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晓媛 ▍永诀中途岛:怪人M.A.布兰歇的11片时空陨石 □ 百科诗派第三期实验创作:修罗道
永诀中途岛
——怪人M.A.布兰歇的11片时空陨石
殷晓媛
[α]
“就像la Donna Velata的纱巾滑落下来——我们用铁丝剪给布兰歇老头院子带电的铁丝网拉出了一大豁口!而他那只蠢到家的跛脚喜乐蒂,只知道在大雨里追着水柱来回疯跑,压根没发现我们——比起预想一切太过简单,我们甚至有些失望!不过当我们砸破天窗钻进了他家的地窖,想到可能在这里翻到杀人越货或者其它不为人知的黑历史,那种被危险引诱的上瘾式亢奋又上来了……”
“你这个问题没意思。据说老布兰歇曾经是给人看赌场的狠角色……Crystal?暗器?总之是我们买不起的天价私货。虽然穿着的真丝睡袍袖口已经褪色,但他的手杖看起来似乎比拉格斐的墨镜还贵。”
“那当然,贼不走空!不成想居然有意外收获!这个眼神不好、听到风吹草动就端起猎枪出门巡视的暴躁老头,竟然是个同性恋!怎么回事?传言说老头是有妻子的,似乎还是个人物,二十年前死了……我们找到一张男人照片,长得就像鲁伯特·布鲁克。诡异的是,也许是为了不让人知道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这个怪老头竟然在照片下面用钢笔写上自己的名字M. A. Blanchet。”
“不过很显然,这个人神共愤的酷家伙已经也不在人世了,因为后一刻满脸激愤的布兰歇老头就出现在楼梯上,像只被惊扰的贼鸥抡起羊角锤向我们冲了过来,险些砸折我的胳膊……”
[β]
——我们今天相逢在约克镇号上绝非偶然——
“没有什么偶然,我不顾上头压力申请了三次。我哥哥之前是战列舰上的Communications Officer。去年12月7号,他在珍珠港……一架鱼雷轰炸机投下了两枚鱼雷,一枚击中了甲板中部,另一枚直接冲向了舰桥前部的主炮……”
“作为一个无论如何也和战争扯不上关系的人,加入海军前我一直从事园艺工作,最欣赏的人是植物学家William Hillebrand,甚至养了一株以他命名的Veronica hillebrandii……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走在索诺拉沙漠中,它量天尺林立的锈红视域逐渐被深蓝肌理替代——我毫无惧怕地走在洋面,遇到一棵圣洁的珙桐树。在乌云间垂下的光柱中,我看清它的花页上有透明的字迹,‘28°12′N, 177°21′W’。”
“黄鹡鸰,这个有点扯。就算你那时加入海军,也不能确保现在在中途岛吧?约克镇号5 月30日被紧急召回之前,还在珍珠港维修。”
“又或者是我的幻想——二者对于我从来是穿插的。”
“你呢,蓝松鸦?你和红雀能不能别忙着玩扑克?听说你有一手绝活?”
“算是,如果你指的是盲打靶。我小时候由于生病视力一度很弱,导致其它感官十分敏锐。有一只蜘蛛刚才爬进了你的裤管——废话,当然是我看到的!”
“我知道雪雁的父亲是个严苛的陆军上校。据说他们从不说话,即使一个楼上一个楼下也只发邮件——这大概是他加入海军的原因。他居然没有听到我们说他,哈哈,一定又是在写情书啦!”
