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辉：先生张云锦（连载·4）

明年是西府早期地下党的先驱者之一张云锦先生110周年的诞辰，谨以此文纪念与先生一道出生入死且毕生无怨无悔的先辈们！并向先祖父的恩师们：雷星阶、张云锦、郭子直、任文明、庞怀靖等已故教育家致以深深的敬意！

——题记

先生张云锦（连载·4）

王英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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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沟桥的枪声一响，学堂里的莘莘学子们哪里还能坐得住？

国破家何在？日寇肆虐，救国为重！

张先生又一次中断了学业。

8月，他顶着盛夏炽热的太阳，循着汉水之滨的蜿蜒山道，来到了山清水秀的汉中。

汉中师范的讲坛上，多了一个文质彬彬的先生。

鱼米之乡的抗日情怀同样令人动容。多所中等专业学校的师生根本不愿守着书本安逸度日了，他们纷纷要求下乡去。

张先生和南郑高中的教师曹健吾、汉中女师教员张蘋、汉中农职张健飞老师等率领着爱国情绪高亢的学生们，上十八里铺、过牟家坝，演抗日小戏，唱抗日歌曲，喊抗日口号，撒抗日传单，无情揭露日寇在国土上的滔天罪行，大力宣扬中国共产党提出的抗日救国十大纲领，号召各界人士积极参与抗战，同仇敌忾，全方位地支援前线将士！

腐朽愚昧的汉中国民党当局惴惴不安。“爱国无罪，抗战有功”的道理他们不是不明白，但是，共产党和学生团结起来搞活动，这就触碰到他们最敏感的那根政治神经了。

他们要求学校校长解聘张先生。

不等校方找他谈话，张先生便愤然主动提出辞职。

搁下教鞭，脱去长袍，数度为师的他再次捧起了课本，重又当起了学生。

北平岌岌可危，各大院校纷纷撤往大后方。位于城固的国立西北联合大学一时备受瞩目，北平师范大学等大校名校也囿于时局所困，临时并入西北联大。不幸中的幸运，张先生随即插入该校的北平师范大学教育系继续攻读。

1939年7月，他获得了北师大教育学学士学位。

忽略小学阶段的学业，张先生从15岁考入三原师范到30岁才拿到学位证书，漫漫求学路，他这磕磕绊绊走过来，整整跋涉了十五个年头。

手持教育学府最高学历，张先生立马就被请到了户县师范，荣任教务主任。

当先生辗转于外地读书执教之际，家乡的仁人志士一直没有忘记他这位才俊。

1940年8月，县政府田惟均县长委派教育科长赵瑨前往户县，敦请张先生回乡办学，造福桑梓。与之一起被邀回的还有当时在西安的郭敬（郭子直），外地的雷梦僧、张敏斋等。

岐山虽自古就是文胜之地，但是那些年教育一直凋敝，发展举步维艰，尤其是国势危机关头，培养人才成了当务之急。地方绅士摒弃前嫌，以千秋万代事业为重，礼贤下士，广罗人才，推选了由王鸿骞、侯方伯、马干城、鲁震亚、阎厚夫、赵瑨等人组成的“岐山县立中学筹备委员会”，举荐并经县府核准，由张云锦出任创校校长。

万事开头难。利用文庙旧址那一块地方，稍加修葺，即开始四下延聘有真才实学的教员。

8月25日，开天辟地的第一次招生考试在县城第一高小举行，首批两班共录男女学生174人。

看着本土的娃娃们穿上学生装，背着布书包兴冲冲走向家门口的中学，张先生的眼睛湿润了，内心那个美呀，简直比喝了蜜糖还要甜！   

谁说书生报国无门？兴学育人照样可以为国家培养栋梁！

9月开学后，张先生逐步对校舍进行改建，师生以校为家，纷纷主动加盟到义务劳动的队伍中来。汗流浃背中，无分老幼，不管男女，端砖搬瓦，抬土平地，没有一个人嫌苦嫌累，没有一个人耍奸溜滑，所有人都是同心同德，任劳任怨。

建校伊始，经费拮据，在大伙的一致倡议下，将以前文庙里遗留下来没用的废铁、闲置的旧旗杆、尘封的破磬烂钟等一一收拢，变卖后充作原始基金，用于增加教员薪金和优秀学生的奖金。

陕西教育厅厅长王捷三（1898—1966）来校视察，校园里环顾一圈，听取张先生汇报后，这位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的大儒不停地点头赞叹，饱读诗书的王厅长素有“韩城才子”美称，且与鲁迅多所交往，他略加思索后，饱蘸浓墨，挥笔写下“熔铁铸人”四个遒劲雄浑的大字，掌声四起，全校师生士气为之大增。

放下笔，厅长还在勉励张先生，“年轻人，搞得不错，继续努力！岐山中学实乃九区之冠也！”

9

张先生是个书生，但它绝不是一个书呆子。

为了提高教学质量，他不惜重金礼聘各科骨干教师。当时从北平流落到陕西的不少学界高士，大多有学历，有能力，有见识，均被张先生慧眼识珠，一一收入麾下。

何渊前辈与家祖王效文都是张先生的学生，他们生前有一次聊天追忆张先生与当时的岐山中学，笔者侍立在侧，有幸听到了一些逸闻趣事。

岐山人素来口音重，英语是个“老大难”。当时张先生招来的一位英语教员是北大毕业的，年轻貌美，广受学生们欢迎与追捧。课堂上一遍遍教授学生们读“one、two、three、four……”，“one”和“two”还好办，“three”教了大半天，学生的舌头绕啊绕，都快绕麻木了，但发的音美女老师还是怎么听怎么别扭，总也过不了关。

