五里雾中,
拿起ipad,开始拍摄少女挂着兽骨项链的领口,
却发现拍到的是她背后的画框。
“她明明站在那,却什么也拍不到!”他惊慌失措地喊道。
少女自嘲地笑笑,优雅地抽出一支女士烟。
银色烟身,红宝石色过滤嘴散发出一种香料的气息。
“这里是禁烟的。”矮个子的同伴说。
“这不算烟。”少女说着,点燃了香烟,满不在乎地微笑着,
伸手把烟灰弹在耳钉男身上。
“你有什么毛病?”他掏出一把水果刀,就要扑上前去。
少女不紧不慢,猛地一吸香烟,
耳钉男顿觉一种乏意夹杂着血腥味袭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听到同伴们惊叫起来,躲到了车厢另一头。
“怎么了?”他恼怒地吼道。同伴指着车窗玻璃,
他往里一望,手中的小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只见自己的面孔出现了重影,不是一层,而是好几层,
腮部和额头的皮肤裂开成好几串碎片,看起来就像剪纸拉花。
耳钉男用颤抖的手去摸自己的脸,在离面部轮廓两英寸的地方,
触到了墙皮似卷起来的肌肤……
“恶魔!”耳钉男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上,
少女又吸一口烟,吐出一个红色的烟圈,在空中迂回不散,
耳钉男全身仿佛被火焰烧灼,他看到自己的双腿,冒出浓重的白烟,
强壮的大腿瑟缩为一堆皮囊。
“别这样……”他本想求饶,但他的舌头已薄如布条,
使不上一点劲。
“快跑啊!”矮个子大喊道,拉开大门,跳上了相邻的车厢。
少女脸上浮现出妩媚的笑容,此时她的双唇变得饱满娇嫩,
一抹树莓色明艳欲滴。
原本宛如冰雪的两腮,也依稀升起粉橘色光晕。
当她吸完最后一口烟,车厢地板上的男人,只剩下衣服裹着的、形状不明的残余骨骼,
和流溢出的一堆白灰。
随着沉重的声响,列车停靠在最近的站台。
两个屁滚尿流的青年,跳下车门朝拉普兰原野跑去。
在泛着蓝光的雪地里,他们深一脚浅一脚,不时回头张望。
“她没有追来吧?”“站在车门口扶梯上望着咱们呢!”
“这里前不沾村后不沾店,我们只能往回走一个站……”
鹰钩鼻正哈着白气超前走去,突然意识到身后没了动静,
转头一看,矮个子已经被少女攫住了,
她用酒红指甲刮他的太阳穴,就像刮开商品的防伪码一般,
当她发现那里呈现出一种苍蝇绿,便厌恶地把他一把推倒在雪地上说:
“血友病?我从不饮用不洁的血。”
她朝鹰钩鼻步步逼来,鹰钩鼻想起ipad壳上镶嵌着若干银钉,
便挥动着它阻挡她的手,
然而当那些纯银的铆钉碰到她的手背,
并未像传说中那样让它们变成乌蓝并腐蚀出冒烟的窟窿,
而只是留下类似烫伤的红斑。
“你以为只有人类会进化吗?”她一脚把这拙劣的武器踹飞。
它翻滚着,断刀一般插在了皑皑雪地里。
“每年冬季都会有狐狸之火(Revontulet)幔帘般在萨米大陆上空彻夜闪烁,今年,是龙舌兰绿和熏衣紫雌雄两只,相互缠绞,直到其中一股熄灭……这象征着,我们与神灵之间存在未知地带,一些复杂的力量将会使我们进入多事之秋……”——萨满巫医
冰封的岱纳河上,一个幼小的身影拖着深蓝影子走向冰层中央。
他手中提着一桶饵食——蓝紫色,从桶底往上层层涌动,
仿佛新诞的藏红花不断从下面一朵花蕊中长出。
驯鹿尚暖的胎盘、沸腾的鹿油,外加死去的萨米族长者四角帽上的一小块布片
——这被熬制的“癫饵”,能使鲑鱼陷入回溯时一般奋不顾身的亢奋。
脚尖翘起的鹿皮靴谨慎而带着隐性的迷狂,
他将一面巫医处偷来的鼓用鹿角小刀划破,放入刻有咒语的桦木条,
滴上自己的三滴血,
开始在空旷的寂静中吟唱Yoik歌谣。
最初只有风声掠过的河面只是静得仿佛死亡本身,
但那鼓开始艰难地旋转,发出猫头鹰的叫声,
越来越响亮,直到开出一朵火焰的莲花,
它高过男孩的头,宛如清凉的喷泉水幕,而冰面已裂开巨大的豁口。
他把“癫饵”举过肩头,全部倾入水中:
空寥的木桶,将是热血沸腾的鲑鱼们争相奔赴的出口。
他缓缓坐下来,当极光卷成马蹄莲的形状,从萨纳山一直垂到银蓝色大地。
他的衣角甚至还没有触到冰面,一股青色龙卷风从水中涌起,
上万只鲑鱼盘绕成的巨柱,在空中旋回摇曳,
直接云端。海葵般的长瓣飘舞,鱼群溢入四围夜空。
此时头顶云层呈现翻滚的珐琅金,阳光如同撒开翅膀的北极燕鸥,
从云彩边上领跑亮如瓷器的浅灰白。
他仰起头,惊得张大了嘴,帽子掉在了冰面上。
如此壮观,如此汹涌,如此魔性笼罩,他不仅未曾亲睹,
甚至闻所未闻。
与极夜相同浓度的黑,从他瞳孔中涌出。
“他病了。”
“是着魔了吗?”
