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大前程”,或“无间道” ▍殷晓媛 ▍北落师门【七】
这天,我正在储物间翻找,希望搞到一些物料加固有些倾斜和渗漏的船体,Asher在外面清洗甲板。突然,我听到他用几乎变了调的声音喊道:“船!有船!”
那是一艘吨位只有五六十吨的近海渔船,正从晨雾中向我们靠近。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戴Buffwear的黄胡子,一个宽腮娃娃鱼眼的大个子。前者看到我之后似乎眼睛一亮,扭头和黄胡子低语了几句,黄胡子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我,右手不自觉地敲打着甲板的栏杆。
“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也许我们对他们来说是一艘鬼船。”
我觉得来者不善,便做好了两手准备:我对他们讲述了我们漂流的大致历程,并表达了在这四顾茫茫汪洋间及时与他们相遇的感激之情,另一方面,我和Asher统一口径,没有透露我们是“北落师门号”的幸存者,也没有提起可能就藏在这游艇某处的“传奇”。我在腰带内侧藏了刀片和铁钩,随时准备和他们搏命。
但我还是失算了。事实是:我早就被通缉了,赏金1000万美金。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被他们设计软禁了起来,准备一上岸就交给警方。
现在Adelma号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像难以登陆的利特拉·迪蒙,灭绝的野羊仿佛闪烁的辉光在后撤的夜色中越陷越深,而那完全匿藏了声响的罕世宝藏,则正在和我断开最后的连接……
“看紧点。”黄胡子Kevin在门外和宽腮男Darragh嘀嘀咕咕。显然,他们俩也不完全信任Asher,何况这个仿佛打着小九九的外来人还准备从奖金里分一杯羹。
“咋的,这大洋上,还能插翅飞了?”
“你还敢轻敌?一个能把‘北落师门号’弄沉的人,这船也就是他牙缝里的肉丝……你以为那钱好拿?”
船上似乎除了他俩和五六个目不斜视、表情僵硬、犹如机器人的船员,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透过小窗我能看到他在船上跑来跑去:当然不是玩,而是打杂跑腿。他的脸脏兮兮的,整天仿佛都蒙着一层煤灰。他们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只有一个“喂!”
每天我的饭都是Darragh送来的:他把餐盘从门下塞进来,皱着眉头从窄窗看我一眼,确定我还是活的;下午来收走的就是这位不声不响的小兄弟了:他埋着头,把叉子和勺子别进餐盘右侧的竖格中,然后就端进后厨了。
我还发现这个孩子在船上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他每天能从Kevin那里得到几个赏钱,但并不多,有时候打翻了碗盘或者没有把钓笼、船绳及时收拾好,就会挨骂甚至扣光这一天的零钱。
我想起兜里还有一个银币,十九世纪的墨西哥花边鹰洋——高成色收藏级古董。于是这一天他来的时候我在他眼前晃了晃,很快收了起来。“软沿帽鹰洋!”他惊奇地说。“有眼力,孩子。你叫什么名字?”“Allan。”他低声说。“很好,Allan。”我说,“在我家里,全是他们听都没听过的玩意,这个连边角料都不算。”“你想跑,不是吗?”“我哪能自己跑了,让你背锅?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告诉他们你看到我有一条镶着海水珍珠的古董项链。”“你是说‘传奇’?原来通缉令说的是真的!”“通缉令怎么说?”“说你伙同轮机长和几个船员恶意制造事故,企图趁乱把‘传奇’搞到手,不料玩大发了,把船弄沉了。”“你知道它长什么样吗?”“那还用说!全世界都知道了!”“你就和黄胡子说,注意要Asher在场的时候说……这枚鹰洋是最基本的,如果我到了岸边还是自由的,我就送你一顶十七世纪印加古城圣母皇冠,你会马上从一个寄人篱下的跑腿孩子,变成一个开宾利、喝人头马、出入有人给你恭恭敬敬拿大衣的人上人,你看怎么样?”“如果你有这样价值连城的宝贝,为什么没有过那样的生活?”“因为我是个守财奴。”
孩子半信半疑,但当这天因为睡过了头又被黄胡子训斥一顿,并且吃了一顿又冷又腥的碎鱼渣拌剩饭时,他似乎认真想了想我的话。后来当黄胡子嘲笑他想着一双“眼白比Eminem还多怪不得不识相”的眼睛时,他便把手里的活计用力往桌上一放,说:“我受够了!上了岸就拜拜,你们爱找谁找谁吧!你自我感觉这么良好,也不过是个打鱼的,整条船加起来,还抵不上那通缉犯项链上一颗宝石……”
他说这话的时候Asher正在旁边帮忙给新钉的木条刷油漆,听他这么说脸都绿了——自己竟然蠢到引狼入室,凭空找来两个竞争对手!而黄胡子则急不可耐,准备给我换房间,以便把这里彻底搜查一遍。
