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读着徐岳刚刚编成的散文集《十七岁那年》文稿，颇多感慨与悟叹。不仅使这些文章所营造的浓郁而又纯净的艺术气氛陶醉了我，不仅是丝丝入扣的真实真切的人生体验触动了我的情感之湖，不仅是那些蕴含着机灵、睿智、幽默而又干净简约的文字让我享受到阅读的快感；我总是控制不住心绪，从那些文章的情景中跳开，而且大都是在那些最精彩的一句描写或一句议论上，一次又一次地跳离文本，而联想到作家徐岳本人。

　　因此发生了阅读心态的紊乱：我是在欣赏徐岳所创造的散文。还是透过这些散文解读人生和人格意义上的作家徐岳？

　　二

　　在新时期形成的陕西作家群中，徐岳是最早冒出来引起刚刚复兴文坛瞩目中的一位。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他创作的别具一格的儿童文学作品，频频发表于上海、北京和本省的大报和文学刊物，而且屡屡得奖，形成了一方气候，崭露于新时期的文坛。

　　徐岳随后做了《延河》的主编。为了这个年属四十的老字号文学刊物的生存和发展，徐岳全身心的投入了，纯文学刊物所面临的普遍性生存困境和《延河》自身的具体困难，都由这个陕西作协里个子最矮身板最单薄的人扛上背上了。三年过来，刊物经济拮据的局面缓解了；作品的质量和刊物的总体面貌，也在悄悄地又是显著地变化着，在如林的文学刊物中展示出独立的姿容。

　　1980年7月在太白县招待所。《延河》编辑部召开的农村题材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

      前排左起：京夫，蒋金彦，邹志安，贾平凹

      后排左起：路遥，徐岳，陈忠实，王蓬，王晓新

      人们（包括编辑自己）把报纸和刊物的编辑所从事的工作称作“替他人做嫁衣”，包含着特定的职业性自豪和职业性苦涩的多重滋味。徐岳是既不诉说苦涩也未见张扬奉献，甚至从来不说个话的一位编辑……我常常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崇敬和遗憾浮上心头。

　　崇敬发自于我个人的作品经他之手通过《延河》与读者见面，这是作为作者对编辑工作的基本良心与道德；遗憾呢？我不禁一次又一次地自问，若是徐岳把主要心力放在个人的儿童文学创造上，如今会是怎样的一种景观？而我又深知他是具备创作的实力和艺术修养的、

　　他毕竟有本散文集要出版了。十七年出一本散文集，我又控制不住要慨叹了。然而从这件事的另一面来看，他抽暇所写的散文，当是体验最深不吐不快的人生片段……少是少了，却精了。

　　三

　　作为书名的《十七岁那年》，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堪称散文精品。

　　十七岁那年的徐岳，竟然有如此精彩的故事。

　　十七岁该当是高中生的年龄，而已经为人师表的徐岳所发生的故事，读来居然使我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受。我看见了毅然决然甚至可以说押赌人生的青年徐岳的强悍的精神世界，也透见了丑陋和美好交叠着的人心时态。

　　一篇三千多字的文章，一波三折破朔迷离而又浪花飞溅，我一次又一次感受到了怦然心跳的阅读快感。又反问了，搁那些无病呻吟装腔作势的人手里，这样的故事该会洋洋洒洒到几公里长呢？

　　《驱车五丈原》是别一种形态的散文，是我们见惯腻味了的通常称作游记一类型的散文。然而在这种体例的散文中，徐岳却同样写出了人生的体验，祖父生命历程的每一个“九”字，都弥漫着神秘的又是不可逃循的灾难性故事，透出这块特定历史名原的深沉的内蕴，这是游记散文中很难做到的一种境界。

　　我尤其感佩徐岳文字的简约。这里没有故作深沉，没有卖弄新潮句式和时髦名词。所有的文章都是一种徐岳式简约。简约也不是忍饥挨饿勒紧裤腰带以求强行减肥式的操作，而是一种艺术修养的天然浑成。我便在一回领悟，真实的独特的体验才是一切艺术的灵魂，不只是文字的问题。海明威誓死以求的那个所谓的“属于自己的一个句子”，其实不单指的是文字。

　　四

　　作家协会深邃的几叠四合院的过道里，常见徐岳的匆匆来去的身影，有人调侃说徐老板从早到晚出出进进神秘兮兮的。这尤其形象地道出了初任《延河》主编头二年的徐岳的形象。我却明白未必有什么神秘，确切地说，是悄悄地忙活着，忙活刊物亏缺的经费。他不事张扬，悄悄地办自己要办的事；办成了，他悄悄地乐一乐；办不成，不愉快时也是悄然默然的样子。

　　有一件使我无法永远湮灭的小事。为了“双五”文学奖（即505文学奖），徐岳要与设奖的来辉武先生交换意见，有一次终于打听到来老板在丈八沟宾馆，便搭乘公共汽车去了。来老板的住室外排着一长串的队伍等候见面，徐岳也遵守秩序排队。他在花坛的水泥围栏上坐着等了四个多钟头，一口水也没得喝。

　　我听到这个细节时就哑然了。我首先不是为徐岳的什么伟大精神感动之类，而是感到一种愧疚。我是“双五”文学奖的得奖者之一，获奖的荣誉和奖金的实惠背后，徐岳做出了怎样的“神秘兮兮的”四个小时的排队！

　　如果说作为《延河》主编，为刊物的生存坐公共汽车骑自行车四处奔波是徐岳的工作责任，那么“双五”文学奖与徐岳个人有什么相干？这个“双五”文学奖是六年前设立的，是由徐岳提议，由他与来辉武先生交涉商议之后，由作家协会决议设置的。徐岳当时仅仅只是一位编辑，没有领导责任，也没有工作职责，更没有任何人安排他做这样的事，而完全是徐岳的创意。

　　自陕西作协成立四十年来，终于有了一项形成规模也形成规则的省级文学大奖，他是由徐岳操办弄成的……弄成的过程和每年评奖的工作备细，徐岳以依然按照自己的悄悄默默“神秘兮兮”的习惯，悄悄默默坐公共汽车“神秘兮兮”地排队等待与来老板交换意见，匆匆忙忙地吃一碗凉皮……

　　五

　　散文集里有一篇写于右任与陕籍港商胡星元的一段趣闻，且不说对这两位名人惟妙惟肖的老辣独到的文字功夫，倒是于右任论及陕西人的一段话力戳纸背：十个老陕九不通，一通便成龙。

　　我至今也不敢诠释于老先生所论的“不通”是什么不通，“通”又指的通了什么。我只是想着，人类追求文明的漫长进程中，不外乎两大主体，不断丰富的物质和健康健全的心理素养。任何一个优秀民族的精神世界里，总是尊重推崇那些既富于实干又乐于造福他人的人。于大处说，为国家为民族，于小处说为自己的事业为所在的团体，才会得到公众的尊重。这个简单而又基本的社会法则，不会错也不会变的。

　　徐岳是否属于“通”了的一个老陕？

1996年4月13日于雍村

（本文摘自《陈忠实文集》，羊城晚报发表时标题为《乐为他人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