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岳：树高千尺忘不了根
树高千尺忘不了根
徐 岳
我的职业本是作家，2014年，我已75岁，却想画画。
起因是我头晕，不好在西安过夏，想去老家岐山消暑。但那里已没有什么“家”了，于是经朋友张罗，决定去岐山周公庙。记得那里有许多古树，形象很美；勾起我小时的理想——做一个画家。当年初中毕业，要考美院附中，被班主任挡了驾，从此便一直没有机会学画。这回真乃天赐良机！那里气候很适合于我，管他什么“人过30不学艺”。想画就画。画铅笔画？我给自己摇了头，不喜欢；国画？挤在这个行当的人太多；油画？艾青当年就是去法国学油画的，回国后却做了诗人，对我也有点不宜；水彩画？一摆开就是一河滩，摔得赤橙黄绿青蓝紫到处都是。我要干净利落！我只要一张纸，一支笔。朋友说，那你是要画钢笔画？不，不要钢笔，我要中性笔！朋友又问，“你是要画‘中性画’？可惜还没有这一种画体。”我笑了，“我不妨叫它‘硬笔画’，硬笔书法不是早就有了吗？”从此，我开始了我的文化新生活。
于是我去了唐初就修建的岐山周公庙。那里古树森森，我先选中一棵1700年的古槐。我觉得那暴裂的树皮，犹干枯的沟壑纵横，浑身的枝叶都在“飘风自南”（《诗经》）中冲动得颤抖。我像一个择枝的鸟儿，绕树三扎，选定了方向；又远远近近，来来回回，丈量了几趟，终于选定了合适的距离。我打开画夹，捉起我的中性笔，一会儿轻勾慢点，信马由缰，一会儿笔飞墨舞，“凤鸣高岡”（《诗经》）。我在这里整整画了三天。我的处女作古槐问世了。我总算找到了自己！接着我又描准了两棵都是1300年的同龄柏。仰视那古树坚挺的光秃秃的树顶，给我的感觉却不是颓唐平庸，而是“刺破青天鍔未残”的诗意；那些在天空蜿蜒的干枯虬枝，给我的印象却不是零乱陈腐，而是像凝固了的飞动的闪电；腰部尚存的苍青密叶，给我的暗示，远不是生命的最后挣扎，而是还要永生的呐喊。两周后，它们的形象都活灵活现地上了我的画板。人门称它们唐柏汉槐，我称它们是周三公：周公、召公、姜太公。他们的作为、思想，都是为中国五千年文明史起过重要影响的人物。于是我将三棵古树并列在一起，起名《周三公颂》。
我对画笔的体会是，中性笔粗细型号多，可以按需换芯，特别适合画古树。我得心应手地画到9月，天凉了，不料浑身奇痒，真痒在了心上，一检查，我患上湿疹。原来，成天站在草地上画画，太阳晒起的湿气钻入肌体，染上了这种麻烦病。两手一分钟不停地捞痒痒，我无可奈何地中断了画画，痛苦极了。托朋友，找名医，在西安看了七八次，痒得轻了。我为了让我的画继续下去，又去临潼画古树。先选了胡王小学操场的“护王槐”。传说刘邦和樊哙逃离距此十里的鸿门宴，跑到这棵树下时，忽闻项羽追兵将至。其时已是夜间，再加迷了路，两人赶忙躲到树后。刘邦给槐树许愿：“只要保我一命，我日后坐了皇上，定要封你。”刘邦逃过一劫，坐了皇上后，百事缠身，竟忘了还愿。后经樊哙提醒，刘邦封此槐为“护王槐”。刘邦讲信用的品德受到老百姓的尊崇，两千年来，这棵树依然保存完好，枝叶繁茂。为了表现英雄气概和高尚品德，我五易其稿，用了一月时间，才算完成。 来看画的行内朋友，评价枝干和树叶是“龙飞凤舞”——这正是我所追求的艺术效果，也是表达主题思想的需要。画完“护王槐”，听朋友介绍，华清池有杨贵妃手植千年石榴树，何不去画？我先去参观，再翻资料，既了解了杨贵妃的复杂历史和粉杂的评价，又确定了我的观点。便画了中央电视台拍摄放映过的一丛三棵贵妃石榴树。画完后，我觉得还不尽兴，又写了两篇散文，忽然想到，应该画出春夏秋冬形态各异的贵妃石榴，但当时已是隆冬季节，不便远行，我就开始创作。用三个月时间，画出了我心中的四季贵妃石榴，并配了《贵妃手植石榴四季歌》四首古诗。在四幅画中，我注重用了树姿果形表现杨贵妃能歌善舞，以肥为美的个性特点。给画配的诗中表现了李杨爱情爱情的悲剧性。今年春天我采写了商洛的《四皓柏》。
陕西商山四皓墓园位于商洛丹凤县城西7.5公里的商镇新街西段。 园内巨冢罗列，古柏环绕。 商山四皓碑林园里埋葬着二千多年前秦朝的四位博士，即：周术、吴实、崔广、严秉。四老人品行高洁，银须皓首，为避秦焚书坑儒而隐居商山。后因匡定汉室有功而拒不受封，仍未出商山。古柏的高洁苍翠、不畏严寒正是他们谈泊名利，坚持道德操守的大无畏精神的象征。所以，我画的那棵柏树，它的总体形状不是浑圆，而是直指云天。这是我学画两年来画的最大的一幅，共用了四十一天时间。
在新的文化生活中，我发现历史养育了古树，古树张扬了历史。所以我在发现古树的同时，也调查着历史。画古树的过程，就是我酝酿、构思古树散文的过程。画完成了，散文的腹稿也就打好了。根据我的建康状况 ，决定计划明年我77岁时，举办我的个展，并籌备出版我的图文并茂的书：《树高千尺忘不了根》。
徐岳，岐山县蒲村镇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原《延河》主编，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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