说到这儿，何老还嘬着嘴巴，卷着舌头向家祖效仿起当年的情景来，二位老人不时开怀大笑。

老师不满意，学生也苦恼，就请来张先生评理。幽默诙谐的张先生真聪明，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批评，夸赞老师说“你的北平话真好听，可岐山娃娃吃臊子面长大的，天生就发这个音么，继续让练，实在不行，舌头伸出来扥一扥，捋长一点看咋项呀？”

学生偷偷捂着嘴笑开了，美女老师似懂非懂地愣在课桌旁，而张先生莞尔一笑，早已悄然远去了……

名震西北的张阶平、张如先夫妇更是张先生一辈子的挚友，那个时候他们被聘到学校，一个教美术，一个教音乐。岐山中学的校歌就是张如先先生谱的曲，歌词则有张先生偕郭子直先生联袂写就，至今岐山中学白发苍苍的老校友们都会哼唱这首歌曲：

岐山北峙

渭水南流

猗维我校

藏修息游

科学追欧美

礼乐宗成周

抗战备中坚

建国献宏猷

兴桑梓

保金瓯

阐扬我文化

造福五大洲

张先生并不拘泥于教科书上的条条框框，一直努力探索办学新路子，曾先后在岐山中学增设师范班、师范附小、职业班，并在县参议会上提议，和雍兴公司（今陕棉九厂）技校联合办班，开创了中学大开门户科学办学的先河，学风为之蔚为大进。

在教学内容上，课本上的必须学，课本以外的也毫不放松。他对爱国主义教育抓得很紧，专门督促张敏斋先生教授德育课，自己还时不时走进课堂，给学生讲述岳飞、文天祥等民族英雄的感人事迹，训勉大家要想先贤看齐，胸怀大志，学好文化，报效国家。

他指示音乐老师张如先，结合抗战时态，教唱《义勇军进行曲》《松花江上》等战时红歌。

虽说此时的张先生已经不是党内一员了，但他从未将自己置于革命队伍之外，仍以布尔什维克标准约束自我。

1940年秋后，原益店小学和岐山、扶风的一部分党员骨干，青年先进康令志、王有令、朱殿雄、朱殿英、吴志纯、梁得柱、牟富生、巨志让、樊增华、黄守中、李世慧等先后来到岐山中学就读。张先生犹如一棵参天大树，用他硕大的华盖荫护着这些初绽芳华的嫩苗，让他们在自由开放的天地里茁壮成长。

地下党在岐山中学顺利建起了党支部，品学兼优的牟富生、梁得柱等学生团结进步同学，办起了《拓宽》墙报，传播革命的讯息。当局注意到了这一点，屡屡借故进校窥探打问，都被张先生机巧地掩饰过去。

树大自然招风。张先生的身份一直倍受猜疑，有人说他是共产党的地下头头，有人说他是指使学生闹事的幕后司令。

刘永德当上岐山县长后，真想烧三把火给人看看。这个山西“老九”极为诡诈，派人请张先生吃饭。

张先生何尝不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啊！可是知县大人礼请，却之不恭，张先生早就耳闻这个刘县长铁腕反共，血腥镇压，戕害民主的恶名，于是硬着头皮但有所防备地按时赴宴。

酒过三巡，县长使出了他那惯用的套话伎俩。

张校长出身名校，学富五车，纵观天下大事，可否给刘某讲一讲当前的政治形势？

鄙人一介书生，只会教娃娃们认认字，明明事理，哪知道什么外面的大事呀？

先生客气了！久仰您上知天文地理，下晓时政军务，你我私聚，但说无妨！

承蒙谬赞，县长言重了，在下要是能有那般本事，早在省城谋得一官半职了，何以折返乡里，靠哄孩子挣个养家钱？

这个……这个……有人说岐中XXX、XXX等学生秉性不纯，不思学业，有异党之嫌，恐有不轨之虞！

可有依据？读书人要言出有据，文不虚发，信口之言，焉可足信？

先生一校之长，难脱干系，最好唤这几人好好谈谈！

不可不可！据我所知，县长点到的几人，实乃鄙校学员当中之翘楚，成绩遥遥领先，为人谦谦君子，在校遵纪，出门守法，岂能无中生有，找他们所谈何事？处理不当，反生祸端，如若逼往延安，您我培养的人才可就输送给共产党了！到那时，您何以向党国交代，我以难以面对江东父老！县长三思……

这个……这个……吃菜吃菜！

不久，宝鸡专署三青团干事长鱼文波来到岐中，他以组织名义，要求学校遵照上面规定，成立三青团，从而更好地抵制学生中有可能出现的革命活动。张先生问东答西，装聋作哑，当面对鱼恭敬有加，转过身该干嘛干嘛，敷衍推托，时日一久，对方熬不住了，悄无声息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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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辉，岐山益店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省楹联学会理事，宝鸡市楹联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看今朝》杂志副主编。宝鸡市青联委员。15岁开始发表文章，迄今已有200余篇作品见诸全国各级各类报刊，先后获奖十余次，参编文学书刊60余部（期），著有《桃花悄悄红》《百年沧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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