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谦 ▍梧桐、桃花和梨花的古意变奏 ▍“草木也古典”【总第33期】

明 蓝瑛 《秋色梧桐图》 绢本设色 

青桐，碧梧，桐麻，含铃子

你能顺口读出它的名字和别称

在碧叶和它淡紫的花香中

时间跃上了岐山的高岗[1]

凤凰的应许之地

回响不绝的瑰丽鸣唱

若非有赖于这良木之上的栖息

梧和桐，凤和凰高悬变幻

又如何承受抵达彼此的幽玄

承受她我的雌雄同体[2]

但这份从容什么都不想

它专注于碧绿而柔美的时辰

任那记忆的光斑不断闪现

或在庭院当中，或在北窗之外[3]

甚至，取决于火未能褫夺的绝响[4]

尾部是焦的，腹腔是空的

然后在那把琴的共鸣箱里

听风雨的踱进踱出

是啊！冷风吹着落叶

盘桓于人间孤寂

而苦雨，则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连绵相续的离愁别恨[5]

初月在这番光景里[6]

把一颗凝重的心悬于匆匆飘坠

它异乎寻常的磁力

竟迷失于自恋的幻象之上

就像这光阴的托词，填满了

一树花与叶的撕裂和哀伤

你被判置身其中

却葬身于言说的无能

[1]”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诗经·大雅·卷阿》）

[2]“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唐孟郊《烈女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孔雀东南飞》）

[3]“有南国之陋寝，植嘉桐乎前庭。”晋·夏侯湛《桐赋》。“孤桐北窗外，高枝百尺余；叶生既婀娜，落叶更扶疏。”谢眺《游东堂咏桐》。“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李贺《天上谣》）

[4]汉灵帝时，陈留蔡邕，以数上书陈奏，忤上旨意，又内宠恶之，虑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至吴，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声，曰：“此良材也。”因请之，削以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焦，因名“焦尾琴。”《搜神记》

[5]“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白居易《长恨歌》）。“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温庭筠《更漏子》）

[6]“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李煜《相见欢》）

清 王翬《桃花渔艇》

桃花，乡思和乡愁之所在

它的花语有一个源头

不仅仅是新婚之家[1]

在美人容颜的约定中[2]

不仅仅是语词说不出的温存

于家门前随着春风唤醒，起舞

不仅仅是那个神喻的境地[3]

在百折千回寻索的山径中

与你的直觉和感觉亲密接触

而得到梦呓的美妙

春天归去的满怀空虚，又突然

被一树花的火焰燃的灿烂[4]

那为驱魔奉献的符箓[5]

和木剑，投射了时间的暗黑命运

这一棵树滋养了系于虚白之上的真实

不仅仅是岁月的盟约，倒映在

一个落满了花瓣的水潭[6]

因短暂的阳光和盲目的雨

而萦绕于孤寂的念想

随无言激荡，破碎却不死

又以甜蜜的芳菲，测度能量回环

和洪水悬流的呼吸[7]。或者

它为那灵魂的感喟和馈赠而存在

那时，它以仁爱者的怜悯之意

在那个罕见的薄暮时分[8]

为一个浪游者的至暗时刻

抛洒一阵弥乱的召唤

遂钩沉起音符、星星碎屑

和银饰之光，交融为一首断肠的歌

就此创生的元音回到了这儿

回到了酒浆和黄土

回到了浪子的血液和归宿

[1]“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诗经周南·桃夭》]

[2]“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题都城南庄》]

[3]“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陶渊明《桃花源记》]

“露暗烟浓草色新，一翻流水满溪春。可怜渔父重来访，只见桃花不见人。”[李白《桃源》]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曲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王维《桃源行》]

[4]“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白居易《大林寺桃花》]

[5]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王安石的《元日》]

[6]“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李白《赠汪伦》]_

[7]“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李白《山中问答》]

[8]“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李贺《将进酒·琉璃钟》]

明 陈洪绶《梨花图》

哦，梨花！从如镜的日月

不偏不倚地照见时间

你放下了手边的琴

又一再停下了唇边的酒

想着自己独对一树梨花的样子太脆弱了

怎么看它都像一个穿着清素丧服的少妇[1]

为她亡故的夫君含泪哀思

你有着拽住落花的忧郁

这该是雪藏着一种恋爱的吧

而你在游仙途中，与梨花邂逅

你这嗜酒的狂士

竟让那酒浆的谈吐，溢溅到

一千树花朵的蜜蕊之中

藉以消磨如海人世的此岸，与彼岸

尚有一万年的风尘漂泊

却不必到诗中，去说道[2]

你终于下了腿肚子发软的毛驴

因为梨花与黄昏

正在展开一场溅射的肉搏

你的惊魂，被抛洒于天际

充满磁力的无边黑暗

吞噬着花朵和时辰的碎片

你因此预感到，人世的艰辛和苦痛

已经潜入到了脑液或愁肠[3]

你无尽的流亡

遭逢了春雪和梨花的相遇

你睫毛和唇上的风尘

都渴望虚无寒冷中的夜梦

能够延缓一腔热血的过快变凉

免除渴望被毒日头炙干

也不完全是另一回事

但无止境的漂泊，告诉你

吟诵的语词，就是迎风呼吸[4]

这位神秘的无名氏

终究还是忘记了自己是谁

即便是一树梨花

映出一溪月色的妙境

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认领

越是妙境，就越是幻境

而遗忘无需在否定和肯定中辩解

你突然发觉，正在游历长安暮春的人

原来并不在长安[5]

就梨花的元神来说

没有比梨花杯更袖珍的杯

也没有比梨花大鼓更粗犷的鼓

梨花剑术舞得梨花雨眼花缭乱

在时光弥乱的加速幻化中

人世正见证，每一个春天的黑梨花

而哭泣的词，在那儿缠扰

[1]“梨花有思缘和叶，一树江头恼杀君。最似孀闺少年妇，白妆素袖碧纱裙。”[白居易《江岸梨花》]

[2]“东溟两度作尘飞，一万年来会面稀。千树梨花百壶酒，共君论饮莫论诗。”]唐·曹唐《小游仙诗》]

[3]“丰蒙梨花满，春昏弄长啸。惟愁苦花落，不悟世衰到。抚旧惟销魂，南山坐悲峭。”[李贺《感讽》]

[4]“三月雪连夜，未应伤物华。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杜甫《阙题》]

[5]“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唐]无名氏《杂诗》]

摄于伊朗诗人菲尔多西陵园

孙谦

穆斯林诗人，自由撰稿人。五十年代生于陕西省宝鸡市。八十年代初开始诗歌写作，致力于在经验感知中探索人性与存在的多重主题：如文化历史的再发现，土地伦理，孤独与乡愁，生死与时间，宗教感知与心理分析等等。出版诗集《风骨之书》、《新月和它的反光》、诗画合集《人马座升空》（与人合著）《苏菲绝唱——穆斯林三部曲》等多部。曾有作品译介为日语、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和阿拉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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