“不,他的灵魂进入了一种架空状态。”
在神圣的Sieidis石下,穿着带流苏披肩“加提”盛装的妇女们,
垒砌石块,堆起冬青树枝,
雾气迷蒙中献祭开始:白色牛羊宛如冰雪之灵,金属物品围裹坚冷光晕。
并非为渔猎的好运,而为了男孩,
早日抛弃阴冷如铁器的休眠,从霜雪覆盖的眉眼后苏醒。
罕见的青烟使扬起前掌巨熊般的圣石,显现出力所不逮的迷惘神情。
那位萨满巫医开始喃喃自语,似乎模仿某些自然的声音:
鸟鸣、风吹过桦树林、融化的冰雪落入溪流、拉普兰驯鹿犬的吠叫……
当他眼珠上翻,助手呈上一片鹿肉干和一片三文鱼,
他将男孩母亲胸前摘下的白银珠宝用树枝熏烤,
令气息缭绕附着在一干一湿两片盘中物上,
他睁开眼睛,向它们呼气,它们迅速燃烧并化为银色灰烬:
仿佛盘心的一小簇雪。
“他的灵魂既不在此,也不在Saivo彼岸。
我相信它卡在一个未知的中间地带……”
少女的身影穿过森林,横越封冻的湖面。
直向远处密布山根皱褶的大地走去。
她走到两山间一处峡谷。
那些,茫茫雪野之上,竟然盛开着无数酷似红罂粟的花朵!
风雪树木掩映间,一道黑色的巨门,足有十米多高,
在她面前森然开启。
穿过窅霭阴沉的门廊,转角却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
“萨拉思黛王子,您回来了。”一位侍者装束、衣料上乘的男子走过来,
接过少女的大衣。
“记得你刚来时,可很有眼力劲,
因为你心里清楚自己做过的事。
现在大概真当自己是‘王子’了吧?”
说话的是一位身段标致、表情奸邪的男子,比少女略稍年长一些,
金发间带一簇火红,坐在温泉花园中,身穿浴袍,
端着水晶酒杯,身旁围着几位妙龄女子。
他斜眼瞄着少女,将适才喝进的一口白兰地呼到空中,
它们便卷成白色泡泡飘落下来,破裂后都是细小的天鹅羽毛。
“你想说什么,凯图能?”少女在另一名侍者递过来的镶金毛巾上擦拭双手,
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大王子披上黑色皮衣,走到她背后,对着她耳畔低声道:
“萨拉思黛,劝你弄清形势。有我在,你那点觊觎之心,是不可能实现的。”
说罢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萨拉思黛并不恼怒,甚至好像并不曾听到有人说话一般,
她低头抚摸那头走过来跪在面前的哈士奇,
把它脖子上的黑色皮圈取下来,它便摇着尾巴跟着她去了酿酒厅。
半透明的红色荆棘缠绕着井口般的青铜沙漏,
里面的猩红液体已经见底,但还不断冒出铜红色的泡沫。
“萨拉思黛王子,这为什么叫‘红绒酒’?”
“你看这里。”萨拉思黛指着沙漏壁,只见液体水位下降,
留下了一圈圈红色丝绒般的细丝,
“就像制作奶酪的洛克福特青霉的菌丝,多么美妙……
每年最多成熟十七桶,二象徒们也真不容易。”
此时,有人宣道“国王驾到”,只听一阵驯鹿拉车的铃铛声,
萨拉思黛的舅舅毕吕国王从大门阔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尘不染、带金丝线吊穗肩章的白色贴身军规礼服,
戴着猫眼石光泽的墨镜,
几位侍从正褪下他外面的白熊皮披风。
“怎么样,萨拉思黛?”
