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辉：先生张云锦（连载·1）
明年是西府早期地下党的先驱者之一张云锦先生110周年的诞辰，谨以此文纪念与先生一道出生入死且毕生无怨无悔的先辈们！并向先祖父的恩师们：雷星阶、张云锦、郭子直、任文明、庞怀靖等已故教育家致以深深的敬意！
——题记
先生张云锦（连载·1）
王英辉
引子
有幸见过先生。
那时，他已是80多岁的耄耋老翁。
是个周末，我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从干休所楼下的象棋桌旁穿过，我大爷（祖父姑表兄王政平）跟几个老头正在楚河汉界间杀得起劲。喧嚣的吆喝声中，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慢悠悠踱过来，众人一边捏着棋子争执，一边纷纷侧过脸打招呼：“张先生，吃咧么？”
老人目不斜视，腰杆挺直，眉头微蹙，继续徐徐朝前走着，看也不看一眼众人地从鼻孔哼出一声“嗯！”
我当时就感觉这个“张先生”骄傲得很！
我大爷他们几个可都是离休的县上老领导，这个老汉咋对人家爱理不理呢！上楼一进家门，我就对伏在案上画画的祖父聒噪：“张先生是个谁嘛？还拿得大很！我大爷他们撵着问哩，他都不想言喘么……”
祖父猛地回过头，严厉地打断我的话：“甭胡说！肯定是张云锦张先生，你娃娃家懂个屁，院子里这些老县长、老主任、老主席一伙伙，全都是他的学生！那是我们的——老——师！”
说“老师”这两个字时，祖父声音很大、语气很重、腔调很高，对于上小学的我而言，根本不能理解：难道老师还要比县官更大，更牛？
后来我才清楚了，被多种慢性病折磨的张先生刚刚从医院回来，反复咳血已让老人虚弱且憔悴，他不是不想理他的一帮高足，而是没有力气，没有心思，没有精神去关注身外的一切。
垂垂老者往往跟孩子一样。而懵懂无知的孩子——我，却只看到眼前的表象。
这一面之缘，在我少不更事之际，遗憾未能与他有过只字片语的交流。在先生谢世十多年后，我应邀参编宝鸡一部书稿，里面要收录张云锦先生的几首诗作，在祖父的引荐下，我才第一次叩开张先生的家门，拜访了张夫人李润玉老人。也有幸一睹墙上悬挂的张先生抗战时期岐山中学的老同事——著名美术大师张阶平《丝路驼铃图》真迹。
真正了解这位乡里先贤，当是祖父前些年的点滴追忆与他人的片段讲述，由此，我走进了本土一代教育巨擘那波澜壮阔的世界里……
1
张先生是个美男子。
他的一帧民国时期的相片，曾印在某本书的扉页，让人看后过目难忘：剑眉凤眼，短发长衫，隆鼻阔口，一脸的自信与微笑，气质非凡，气度超群，气象万千，的确是个美男子！尤其是那双坚毅而深邃的双眸，饱含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像极了那个时代的徐志摩之流。
张先生是一个从小读书就过目不忘且屡屡夺魁的人，他更是一个在动荡年代里只身上三原、进省城、赴京华，经过大风雨且见过大世面的人。
我何其有幸，是他的小老乡。
古镇益店的东南，是百多年来一向不太平的——太平庄。清宣统元年（1909年），张先生便出生在这里，父亲张峻深明大义，藏书颇丰，崇尚豪侠，常以古代英杰故事给最初给唤作“松涛”的儿子以启迪。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播种下了远大理想的种子。
太平庄北向数百米，步行半小时，便是古代丝绸之路东西大道上最重要的一个驿站。晚清进士张殿元倡导修筑的城堡，原本是为了阻挡同治年间回民的侵犯，谁知在民国初年竟成了匪徒的巢穴，张先生是家里的宝贝疙瘩，跟岐山所有小孩一样，打小便长在舅家，一为避难，二则可以跟着舅父在私塾认字。
15岁那年，张先生在县城第二高等小学再次考了第一，来到了久负盛名的省立第三师范。“三师”位于三原，这个地方可了不得，除了西安，全省文化教育最发达的地方就属这里。
张先生耳目为之一亮。除了课堂上专业课本之外，居然还有那么多难得一见的书——《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发展的最高阶段》……
张先生内心为之一振。除了满腹经纶的老夫子之外，居然还有这么些难得一遇的老师——杨明轩、魏野畴、李子洲……
那个年代，那个年龄，那样的禀赋，似乎张先生不活跃都由不得他！他很快在各方面崭露头角，尤其是参加社会活动方面，撒传单、贴标语、做演讲，常常跑在最前面！1925年10月，他经同乡同学李琦、曹永丰介绍后，被正式批准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
张先生档案资料
寒假里，回岐山过年的张先生与同学曹永丰收到了母校校长郑式恭的邀请，他作为从“二小”考出去的才俊，莅临第二级毕业典礼。岐山知事马振波侃侃而谈，对学生“谆谆教诲”：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埋头读书不问政治……
