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亚军写给秋天的诗
梁亚军写给秋天的诗
梁亚军
落叶
奶奶又把院子扫了一遍
还没有干透的落叶
在她的眼里，就是一堆过冬的柴火
有一些，也会被她随手塞进灶里
更多的叶子，在树上
是要等吹来一阵更大的风
直到炭火一样半暗半红
她越来越温和平静，才会落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后院的门
会多响动几次。爷爷也会魂归故里
踩着落叶的尸体。她记得
落叶里，有他二十年前人间的坏脾气
秋风
秋风中，母亲又把那些玉米想了一遍
而在乡下，秋风碰出了声响
正在玉米的枝叶间走动。秋风
不是娘，一副空空的身体
只会让一根根玉米更想，长出腿
自己走回去，长出嘴
也替秋风作一回报告：上半夜
梁上的玉米在开会，梁下的玉米在小睡
一根根枯槁的杆，顶着露水，月色
下半夜，空气里有玉米的香味
空气里有声音，时高时低
仿佛土的亲戚，要喊母亲回
秋风吹，但不能再吹了
熟透的玉米，多如黄金
再吹，一根根枯槁的杆
就要抱不住了
秋风吹动人间
雨落下来，就该换一换秋衣
有一个人，我想给她换一副身体
在这个秋天，让她退下土地的皮
土地给她的胳膊，腰腿
土地给她的肠胃，坏脾气
一块泥，我知道
已经用尽了力气
一粒尘土，放大一百倍
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放大十万倍，就是鸡坡村的沟壑
鸡鸣喈喈，风雨如晦
我曾经住过的这副身体
三十年后，骨头里生土
骨头里埋着大地的皮肤
秋风吹，吹动人间
吹到落星湾，鸡坡村
等它吹来白露，霜降
吹出烟火，生育，悲欢
是要把我的泪珠儿磨尖
秋天一天一天的深了
一批骨头在身体里抱怨，就有另一批
在身体里造反。时间到了秋天
我就更加的恐惧这些来自身体内部的秘密
常常是，我还来不及喊痛
它们就已经替我说出
常常是，经由一副身体积聚起来的温暖
还要经由这副身体一点一点的散失
秋天一天一天的深了，几千里山河
都得到了秋风的抚摸，就像我
一直在动用着一副衰老的身体，喊她：母亲
却又不自觉的做了秋风的同谋
在秋天
像一把老锄头
一把老镢头
一把用旧的镰刀
像一把生锈的菜刀，磨了又磨
现在，在她的手里
又要飘出饭菜的香味
泥土的香味，比一缕炊烟细
但是能绑她回去
几十里地，走走停停
在乡下，秋风中的玉米地
一株株老玉米，顶开了苞衣
要再一次累弯她的腰
梁亚军，岐山县蔡家坡镇鸡坡村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诗刊》《星星》《延河》等发表作品，部分诗歌入选年度选本，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班学员，“陕西百名青年文学艺术家扶持计划”入选作者，出版有诗集《回声》《画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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