[γ]
1. 我家就住在里1910年炸毁的旧L.A. Times大楼不到两个街区的地方,拐角处挥舞着The Herald的报童让我情不自禁想起领西猯徘徊甚至睡在同类的尸体旁(Gordon Kaufmann设计的新大楼和我的品位十分不投合,在我看来,“Stand Fast, Stand Firm, Stand Sure, Stand True”就像一件vintage三脚地灯的广告语。)
2. 我见过的三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五岁时在圣巴勃罗附近海域见到的圣艾尔摩之火、《Det Sjunde Inseglet》里故弄玄虚的棋局、和一只前腿上带着老鼠夹飞也似跑过门口的狗(简直可以和杰西·欧文斯媲美,我追出去时它已经不见了踪影)。为此,我写了一本关于狗的异域精怪读物,领养了这条腊肠犬(当然是Video games里面的,你以为?),把我的小儿子叫做Boerboel……
3. 我舅舅喜欢和呼啸而过的火车合影,那迅疾之风撕扯他长发的瞬间他有一丝Craven A香烟广告女郎的迷离;斜对面枪械店男主人经常将Caron Poivre喷在熟麂皮上擦拭扳机;还有一个神经质女接线员,总认为坐在后面一排的男同事狐臭传染到了自己,来店里找“马奇诺防线一样不可侵犯”的布料做裙子——如果把方圆30英里内的怪咖奇人都标注在地图上,我保证你的《美国地理》变成一部填色童书……你说那个人叫什么?布兰歇?据说他收养了那条狗。
[δ]
亲爱的斯黛芬妮:
嫉妒此刻就像布鲁诺盔头蛙藏在奥里诺科盆地的凤梨丛中,等着我这个无心的误闯者走近,释放它那十几微克致命的毒素,击中我。我知道你给我高贵而真诚的朋友达米安(我们叫他“黄鹡鸰”)回了一封宛如德克萨斯蜂蜜的信,架不住我的我追问,达米安审慎地透露,在信中,你一改走南闯北的强悍作风,向他掀起了“封印在疾风白浪世界之下隐秘空间的一角”。
不,斯黛芬妮!虽然我们是公平竞争的战友,在战役中我会像捍卫亲兄弟一样为他挡机枪,但你这一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至少我希望是如此)却如同B-17盘旋在上空的轰鸣,带来窒息的黄昏与拉长如深渊的死寂……作为一个轰炸机飞行员,这种迫切的痛感不能再真实了!但我不会放弃你,不会放弃你奎因大街67号的鹅卵石小屋——进入大门后要穿过一条凡尔赛式的花径才能看到它。听说上次随信寄来的风信子种子发芽了(不被祝福的雅辛托斯!),希望它已经开出紫色花朵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你问为什么我在每封信的名字都不同,那是因为我每换一次驻地,就会以驻地的名称缩写作为写信时的署名,这样如果我牺牲了,总会有人记得我最后的轨迹。之前在关塔那摩湾(在那里我和达米安就认识了),然后在诺福克……
举世无双的爱意&醋意,
雪雁(M.A. 布兰歇)
[ε]
“如果你有个女儿,就让她拍广告——于是她老幼皆知;
如果你有个儿子,就送他去当兵——于是他名垂青史。”
她证明这句话首出自己父亲的证据是:那时餐桌上摆着1/2法国血统父亲认为必需的Croissants、爱尔兰血统母亲强烈提议的黑布丁和都柏林芝士他们的埃及保姆喜欢做的Falafel,仿佛四国首脑在开粮食峰会。
后来她手执蕾丝折扇代言那“弹壳式口红”的广告牌在大马路边待了六个月,父亲说那是他第二骄傲的事,“仅次于一战中美国远征军的胜利”。
“你应该替我去拍这个广告,”她写给哥哥的信中说,“你更好地继承了父母的容貌优点,而且笑起来比我真诚。”
[ζ]
“黄鹡鸰,讲讲你女朋友的‘传奇’吧!”
