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谦 ▍吸吮这儿芳馨的虚无[组诗]

文中摄影：孙谦

苹果花

原畔空荡而静谧。晌午的
阳光，被一大片飘飞的花瓣认领
吸吮这儿芳馨的虚无，我已
眷恋，逗留多时。所谓虚无

大概就是：你认不出你在地上

走过，那地上也不记得你的行迹

然而，竟是它督促我慵倦的心
为这即将消散的花儿留下印象

或标记。阴坡上的一片积雪

正好演化为一个人形。那时
我读《神曲》刚刚读过圣芳济各
一直萦绕脑海的故事，此际浸入到

花丛的光与雪光叠加的所在
斑斑驳驳地映照仅属于自己的
迷梦。他临终的躯体生满了斑痕
领受的人说是耶稣圣痕的

显示。这将要融化的雪地人形

不知道我认出了它，不知道

它围绕我的记忆，显现了

想象在凝视中的成形和相遇。而

白色花的光华，已随夕照
变换色调，它无意去装饰谁

流离的灵魂。一阵杜鹃的鸣叫
从渐暗的深谷升了起来

香荚蒾

一次次冥思苦想的时辰

与渴望联接镜子里的真

如它潜藏于植物园的丛树之中

令我挥霍的这个春日

遭遇了语言之链的旋动

因了它无人能识的苦香气息

我在它每一个细小的花蕊内里

都发现了一个柏拉图

梵高之问

有一种沉默居住在土豆里，莫非

常年吃土豆的人，脸孔也会变得

像土豆一样？矿工们满脸满手满身的

灰郁，莫非他们内心疲惫的空白

是要留给阳光充填？你自画像的眼神

从来都是一种凝重的样子，因何与它同在的

竟是无以复加的梦幻感觉？你看到的

一百种事物和一百种风景，难道

都被真相盯住了，就像你被一个天国幻像

盯住那般？你怎敢用刺猬般的红胡子和

烟斗里升腾的烟雾来搅扰这个世界？

让向日葵也在为激动而变成金色火焰

就连成束的鸢尾花也激动如摇曳的蓝焰

因何有一刻，你抓住了一棵丝柏的觉醒

探入星空飞转的涡流，而另一刻

你却专注于一棵日本樱树的禅定？    

老实说，你鲁莽的天真永远和着幽梦

或者你并不明白你用心唤醒的事物

已把神经的图样投影到了画布？犹如

你苦痛的爱呼唤群鸦黑乎乎的一片

搅动狂风和绿浪汹涌的麦田，莫非你是为了

让那儿的光阴倾斜，逸出大地之外？

安静莫非不是有力的？那儿马车奔驰的

金色秋野，莫非不是一片田园牧歌？

还有那横在春水中垂钓的小舟

和街边咖啡馆上空慢慢铺展的瑰红夜色

莫非不是舒然娴雅？而你所痴迷的

莫非不是时空变构与重构的快感？即便

把耳朵割下来，让它在血泊中听上帝的

声音，即便与那不能再厮守分毫的

悲怆同归于尽，莫非也不是噬心的欣慰？

风

风在风中消弭，云在云中流散

岁月的面颊贴着永逝，而附临

而对质书写者握笔的手

烛火已不可预料地熄灭了

但裂帛在沉到一个梦境时

触到弦月的亮色，高贵而清寒

你再次相信了命运之影

任它沿着翻卷的辰光，一闪而过

当萦绕心室的颤栗

将语词的盐撒在新鲜伤口

挥霍那些重新聚拢的痛楚

那被撼动的大理石容纳着何等预感

你将发现缄默的亡灵

越过所有生与死的边界，逐一醒来

歌

转眼间，世事皆成往事

是谁让你把隔世的结

打在枯木和骨头中间

然而，音乐比道路更漫长

涉过彼岸，地上的光芒被风传布

从另一个无从回返的国度

成为愿望而重新回返

倘若每一块石头都藏着一个碎裂

那被风凝固的每个记忆中

必然有一支沉潜的歌

凭着心在心中的辨认和聆听

那歌音又一次梦见

被一树飘飞的梨花激活

你把这消息，传给天下失丧的人

雨

倘若，有人记得你水做的脸庞

一定是桥洞边那个算命的盲人

