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五丈原

徐岳

每年春季，岐山五丈原有一次盛大庙会。传说当年的诸葛亮也来赶会，摆起一个卦摊，为世人预测吉凶。

我的祖父，曾在他中年后期，从80里以外，前去求卦。那时庙会上的算卦先生数以百计，席地设摊，遍布原上原下。可是哪位是装扮为凡人来这里赶会的诸葛孔明呢？祖父按他的臆想选来选去，最后选中了一位面容和善、眉清目秀、头戴道士帽子的先生。他抽了竹签，惴惴不安地递了过去。先生思谋了半天，对祖父说：“你逢九有难，老来还有一大劫。”果然如此。祖父9岁丧母，19岁丧父，29家里遭火，39槽头丢牛，59正提心吊胆，突然遭到土匪烧烤，莫说折财，差点丧命，69死于山中。祖父少年习拳，青年名扬四周八村，老年还敢与小伙子在胡基地里摔跤，然而，拳力还是没有抗过那个不幸的小九九！49似乎是个例外，可祖父在世时，确信他是见了真孔明。我从小也是这么看的，也一直傻想着，希望能赶一趟五丈原庙会，能遇到诸葛亮，也给我算个卦。可是，我这辈子多在外，少在家，老是碰不到诸葛庙会期。

这次随陕西文联参观团出访，离开杨凌，即到岐山，访问了安乐乡新庄村联办企业后，驱车五丈原上。诸葛庙的山门、献殿、八卦亭和正殿整修一新，雕梁画栋，自不细说。我站在庙前北原边上的苍松翠柏之下，望着镶嵌着明镜似的渭河的八百里秦川，于心旷神怡中不知怎么一下子想到了祖父算卦的故事 ——这大概是我的“意识流”吧？

我还想起了一件事：文革后期，皮定均司令员要来五丈原参观，县革委会提早觅一青年向导，翻阅县志，犹学生准备高考，猜题、背题数日。当其陪同司令员登上五丈原后，对客人的提问，却几乎无一应对。司令员很是生气。其实，司令员之所问极为实际简单，如“诸葛亮屯兵五丈原上，如何解决吃水问题？”原上虽无水，但原北脚底下，有上、下两个水泉，日夜潺潺不绝，村民至今仍在使用。相传上泉是蜀军取水处，下泉是诸葛亮饮马的地方，然而这位向导竞交了“白卷”。这件事当时在县上传为笑谈。

我还想起了一篇小小的散文《五丈原颂》。“我们过了渭河，在暴烈的阳光下，汗流浃背地一口气飞跑了30里，登上了岐山县南六十里处的历史有名的五丈原。现在，武侯庙成了我军指挥所：电话铃声，指挥员的喊声，参谋们来回奔跑。而整个五丈原到处都是向敌人攻击的炮兵、步兵，以及枪声和炮声……”。

这里的“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我”就是著名作家杜鹏程。瞧，此时此刻，他来了。由于五里以外的路途上有一小段淤泥太深，他下车步行才赶来。

他的到来，使我思想上猛一震惊。作家在《五丈原颂》里所叙述的这场战争，是发生在l949年5月24日上午的，这篇散文是他5月29日写的，而此时此刻正是l985年的5月30日下午。时间老人给杜鹏程写了一出具有巧合情来的历史喜剧。如此看来这绝非人所能预料、神所能卜测，盖偶然所致也。但是，它又合于必然。如果不是他仍旧保持着当年那股火一样对生活的热情，还会再来吗？

由此我又想到了祖父的逢九遇凶。就说69——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九，时值“低标准”到来之际，家里无米，灶中无柴。阳历二月二龙抬头的这天上午，太阳正红，他扛了扁担上山砍柴，正弯腰挑担起身，用力过猛，突然咽气。岂不知道这正是他的高血压症之大忌。偶然和必然相撞，把他击碎在生命路途的第六个九字上。

据当时给我家报噩耗的那位农民说，他看到祖父额间流着血，正匍匐在柴担子跟前向他挥手，已不会言语了。可见他与命运的抗争有多么激烈！

我也想到了皮司令员的向导。他虽辛苦数日，但司令员偏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后来他彻悟了。他对人说：“我准备时没考虑他是一个军区的统帅。统帅自有统帅的想法。所以我的猜题全落了空。”如此看来，什么事都有它的特定规律。就像诸葛亮，如果他能知道自己这回要死在五丈原上，以失败而告终，未必就会发动这次伐魏的战争。杜甫诗云：“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巾”。可见对诸葛亮这样的人来说，也是无法超越客观规律的。

规律，能由一个什么神人给我们赐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