“女朋友”是“黄鹡鸰”从《国家地理》上裁下来的一小片剪报上女人半身像的戏称。
她是深入古老东方深山腹地拍摄过土司庄园的摄影师斯黛芬妮·戈德史密斯,珊瑚玛瑙蜜蜡交替的串珠从微笑着而显得坚定的香腮边垂下,朱红对襟锦衣配云雷纹滚花裤,戴银手镯、玉扳指的手翻阅着《训荫官》。
1. 那是西梅花盛开的时节,我们开着卡车越过农场山坡,便仿佛触发了一个“逆悬时刻”(这种异象殷应该在《锡璞拉群岛战纪》中提到过吧?)漫山遍野枝头覆盖着新雪——看起来就像某种无声涡状光爆使这些白云的气球皮被冲出百里并紧贴在大地表面;而天空的位置却是大峡谷般的火赭色——仿佛战斗机在高空翻身时看到的“渐变而泾渭分明的失重世界”。
2. 她坚持认为杰克·万斯退出间谍训练是不明智的,因为“机警诡诈乃是文藻男浮沉于世的加分项”(实际那时杰克·万斯刚离开珍珠港,还没有写出代表作《The Dying Earth》《Cugel's Saga》《The Languages of Pao》任何一件、当然也还没有遇到未来的妻子Norma Genevieve Ingold,为此他们认为我是个张狂得不屑掩饰的骗子)。
3. 她姥姥在Sacramento老城里开了一家印第安礼品店,甚至有麝牛、驼鹿头骨饰品,有时还替老顾客私下占卜。不过大部分人去店里还是因为她。那时她还只有十五六岁,穿着Bathsheba Everdene式长裙,裙摆上沾着骑着马在山坡上小跑粘上的石南花。
4. 我有一个秘密:我爱她。它就像拉神隐秘的名字,不得向以唾液与泥土揉酿毒蛇的伊西斯透露。千里之外她心脏搏动的瑟瑟声,就像窗外岩石上海风中筑巢的金丝燕的啼啭……
当然这些,有的是梦境片段,有的是为了不辜负这群在寂寥的远征途中高谈阔论神吹海侃兄弟们的即兴创作。
[η]
正如公路惊悚片中的情节:两位富豪的车在内华达州黑岩沙漠附近抛锚了,没有救援,没有便车,没有信号。
就像暴露在夜幕猎场下的棉尾兔。
A:“可能会遇到连环杀手。”(希望→侥幸→焦躁→自嘲)
B:“他们杀人纯属取乐——况且后备箱里还有几密码箱的钱。”(顺水推舟:夸张法证伪)
深厚沉积盆地之下躺着刃齿虎、地懒、猛犸象、叉角羚、恐狼、短面熊是真的。
一辆卡车扬起砂石从山谷向他们驶来是真的。(怪鸱式分背两侧的车灯间隔着一把恶意杂耍的距离)
濒临凝固的血液是真的。(当那个老家伙扛着拖车杆走到车尾,他们偷瞄到车上有铁钩、钢锯和一把猎枪……)
他风中沼泽般的眼神是假的。
“你们是开赌场的。”
[θ]
“黄鹡鸰。”耳边有人叫他,极其接近“雪雁”的声线。
再明显不过——他是航母上的catapult officer,黄衬衫。
风向有利。蒸汽弹射器就绪。安全观察员、飞行器材检查员、医务人员、外场机械军士长、弹射和拦阻设备员、传令员各就各位——紫、蓝、白、绿、黄、红、棕……(——不,你该请个记忆扳道工,要知道二战时航母工作服颜色还没有那么多种。——我的色彩早就归零,现在是在为黑白照片上色。)
“B5N的红镜子涌出沸腾的血水来,滴到头盔里,我便失明了。”
“我给你画了一朵罂粟在天上,你看清楚了,顺着那架日机越来越淡、随风偏移的墨和血。”
“其它的是什么?看起来满天都是吹折的新朵,墨迹那么浓。”
“约克镇号万岁……”
他想起来了:母舰锅炉被三枚日军炸弹击中,扛着消防软管的士兵们从残破枫叶般的约克镇号各个边缘灼空区涌向中心——像某种糖分沿着叶脉输送向那个拳头大小的结。
他记得夜色下约克镇号拖着庞大的残躯,仿佛一块被洪水从画室冲出的布鲁特斯胸像,灰白而近乎黏稠,托着徒劳地试图将它侧弯的脊柱翻转过来的170只紧咬不放的子弹蚁,在海面做告别式拖行……那便是他记得的最后一刻,在它沉入那深渊般的钴蓝之前——6月7日7:00 a.m.。
而现在,他仿佛雷达外的深灰沙粒,当敌方的将军将粗拙的手指戳在地图上时甚至不会感到这针尖大的突起——他坐在一块轻质材料的残骸上,湿漉漉贴在脊背上的衣服灌满游蛇般的海风。他想起人生中诸多不足以抽烟的时刻,比如大萧条时排队等待救济的长队和华尔街人群中穿着旧西装声音嘶哑的愤怒男人,比如家族墓园中被闪电击中焦糊的黑胡桃树,比如夜晚被示威人群燃烧的啤酒瓶砸碎的玻璃窗……
然而他想到了斯黛芬妮·戈德史密斯——想到她的全名。她是一个没有昵称的女人。
他想要一支烟。
[ι]
We will destroy the enemy. We shall push forward until the Battle of the South Pacific becomes the Battle of Japan.
——William F. Halsey, Jr.
