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谦 ▍玻璃球游戏【外四首】 ▍“怀旧老物件”【总第29期】
玻璃球游戏
你在玻璃球中找到了一个自己
一个瘦男孩,和他的黑眼睛
那时,你几乎每天跟着玻璃球的滚动
在泥土中追逐少年的影子
为了击中另一个瘦男孩的玻璃球
你的玻璃球目光炯炯,从不犹豫
总是直冲你盯视的目标
玻璃球围绕着的你的时光
刹那间,就被吸进了太阳的黑洞
尽管,那从未被理解过的赤裸、单纯和天真
直瞪着自己梦想不在的所在
你还能告诉别人的故事
是与你同桌的瘦女孩在一个算术课上
悄悄地递给你一大把玻璃球
她的父亲是一个班主任
有权力没收学生的玻璃球
你异想天开地把那一把玻璃球
放在一个搪瓷脸盆中滚动
然后,听阳光旋转、闪耀的回声
你的玻璃球滚到后来的后来
掉进了黑塞虚构的乌托邦深穴
而突然发现,所有经火焰历练的智慧
都持续变成了晶体般的玩物
而以圆球体形成的、魔幻的渴望
周旋于我们生活的核心,也是大概率事件
老式收音机的记忆
想象一下每晚抱着这个黑匣子钻被窝
在局促的波段之间寻寻觅觅
时而是静音,时而是刺刺啦啦的噪声
终于从岛屿的那边传来
邓丽君的靡靡之音,一首接一首的听
突然歌声消失无踪了
于是,又一阵紧张的搜索
直到最后被那声韵,融化到梦中
想象一下像地下党人一般
蜷缩在一间黑屋里
听贝多芬的旋律震落窗纸上的积尘
几双茫然,却又紧张的眼睛注视着彼此
看那断断续续的音律,如咒语
瞬间填满这些空虚的瞳仁
当不知所措的敬畏升向屋梁
任由时辰被一阵激烈的风
带向一个难以触及的、遥远的国度
想象一下有一个神秘又狡猾的频段
属于太平洋西岸的敌国
它传递声音,于两个帝国对峙的角落
当那个语音怪诞的汉语盘旋在耳际
在一阵紧促的呼吸中
撕开生活苦涩伤口的绷带
它无所顾忌地展开刘眼镜、高律师,焦律师
和一只美丽的不锈钢老鼠
探索黑暗泥沼和闪亮的星空之间的秘密行踪
想象一下一种语音在荒唐和残酷中活着
在身边,让你保留对这个世界的审视
物体在心灵的根据属于这只黑匣子
它并非宝藏,但它承载的历时的声音
属于一个人小小的秘密
属于寒光围困之中的
一小团忽明忽暗,忽隐忽现的微火
那根老冰棍
当一个孩童的夏日之梦
触到一根老冰棍
他就突然从躁闷中安静了
其实就是那么一支白色、绿色、红色
或无色的小冰块
串在一根小木棍上的静谧
便能一下子溶解一个孩子最后的渴望
我攒着卖牙膏皮、废纸的角币和分币
因为,无论是在街头的哪一个角隅
那个卖冰棍的叫卖声
都是最最不可抗拒的
确实,一根冰棍凝结的感情足够强大
让我在有点漫长的时间里
一直怀念它清凉的甜蜜
久远的一天,将要进工厂的我
陪弟弟去市康复医院做扁桃体手术
出来医院后
弟弟说,好想吃一根冰棍啊
我终于鼓足勇气省了一角钱公交费
买了两根老冰棍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小心的啜着
生怕一不留神
那个小冰块从木棍上脱落
掉进绝望的尘埃
粮票的阴影
超出想象的贫穷,为噩梦
增值。叠加为
形形色色的票证
油票,豆腐票、布票和粮票
萦绕在饥饿
和寒冷的周边,拼贴
一个理想国的高度
它同时在几近透明的肠道
和补丁摞补丁的衣衫中
测量语言和精神的
境界。而粮票在一切
票证中维系的等式
标示着人
与神之间划出了
最终的界限。不
应该是弥合了
人与其本能之间的界限
那时,乌托邦主义的理想
覆盖着整个国度
风行的道路
被这些印刷的小纸片
支配着。它是此一省界
与另一省界的
天然屏障,隔绝了
人际和人与思想之间
自由的流动。令人仅只顺从于
钢铁的意志。此际
它飘落在语词中
恍如处在一个终极深渊
让那生不出有翅灵魂的
想象,永远无法逾越血液
和细胞核的因素
祖传的算盘
在我来到世上时,它已在那儿
它那粒粒黑色圆珠,印着
看不见的祖父的指印
我所看到的祖父与它的交流
是眼神无声的对话
父亲和母亲拨动它时
注入的是平淡日子额度
和生活的窘迫。默默的读数
与心理的暗流,一起侵蚀着岁月
它已经变得松弛
而被加固了黄铜的边角
我终于没有学会使用它
是因为,如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
害怕一切与算数有关的东西
我有时会拿在手里掂量它
顺手拨拉着,就像拨拉一架
声音单调的凤凰琴
摄于伊朗诗人菲尔多西陵园
孙谦
穆斯林诗人,自由撰稿人。五十年代生于陕西省宝鸡市。八十年代初开始诗歌写作,致力于在经验感知中探索人性与存在的多重主题:如文化历史的再发现,土地伦理,孤独与乡愁,生死与时间,宗教感知与心理分析等等。出版诗集《风骨之书》、《新月和它的反光》、诗画合集《人马座升空》(与人合著)《苏菲绝唱——穆斯林三部曲》等多部。曾有作品译介为日语、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和阿拉伯语。
孙谦全集:
孙谦 ▍《Octobre》(《巴黎感觉》片尾曲) ▍“香颂”【总第23期】
孙谦 ▍与三星堆有关的叙事与抒情 ▍“青铜器”【总第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