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谦 ▍风·花·雪·月·星【组诗】
风
风,在我的骨骼上演奏
它的固执,得自唯一的神明
是与我同样的神明
用它无形的手指,自然又唐突地
抚触我的每个骨节
任这无声中的有声,裹着雨雾
沙尘、雷电和枯叶踟蹰逡巡
宛如阳光在燕翼之上
和斑鸠的啼鸣之间旋转
在不断变换的种种印象或征兆中
将我一次次拉近,又疏远
存在或不存在的感觉
在那音符和音域里随时变幻
化为无数面透明的镜子
又化为一片片漆黑的灰烬
而在每一节奏的交叉点
它敲击根植于骨髓中的惶惑
于未知而言,总是真实而有效的
哦,无始无终的虚空占着上风
此际,它吹进这江南的漂泊
让我以屋檐下发出的唿哨声
开始了归途的相认
我得承认,它触动了一颗哀歌之心
并在一块被遗忘的顽石里
藏着一个碎裂的乐章
花
——致里尔克
在一根毒刺上作出牺牲
就像,血液燃尽了冰与火的存在
起初就和玫瑰相认了
就像,起初和语词的亲密混同
拳拳之心的香色,凝视打量
以考量语词的意外眼光
映出同一面镜中的玫瑰和诗人
重叠为双重身份的同一灵魂
即便,是生气全无的底土
快意的劳作,能驾驭所有虚空
在炉火熄灭的冬日古堡
一枝玫瑰在诗的竖琴上演奏
那令人蓦然惊诧的喧响
转化燃烧的星空、露滴和神意
继而,旋动气流和尘寰
把一切恍惚错过的相逢牵缠
在这上帝不曾安排的时辰
我从一朵玫瑰花辨认一张脸
难以想象的诗人的脸
遇见一朵玫瑰花,而形成
雪
她相信六月雪,在那个
小小豫剧院,她痴迷于窦娥冤
六岁的我,对那样的悲催
不甚了了。我溜到了街边
没能摆脱十二月的雪
它并非为了演戏,不是想到阴间
寻得一个重要的证词。雪花
东转西旋的纯粹,在我的瞳孔
和脸颊上让角色成形了
她从剧场找过来,在水果摊上
买苹果。四个还是六个?
我忘记了。每个苹果,都是半个
另外半个腐烂的部分,已被切掉了
但那甜香,也毫不含糊
因为这个情境,雪的独白
取来了一些真实的消息
即便是六月雪,也感到了可信
鬼魂在雪中出场,好像理该如此
六十年,眨眼而过。她
站在台阶上,看我吃冻苹果
她还停留在那场雪里
那场苹果味弥漫的雪。雪,雪,雪
雪仍在寻找我,我仍在寻找雪
月
——致苏东坡
何必在乎,它从一个火轮
又变成了一块冷冰
何必在乎,骨头系向孤独
以其弯弓反射过来,伤及灵魂
而完整的心智,时刻在残缺和痊愈中
围绕着时空周转。它映照
朱漆剥落的栏杆,烛光微明的闺房
和边远村落的井水,这便是爱
是无尽辽阔之爱。琼宇的界限
就在这人间自我
还能怎样呢?无非就是贬谪、流徙
生活发生的意外转折,带着影子
一边在歧路上奔走,一边
在言辞中住居。言辞滋育的辽阔
和气度,裹着黑暗中的美玉
在朝向两级方向的心智那儿
它是自成的。时而,抑或总是看见
两级融合为一。如这古镜升到了西坡
照样为东坡镀上银色
如是怀想的银镜,永照原乡
此刻的我,在暮秋寒夜中
亦悄然感触那温暖。而无垠的照临
失眠通晓的事体,缠裹着光的沉寂
一夜失眠,便是永夜失眠
不是竖琴上振起的传说
是言辞的天空太过明亮
浸染的悲伤和死亡一起闪耀
就这一瞬间,微光让一朵白菊颤栗
这儿的小径,将一个人托向
沉沉天幕中间,银河的辉煌
星
在那个覆雪的塬上
星星亮的让人目眩
就像是一卷诗
读到了最倾心之处
但遗忘,来的不合时宜
曾经谙熟的北斗星
却总也找不到了
于是你就数星星
头顶上不很密集的一片
左数右数,也数不清
认定蓝光闪烁的一颗
是自己
可以被诚实地带走
然而,一眨眼
它散发到了雪野里
全然不见踪影
这与一个人的遇见一样
所谓相逢,无非如此
2020年10月10日至13日于阴雨连绵的宝鸡
(图片来源于网络)
摄于伊朗诗人菲尔多西陵园
孙谦
穆斯林诗人,自由撰稿人。五十年代生于陕西省宝鸡市。八十年代初开始诗歌写作,致力于在经验感知中探索人性与存在的多重主题:如文化历史的再发现,土地伦理,孤独与乡愁,生死与时间,宗教感知与心理分析等等。出版诗集《风骨之书》、《新月和它的反光》、诗画合集《人马座升空》(与人合著)《苏菲绝唱——穆斯林三部曲》等多部。曾有作品译介为日语、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和阿拉伯语。
孙谦全集:
孙谦 ▍《Octobre》(《巴黎感觉》片尾曲) ▍“香颂”【总第23期】
孙谦 ▍与三星堆有关的叙事与抒情 ▍“青铜器”【总第24期】
孙谦 ▍玻璃球游戏【外四首】 ▍“怀旧老物件”【总第2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