年轻气盛的张先生早都听不下去了，早都坐不住了，他义无反顾地愤然立起，当众义正言辞地反驳：“请问马知事，现在已是民国，人民是国家的主人，哪有主人不管国事的道理？”
校长与知事面面相觑，尴尬无如；同学与老师吃吃窃笑，暗暗赞叹：好一个张松涛！好一个“二小”出去的血性男儿！
草木萋萋的春日，张先生与同学们唱着歌子，一路欢笑着去渭北中学参加“3.18巴黎公社纪念大会”，原本想着进展顺利的活动却遭到了顽固守旧派的程鼎丞校长的坚决阻止与反对，水火不容的对峙下，不足17岁的张云锦带领愤怒无比的同学，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驱程”学潮，在方圆数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这之后，许多人便记住了《三师之声》上文采斐然的张云锦；生活里看似清秀温柔，实则英勇果敢的张云锦！
他，正逐步成长为一名学生运动的骨干！
2
枪炮声震得三原城摇摇欲坠，1926年的陕西，真是灾难重重。
夏天到来，学校停课，学生返乡。
张云锦所在的三原党团组织十分重视学生中的党、团员力量，给他们秘密布置了开展宣传活动的任务。
张云锦在回来的半道上就想起了一个人。
他与李琦，曹永丰小声商议，三人一拍即合。
通往周公庙的路上，三人既有掩饰不住的访古乘凉之欢悦，更是揣着一份敬仰向往之情，此番他们正欲去见那个人，那个他们心目中共同认可的乱世高人！
古柏森森的周公庙里，他们无心去游览盛景，直奔周公庙职业学校。
三人叩开了校长雷星阶先生的房门。
高人正是雷先生，这位素有“革命照壁”美誉的校长，民国初年在浙江学了桑蚕专业，返乡后创办了这所职业学校。他是一个追求民主，思想进步的人，因而很容易接受新事物，与两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人相谈甚欢。
对张先生而言，雷校长更要亲近一些。
益店这个地方，真是风水宝地，民国以来的两大教育家，全出在此地。雷星阶是方家什字人，两人老家的距离，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
雷校长手捧《新青年》《向导》《中国青年》，心潮澎湃，打心底里佩服这个小老乡，他一边赞叹“后生可畏”，一边感念三人为他带来初夏的一缕清风。
雷校长当机立断，聘请他来校担任教员。
有了雷校长的支持，他们的活动开展的顺风顺水。
岐山县城“脚柜处”很快成立了党团小组，多才多艺的张先生如鱼得水，废寝忘食地忙活起来……
张云锦遗墨
小油灯下，闪现着他刻制蜡版，印刷材料的身影；
讲台之上，回响着他慷慨陈词，宣传鼓动的话语；
操场中央，飘荡着他激昂豪迈，振奋人心的歌声！
张先生是个极具感染力的青年教师，学员们喜欢跟他掏心窝子，把他当作知心人。
渴求光明与进步的学生，一如无助的海员眺望见远远海天边的灯塔，一个个向他聚拢而来，共青团员的秘密册子上，一个个青春的名字在悄悄增加……
颇有神通的雷校长弄来一纸“天足会”义务宣传员的聘书，为走村入户提供了堂而皇之的通行证，革命的火种，势不可挡地在农家燃烧起来……
北山南麓的十多个村子，他一一跑遍。
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婆娘伙，整天跟牲畜田地打交道的老汉们，都跟看西洋镜一样地围着张先生，听他一口亲热的岐山话却能说出新奇文雅的道道脉脉来。
天高云淡的十月，西府地区第一个党支部——中共岐山支部在岐山县城城南的南溪沟成立，一批浑身散发着活力的团员也被纳入支部过组织生活，张先生在做好宣传工作的同时，责无旁贷地兼管起了他们。不久，党团组织分设，张先生任团支部书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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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辉，岐山益店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省楹联学会理事，宝鸡市楹联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看今朝》杂志副主编。宝鸡市青联委员。15岁开始发表文章，迄今已有200余篇作品见诸全国各级各类报刊，先后获奖十余次，参编文学书刊60余部（期），著有《桃花悄悄红》《百年沧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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