“收集到了,这一位血液很健康,带有淡淡的越橘气息。”
侍从端来一个高脚杯,萨拉思黛打开手背上十二芒星黄金纹饰中间的盖子,
让鲜红的血液绵绵流淌到杯中。
国王端起杯子,将它倾斜放在宽幅的金边白杯垫上,
观察它的色泽:只见椭圆形酒眼色彩醇厚,仿佛深海;
杯裙显现诱人的绿金色,宽达1公分余。
他轻啜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玩味,仿佛唇齿间那种触目惊心的石榴色,
会漫溢出茴香和天竺葵的味道。
“Astringent, muscular, musky……”
当这些词语从他谨慎而老谋深算的舌尖吐出时,
萨拉思黛不禁感到一种近乎雀跃的心情。
她走到沙漏边,将这杯鲜红徐徐注入,
同时不断搅拌,并加入侍从称量好的胡椒、黑加仑片、面包碎,
以及一量杯的伏特加。
“海豹血、猫头鹰血、狐狸血、雷鸟血、猞猁血、北噪鸦血、狼獾血、白鼬血、驼鹿血、松鼠血、天鹅血、人血……
十二种素材已经齐备,只等夏季我们将雷击引领至此,
完成这最终的酿造。”
正午时分,虽然太阳仍不曾跃出地平线,
天边却涌起一抹茜草红,沿着萨纳圣山白色长者般的轮廓,
沿着雪树如织的基尔皮斯湖的裙岸与冰面……
排笛声自幽暗中呜咽浮动,大鹿角间蜡烛被渐次点燃。
巫医背插橙红长羽,袖边挂满各色流苏,
在用Y形兽骨槌敲击描满神秘符号的萨满鼓后,
他拿起刻有狼头的“杜吉”木水壶:
“倒满山羊血酒。”他饮尽血酒,
在干瘪的唇间酝酿片刻,一口向面前的一排鹿角烛喷去。
他的面前,一团夜光绿边缘的悬浮暗色蔓延开,像一张布满洞眼的渔网,
从空中和山野蔓延开去,
覆盖一切,所有人世间的生灵,都在网下呈现树根般的死寂……
他洞视空中,并没有任何东西在飞翔,
此时他所见的,便是人世和彼岸之间的夹隙空间了:
没有繁星或无垠雪野,仿佛一个鱼眼形世界,
所见的是偶然的飞絮和糖浆色的寥廓,
一道滚轴云般的灰色横亘在半空,
烟气弥漫,迷蒙如幻,完全看不清楚其中的情形。
出窍的巫医拄杖向那滚轴云走去,
他看到它的腹内有闪烁的炭红,有时凸出,又瞬间被云雾吞没。
巫医以人耳不能听见的低音向男孩发出呼唤,
只见那炭红试图向外挣脱,却只激起一大圈滚烫的红丝,
仿佛燃烧的蜘蛛。
他隐约听到了男孩的回答:但却模糊得仿佛隔着一层鼓皮。
“这是什么?我从未在第三区域见过这样的异象。”
他绕着那云柱踌躇了半天,口中念念有词,试图找到它的缺口,
却始终无处下手。
此时,一道珍珠色的亮光从云柱后闪过,宛如脱兔,
他将口中残余的山羊血迅速喷向那个方向,
片刻,一个男人溅满血迹的狼狈面孔便从空中显现了,
如同黑色云絮缓慢聚成坚硬的五官和骨点,
接着是他的腰身和手脚,仿佛从虚无镜面中浮出水面一般,
他的头上顶着一圈松鸡羽毛,正是带着珍珠色斑点的那一种。
他正躲在灰色云柱背后,表情古怪而羞涩。
他向后招呼一声,又有七八个人显形,手里攥着摘下来的松鸡羽毛。
“这个地带不可能存在人类。你们是谁?”巫医大惊问道。
“严格地说的确不能算作人类了,我们称自己为‘二象徒’。我叫考斯基。
几个世纪前,一个叫撒丘曼提的小村落爆发了史无前例的瘟疫,
怪病很快夺去了那里和相邻村庄很多人的生命,
我们是幸存者,但村民们惧怕传染,设计烧死我们。
他们点火时,火焰也烧到了木堆上一只贼松貂,据说它曾经偷吃过很多怪东西:
熏鳟鱼、衣服上的鹿皮、圣山的碎块,
甚至还偷喝过伏特加。
它受到惊吓,开始疯狂乱扑、啮咬、抓挠,
手脚被缚的我们,有几十个人被弄伤了,
最后竟因此幸存下来,一切火焰会自动绕过我们的身体……”
“这不能叫做‘幸存’,因为你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也有道理。最令人沮丧的是,每年那种怪病惨不忍睹的症状,
还会在我们身上出现一次,虽然我们不会因此死去。
我们必须饮用一种由吸血鬼酿造的‘红绒酒’,
才能祛除它们。”
“吸血鬼是凶残而险恶的群体,又为什么要帮你们?”
“看见这道云柱了吗?这是吸血鬼的死敌——‘光遁者’栖息的时空,
被称作‘灰域’。
它是一种类似冷锋过境的时空裂隙带,
天赋异禀的人和动物才可进入,并化作与现实世界落差极大的角色。
普通体质的人类,包括法力高强的巫师您,
都不能穿破壁垒进入。
但我们能啃食掉这云柱,轻而易举,就像驯鹿啃食桦木皮一样,
从而警告‘光遁者’不要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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