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刺痛
心灵的刺痛
杨智文
想起2000年在山区县陇县采访时碰到的一件事。
那年春天的一个中午,我们在县城广场一家岐山面馆吃饭,遇到一位天仙般的少女,看上去就十七八岁,白皙的面庞水灵灵的大眼睛,甜甜的笑窝比网络上那些粉丝们追捧的美眉漂亮几十倍。她与我对坐,职业的习惯,我便与她闲聊起来。
“你家在陇县吗?”
“在关山。”
“关山街道吗?那可是有名的旅游胜地呀?!”
“我家在老虎沟,离那还远着呢。”
我心想,真是高山出俊鸟呀,那么偏远的山沟竟出了这么曼妙的少女。
“你在县城工作吗?”
“没有,我到县城来买衣服。”
“你是教师吗?”
“你从那里看我是教师呀?”少女灿烂地笑了。
“从你的漂亮看,你就应该是小学的教师,或者是幼儿园的阿姨。”
她又笑了,“我就没念过书。”
这么漂亮的少女没读过书,我的大脑一下子瞢了。
“为什么不念书?”我知道,山里人把读书说成念书。
“我们村的孩子都不念书。”
“为什么都不念书?”
“没有学校。”
“为什么没有学校?”
“没有老师。”
“为什么没有老师?”
“老师都走光了,学校也就关门了。”
“你村孩子都不念书吗?”
“有两三个在十几里外念书,今年也都不念了。”
“是男孩女孩?”
“是男孩,我们山里女孩都不念书。”
“为什么?”
“男孩子长大要当家,就要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帐。”
“你会写你的名字吗?”
她摇了摇头。
“那你有姐弟吗?”
“一个弟弟,十三了。”
“念书了吗?”
“没有?”
“为什么?”我觉得我问少女的为什么太多了,但她一点也不厌烦。
“我家里没有钱,爸爸就让弟在家放羊。”
“你们村的孩子都放羊吗?”
“恩。”说话时,她腼腆地咬了咬下嘴唇。
“那你平时都干什么?”
“不干啥,帮弟弟放羊,帮妈妈做饭。”
“那你也不到县城里找个工作干干?”
“我家城里没有亲戚。”
“我给你找个工作,你干不干?”我打趣地说。
“我干不了。”
“你这么漂亮,干服务员,有什么不行?”
她摇了摇头,“干不了,不会写字,写不了菜单记不了帐。”
“那你上厕所咋办?”
“我妈妈说,字简单的就是女厕所,没字的厕所,我就站在外面看别人先进,然后跟着进去。”
“你没念书,怨你爸你妈吗?”
“我不怨。我们村的孩子都不念书。”
“那你爸妈念书了吗?我爸没有念书,我妈念了个二年级。”
“那你家谁说了算?”
“我妈,我妈识字。”
“那念你感觉书好不好?”
“当然好,但在我们那里,长大了放羊,念书也没用。”
......
少女与我对话时,没有忧伤,也没有怨恨,一脸的微笑。
与山中少女的对话过去都几年了,我一直在想,她是不是就是鲁迅笔下的闰土呢?或者以后会成为闰土呢?
多年行走在大山中采访,我对许多山区县九年义务教育入学率100%的数字一直持怀疑态度。真真地要说,受自然环境、生存环境、文化环境、意识环境的制约,在山区,九年义务教育100%不是一个真实的数字,是一个政绩数字。
至今,我都不能忘记希望工程启动时那一双迷人而又渴望知识的大眼睛,我想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那双大眼睛的。在十几年的采访生涯中,我也见过无数双那样的大阳眼睛,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目光就象针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刺痛我的心灵。
2004年春天的一天,我自己雇车,将1000多元的连环画册、儿童读物和学习用品送到宝鸡市西山深处的拓石小学,捐给了山里渴望读物的孩子。这是我对山里孩子贡献最大的一次,我知道我的努力只是杯水车薪。我也曾计划,每年都到山里去看一看孩子们,但总是觉得囊中羞涩。我是一个承担七口之家全部供养的男人,虽然我的父母妻子还都在贫瘠的农村,虽然我的生活压力一天天的增大,但我依然决定,今年秋上,一定到山里去看一次山里的孩子,以不让自己的良心再受煎熬。
我知道,解决山里孩子的上学问题,不是谁一个人能解决的。
而今,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近年来,党和国家一再加大对西部贫困地区特别是贫困山区教育的支持力度,并通过移民搬迁让世世代代居住在深山中的家庭走出大山,为他们走上幸福生活点燃了希望。我希望有一天,全国所有山区的孩子都能坐到宽敞明亮的教室,一起享受社会进步的成果,一起享受温暖的阳光雨露。
杨智文,岐山县青化镇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周王陵之谜》《岐山的文化符号》《歌唱岐山》《周公庙诗文精编》《历代名人咏岐山》等系列岐山地方文化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