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谦 ▍雪在逐渐转暗

摄影：孙谦

小雪的雪

小雪的第一天，雪花

就应时令而飘落。雪没有让

院中的黄菊花变白

也没有把枇杷树碧绿的枝叶

压弯。它与凡尘的半天接触

似乎，仅仅促成了

它自己的独白

我记不得这是第一次，还是

历来如此？不得不落的雪

总会偏离我的判断

它的含义，既非拒绝盲从

也非参与理智

它的动机也并未

罩上一层神秘的光环

我对雪的认知，随着

年龄的增长而发生变化

如同乡愁者，在他的还乡中

所激发的质疑。而雪

一如当下，沉湎于它自身的

现实。它若附带涉及了

一些灵魂的消息

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从前的雪

从前的雪，肯定

乌鸦的趾爪和它粗糙的

鸣叫。从前的雪

染指女孩跳皮筋的歌谣

和男孩以单膝斗鸡的喘息

简单的欢乐，为雪充填了许多

有趣的内容。从前的雪

认识玉米面的窝窝头

和能够照见人影的青菜汤

也能接受我身上的干草味

混合着羊膻味，即便是很浓

它也能接受。就像接受山羊

与它一样白；接受山羊的眼睛

和人的眼睛一样黑。尽管

这眼睛同样不能认识

天下最可怜的事物

即便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历

也不能认识。从前的雪

没有见过乌鸫，哪怕

它和乌鸦一样黑，但是

乌鸫的鸣唱太过婉转、雅致

从而疏离了噬魂的记忆

从前的雪，不属于新世代

它不能从汽油和塑料的气味中

拯救一个天真的过去

从前的雪，对它本身造成的

伤害，是因为它的洁白无瑕

与今天毫无二致

雪在逐渐转暗

雪装饰的窗户的光泽

在我们的对话中，逐渐转暗

这是对了解玻璃而言的一种视像

雪是在黄昏的晶体

向夜的晶体变化的过程中

也是在这交流的迟疑中，逐渐转暗的

雪从它暗色的边缘，直到内里

竭尽所能地从一种实有，融化虚无

且为那不存在的秘密解锁

变暗的雪，真的有那么多可说的？

似乎它暗光编织的梦境

沟通了银河的潜流

父亲从墙壁上的肖像走下来

自灰蒙的朦胧中走过来

径直进入我的心脏和气血

我的惊讶，在这个背景上浮现

与那夜鸟的一阵鸣叫一起

从变暗的雪光里延展唯一的神恩

黑雪

雪，于时辰的骨骼上醒来

车辆在道路上缓行，释放的尾气

与悬铃木的落叶一起

负载一个没有影子的清晨

涂抹街衢的雪

在清洁工的扫把下翻动

厚厚地混合着灰烬、口痰和垃圾

成就了一切贞净的核心

雪的晶粒，负载的玫瑰色的回忆

被时空的呼吸，染成了暗褐色

一只乌鸦试唱的音节

笨拙地浸入其内里

最纤悉的心思，于此地空耗

之所以远离纯粹，是必然的

黑色的词从我脑液流出

自沉于盲目的消融

对雪

老杜的古风，像这儿雪花乱舞

显示它超越时间的模样。高耸的监狱红砖围墙

不见了晴日那道倾斜的阴影。电网间迸射的

火花闪烁，溶解于几张焦炙的脸面

尚有哪个亲眷在他的约见中，还会提及

永不穷尽的酒和火炉空置的期候

确然雪跟原来没有相异之处。甚至这对置越是更美妙

越是更痉挛。变异的情况与距离成正比

像新冠病毒寄居于冷冻链，让越洋而来的鱼虾

为黑死病增殖；像我在键盘上打字

以置身雪中，而逃避雪超越自我的冲动

附：对雪{杜甫}

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瓢弃尊无绿，炉存火似红。数州消息断，愁坐正书空。

雪的白日梦

雪，在我的体内下了超过六十年

这同一个动作的自由落体

是从血液到血液的沉入和隐身

没有声音的叠句，留下了

同样没有回音的强光和暗光。时辰

延伸到黝黑的梦境或记忆

为它自己的影子找到一种色彩

我能辨认的，永远都是不同色度的

黑白。就像瞳仁和眼白的对比

就像水墨画的轮廓色块。雪

不止一次探入童年，给极寒的空气

涂上一抹温度。在一个灰黑的阁楼上

我和三个饥肠痉挛小伙伴

与肉体、心灵和感知一起

从木格窗里向那越下越大的雪欢呼

为那从天而降的白米、白面，白纸和梦想

童话凸显的联想紧挨着精瘦的

星星。那次随母亲去看《窦娥冤》

我惊骇于鬼魂原是和雪分不开的

死者们以此订立盟约，因了

脱离体温的终点仍在闭合的眼帘里

频频回首，就像金星在雪原上空

眨着的眼睛。祖父的白胡须刷新的雪

织就了他的裹尸布，也让

墓地上乌黯的草木过度到悲凉的宁静

死亡分裂又弥合了一场又一场雪

乌鸦一次又一次在雪地上鸣叫着

飞起，为非理性的雪开路，而我的血脉

该留下哪一片雪？哪一声哀号？

父亲演习了在早春的雪天离世

他纤维化的肺叶，在X光片中是白磷、石墨

混合了黑太阳的影像，雪与血的

距离，只在覆盖和浸染之间

我的雪，便是这首诗，在苍茫的暮年还给自己

它深陷在曼德尔施塔姆嗓音里咕哝的

黑雪的诗学。我担忧着

那个在雪地上奔跑、欢叫的孩子的身影

还有一个迷蒙的、尚未辨认的来路

雪月

1

是雪闪烁月光

还是月色闪耀雪光

故居的台阶

铺着的雪，越来越厚

月是一面有点锈蚀的银镜

照见老井里

一张张朦胧的脸

2

天际，悬着一把银钥匙

它不知道

这无限苍莽之中

大地的锁孔在哪儿？

3

一把银镰

握在上苍手中

它收割的麦穗

被谁磨成了面粉

洒满了人间世

4

猩红的光，已然遍布寰宇

如然置身所有冰凉的尘埃变暖之际

5

白狗，冲着月亮大声吠叫

将一阵风揉合于光景

这久无人居的青瓦屋宇

自房檐，簌簌地落下许多银屑

摄于伊朗诗人菲尔多西陵园

孙谦

穆斯林诗人，自由撰稿人。五十年代生于陕西省宝鸡市。八十年代初开始诗歌写作，致力于在经验感知中探索人性与存在的多重主题：如文化历史的再发现，土地伦理，孤独与乡愁，生死与时间，宗教感知与心理分析等等。出版诗集《风骨之书》、《新月和它的反光》、诗画合集《人马座升空》（与人合著）《苏菲绝唱——穆斯林三部曲》等多部。曾有作品译介为日语、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阿拉伯语、罗马尼亚语和孟加拉语。

孙谦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