他根据天上的水与河流的水

所交融的黑暗之光，推演出你的

实境在这儿闪烁，在这儿

和困惑说迷失尘嚣的秘密。这有别于

星象的说法，是那失去的眼仁后面的

另一双眼睛读解的一种命运

而跟踪你的那些雨，沉湎于

以晶亮的线编织一张大网——

你之不能出离的你的界限，响着

时间的潮音，摇曳着梦影的暝色

看不到他人脸庞的人读得出神

发现并说出此中玄机。你想要

他是一位对着海涛和礁石说唱的

荷马，或是一位在书海之中

打捞寓言的博尔赫斯，可他都不是

灯

就这么垂首，照在纸页的字里行间

像一朵向日葵，徒劳地凝视脚下盲目的土地

而这儿是沸腾的海涛击碎的灰郁时辰

你因着沧海永不到来的桑田

在这语言国度缠斗于命运的冥光天羽，颤栗着

喃喃自语地咀嚼高远天际的寒星

高树

你说你在那儿的巅顶翻动云之书

可我在这儿光滑的圆石上坐着，看见了

你以千手观音的银色指尖

旋动天穹。那儿的歌是复活般通体明灿的

用我们俗世的话叫做：春风激荡

一滴泪

1

春潮汹涌。一滴泪

从桃树和樱树的

许多伤口流出

金色的，琥珀色的

泪，历练何种凝滞的

存在与容颜？但

你怎可称其为饰物

2

流淌淤积成为时务

成为镶嵌虚无的

内核。斑鸠殷勤的

歌，回荡在丛树中间

时光无从回避它的

参乎。甚至你的

倦怠和干渴

在柔光里不带遗憾地

浸溢粘稠的语词

3

松树的泪，借助

高处的风，而转向枝干

泪是灵魂的摇篮

它持续摇摆一生。浸润

源头的，当被源头

接纳，合而为一

4

你不必为无绪的相逢

纳闷，一只蝴蝶盲目地

跨江飞翔，也未能

发觉那一滴泪

那一滴闪闪发光的

泪。星星的泪是一种

祭品，为大瘟疫的惊惶

而坠落

人类

灵智的一群以上帝之名

将那位同样以上帝之名的受膏者

钉上十字架。另一群

饮食殉道的受膏者的血和肉，以示

在爱和亲近中，让他引导至善的

天国之途。这视听灵敏

文明鼎盛的欧洲，不可思议的

发现另一块大陆的居民，近乎赤体着

在荒原上以挖掘根茎，逐猎野生动物

为生。一位摄影家的镜头

在成群的饥民和成片的饿殍中，渐渐逼近

一只兀鹰盯视着的一个

瘦如干柴、即将倒毙的黑孩

这给世界目光提供的参照，重迭于

在土耳其海滩溺亡的叙利亚男童

——阿兰·科迪。一次坐高铁返乡。邻座的

老者猛然从浅梦中惊醒。嘴里絮叨着

祖传的汉代酒尊，被砸碎于革命之手

世界

在获大名之前，渡渡鸟从大地上

永远消失了。还有那

随风飘逝的遗存，让一位给琥珀中的蛱蝶

命名的昆虫学家，煞费苦心。其时

一只被截断了象牙的大象，俯伏在地

驮起它的主人。而一只雪豹仔

从胎膜中破出，带着浑身的羊水、胎粪

和脐血战战兢兢地，想要

在雪地上站立起来。还是在

雪与血的荒原中，成吉思汗的大营前

狂奔的骑士翻身下马

跪入帐幕，报告西夏王城已被攻灭

孙谦

穆斯林诗人，自由撰稿人。五十年代生于陕西省宝鸡市。八十年代初开始诗歌写作，致力于在经验感知中探索人性与存在的多重主题：如文化历史的再发现，土地伦理，孤独与乡愁，生死与时间，宗教感知与心理分析等等。出版诗集《风骨之书》、《新月和它的反光》、诗画合集《人马座升空》（与人合著）《苏菲绝唱——穆斯林三部曲》等多部。曾有作品译介为日语、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阿拉伯语、罗马尼亚语和孟加拉语。

孙谦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