我把鹰洋给了那个孩子。
果然,这天晚上出状况了。晚饭后,再没看到有人在甲板上活动,从窗口向外望,只有星光下躺着的绳索像巴西蛇岛上的蝮蛇晒着月光炼着秘毒。我竖起耳朵,只听到船舱内隐隐约约传来鼾声。一般这个时点他们还在喝着酒咒骂天气或收成,或调侃谁某年带上船的女人腰太粗穿起裙子就像鸡笼……我猜应该是Asher动手了,Adelma号上有两瓶安眠药,他不可能放过的。过了不久,Asher和Allan出现在门口。他们撬开了门,砸断了我的脚链,我们把黄胡子和宽腮男捆在了桅杆上。第二天,我们召集全船人,当着他们的面剃光了两人的头发和眉毛,用烙铁在额头上各烫了一道疤:“贪欲,并不完全是坏事——我们对于大自然里埋藏的未知的宝藏,完全可以抱着对年轻性感妞儿的胃口……但是,对同类的恶意是不可原谅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今天会落到这步田地——在他们的船上你们只不过是会干活的行尸走肉,和酒后笑料而已。你们生病、受伤时,可曾得到过他们的关心?“从来没有,我们甚至不准有手机!有一次全船都被流感撂倒了,全身酸痛、发烧头晕、鼻涕横流,还被鞭子抽起来干活,他们根本不是人!”“你们天天起早贪黑干活,吃的是什么?糟透的肥肉炖卷心菜皮?不瞒你们说,是我见过的最差的伙食!在‘北落师门号’上,每周至少两顿上等牛腱肉,还有大豆、黄油和柠檬!刻薄的人是不可能因为暴富变得慷慨的,而我们,船上不是有电脑吗?你们可以去查查我们寻宝公司的网站,看看我们每年打捞到多少奇珍异宝……不说废话,到了岸边,每个人都有份,下半辈子,就在家生几个孩子玩吧!”
这些人麻木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虽然并不明显:惊愕、蓄积已久的愤懑、难以置信、赞同和憧憬。
“愿意跟着我们的出列,站到左边,不愿意的,站在原地,路上辛苦你们一下,和Kevin他们待在一起,我们保证上岸以后让你们安全回家。”结果所有人都站到了这边。
但我没料到Asher会再次变节:在我们终于在夜里登岸,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去取我寄存在银行保管里的几件宝物的时候,警察突然从天而降——是啊,谁能放弃到手的1000万美金?还是现金比较实在。
(待续)
殷晓媛2018年主要作品:
2018年11月2日于峨眉山金顶
作者简介:
殷晓媛:“百科诗派”创始人、智库型长诗作者、“泛性别主义”写作首倡者、中、日、英、法、德多语言写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翻译协会会员。代表作有11000行长诗“前沿三部曲”、六万行结构主义长诗“风能玫瑰”等。出版有第四部个人诗集:《印象之内,物象之外》、《它们曾从卓尔金历中掠过》、《前沿三部曲》、《播云剂》(百科诗派创派10周年年鉴系列)及多部译著,最近一部为2018年8月纽约New Feral出版社出版的《成为一条河流》(Bill Wolak著),著作被美国、英国、德国、法国、俄罗斯、爱尔兰、新西兰等国一百余家国家图书馆、世界顶级名校图书馆和大使馆大规模收藏。主持“2018人工智能纸魔方”(六国语版)视觉设计+行为艺术项目,所发起“百科之友主题跨界创作工坊”创作出各类综合文本、摄影、绘画、装置、音乐、对联、朗诵、书法作品一百二十余件。曾授权其独家翻译诗歌的包括美国、瑞典、爱尔兰、英国、澳大利亚、西班牙、阿根廷、印度、日本、古巴、洪都拉斯、哥伦比亚、玻利维亚、厄瓜多尔等的50余位国际诗人。2018年独自游历全国名山大川,包括全程徒步登顶泰山。俄罗斯国家图书馆采编部部长T.V.彼得鲁先科将百科诗派著作誉为“横贯当代中国诗坛的百科诗学主义之强流”,多米尼加国家图书馆馆藏发展部部长Glennys Reyes Tapia则称之为“博大文化代表、书志编纂研究瑰宝”。
主要长诗作品:
前沿三部曲——Nephoreticulum (《云心枢》);Polysomnus (《多相睡眠》);Enneadimensionnalite (《九次元》)
风能玫瑰十六传奇——Iki of Bashō, Wabi of Muramasa (《武芭蕉,雌村正》);Seepraland (《锡璞拉群岛战纪》);Wind Quencher (《止风之心》) ;Hanoi Tower (《汉诺塔》);Turkana (《图尔卡纳》) ;la Byzantine(《拜占庭野心》);Doppelganger Duet(《自他体二重唱》);Lapland Blood-soaked(《血沃拉普兰》);The Space-timeOptimization Bureau(《时空优化署》); Disappearance into Atacama (《盐湖疑踪》);Twin Flames(《双生火焰》)。
殷晓媛2018年主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