1943年8月10日
三架Ventura中型轰炸机,飞向浓云翻滚、仿佛不断被海风收割着羊毛吉斯卡岛火山。
地图上,基斯卡岛仿佛阿拉斯加珍珠choker的金色勾扣,在夕阳的锤锻中向白令海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多摩”“阿武隈”“木曾”?
“夕雲” ”風雲” ”秋雲” ”朝雲” ”薄雲” ”響” ”島風” ”五月雨” ”長波” ”若葉” ”初霜”?
北太平洋时而如涡旋,时而如镜壁。而一切敌人像该死的“隐字书”并不可见。
Borneo Maru的残骸。荒草残雪。弹坑焦土。水雷、地雷。“鼠疫患者隔离所”。弯曲的战壕和之前拒绝被日军俘虏流离天高地迥间的战士饥饿时掘取的蚯蚓如此类同……
皲裂的大地瓷盘受克于米浆状视野,矢量正秘密移出机缘巧合的势能系统,以微薄的自愈能力缝合谜团、芥蒂、地磁方向与逐渐变得墨黑与古旧的歧路……
[κ]
两封信,一封来自达米安·卡法雷拉,另一封来自M.A. 布兰歇。(这次它们封在塑料袋里,有些脏污,并且没有邮戳,似乎是被人放进邮筒的。在一堆邮件中它们特别扎眼。)
这里是奎因大街67号,但她并不是摄影师斯黛芬妮·戈德史密斯,她的房子也并不是曲径通幽的鹅卵石小屋,而是有保镖看护的私家宅院。
“抱歉私拆了你的信件,我以为是粉丝写给我的——每天都会收到一大堆。斯黛芬妮·戈德史密斯并不住在这里。”
“你们之前的所有信件无一例外都到了我这里,我确信‘斯黛芬妮·戈德史密斯’并没有给你们回过如你所描述‘掀开了封印在疾风白浪世界之下隐秘空间的一角’的一封信,更不可能提到风信子种子发芽——因为我已经把它们扔掉了。如果你们是在恶作剧,我很忙,恕不能再回复了。”
“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偏执、最自以为是、异想天开的疯子。送你们一句话:‘信纸是懦夫的避难所。’来找我——如果你们有胆量。无论你们是真正的士兵,是小报作家、社会学实验者,还是两个有故事的人,只要我没在欧洲巡回演出的旅途上,我会让保镖请你们上来,喝上一杯Bourbon咖啡。”
[λ]
越过银毛树此起彼伏、沙沙作响的山坡,便是延伸向太平洋的银色沙滩——那种叫做Mōlī的信天翁,落在附近的柏绿色礁石上,仿佛无数白蝶贝从深海升起,在下弦月的辉光中,打开它们珠光煜煜的薄翼,进行某种肃穆式典般的舞蹈……
“早上PBY 在西南方发现了多艘日舰,一切迹象都表明:明天就是决战之日。”
“让我们狠狠地给他们一场教训!雪雁,你是最优秀的飞行员。我不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捐躯固然无上荣耀,作为战士义不容辞!但是作为朋友我有那么一点私心,希望你活下来。”
“那样我父亲的名言就落空了,他会很失望的。(笑)我们无论谁活下来,都一定要去一趟奎因大街67号,看一眼那个一直被我们唤作斯黛芬妮·戈德史密斯而气得抓狂的女演员——谁愿意生活在别人名字的阴影中呢?”
“我。如果你牺牲了,以后我就叫布兰歇。”
殷晓媛
“百科诗派”创始人、智库型长诗作者、“泛性别主义”写作首倡者、中、日、英、法、德多语言写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翻译协会会员。代表作有11000行长诗“前沿三部曲”、六万行结构主义长诗“风能玫瑰”、主持“2018人工智能纸魔方”(六国语版)视觉设计+行为艺术项目。出版有第四部个人诗集及第八部著作,被美国、英国、德国、法国、俄罗斯、爱尔兰、新西兰等国一百余家国家图书馆、世界顶级名校图书馆和大使馆大规模收藏。俄罗斯国家图书馆采编部部长T.V.彼得鲁先科将百科诗派著作誉为“横贯当代中国诗坛的百科诗学主义之强流”,多米尼加国家图书馆馆藏发展部部长Glennys Reyes Tapia则称之为“博大文化代表、书志编纂研究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