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辉:先生张云锦(连载·5)
明年是西府早期地下党的先驱者之一张云锦先生110周年的诞辰,谨以此文纪念与先生一道出生入死且毕生无怨无悔的先辈们!并向先祖父的恩师们:雷星阶、张云锦、郭子直、任文明、庞怀靖等已故教育家致以深深的敬意!
——题记
先生张云锦(连载·5)
王英辉
10
山西会馆的门前,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外地来了一家戏班,正热热闹闹上演大戏,学生们腿勤嘴快,不一会儿就跑来一大帮。
按照规定,军人和学生可以凭证件享受半折优惠的戏票,但那天,因为这个戏班有某军官在后面入股撑腰,态度极为蛮横,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皇帝圣旨也不认,全都得拿现钱买全价票,否则,走人,别想进门,干站着远远听戏去!
这不是欺负人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几个学生哪能咽下这坑人的窝囊气,很快就由对骂演变为撕扯,继而一怒之下,扬手砸了戏班子的汽灯,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在戏院门口,斗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动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一个汽灯也值不了几个钱。按理说收个半价把学生放进去,此事也就自此平息了,哪料到这个戏班班主不是个省油的灯,猖狂又好事,径直跑到了岐山中学校董会主任委员王鸿骞那里。
素有“道学先生”之称的王鸿骞是个认真的人,对事对人都很精细。听完来人喋喋不休的控诉和那破碎的汽灯残件,王先生觉得这是一桩不容小觑的大事件。
他即刻差人叫来了张先生。
学生应知礼仪,恪守法度,怎能恶言伤人,动手行凶?
国有国法,校有校规,先生既如此说,请让对方将砸灯之人指认出来,该咋办就咋办,听凭发落,松涛绝无袒护!
王先生训话不无道理,尤其对学生,整饬一番或敲打一下,也在情理当中。
张先生回答亦有礼有节,且给了王先生足够的台阶下。听话听音,按说二位学校最高长官将此事就此了结便可,但王先生一时心血来潮,要求学校召集学生,令戏班遣人前来一一指认。
戏班太自不量力了,想着一干秀才老师跟毛头学生,这会定要给点颜色看看。
来人很快在众多学生当中揪出了肇事者是学生凤海儒。
事件当即僵持在了校园。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一直为张先生看重的张敏斋老师见状,喊过“三二级”的女生戴毓贞。
张敏斋侧身向学生如此这般地耳语片刻,戴毓贞撒腿就往家跑。
要知道,这位文弱娴静的戴同学,正是岐山呼风唤雨的大绅士戴铭九的掌上明珠。
眼下的残局,谁都不好出面斡旋,唯有戴老莅临,才能收拾。
气呼呼的戴老拄着拐杖骂骂咧咧进了校门,大家不由自主地恭立两旁。
已完全了解了整个事情原委的老夫子涨红着脸,一把伸过拐杖圆圆的弯头,紧紧勾住来人的脖子,拉倒学生队列的前面,抬手就打,连拽带骂:“你算个啥东西?不知道自己姓啥为老几?啊?你拿的什么证件,居然敢随意闯到学校来搜查!你知不知道没有搜查证来这搜查是违法行为吗?”
来人被打了个蒙头转向,不辨南北,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拉一把,也没有一个人敢吭一声,直待戴老气消了,平静了,张先生才派人将他扶回去。
接着,张先生叫来畜力轿车,装上了他的日常被褥,直言保护不了学生的这校长他不干了!
这回可把张先生惹恼了!
学校没有了领头雁,当时就停了课。
堂堂中学停了课,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件。
在郭子直、张敏斋等老师的点拨之下,各班派出了代表,直奔县政府跟校董会索要校长。
麻烦升级,县长不得不出面,委托教育科长赵瑨为代表,王鸿骞思前想后,也不得不低下头,请马干城为他的代表,伙同张阶平,带着各班代表,郑重其事地雇了马车,风尘仆仆前往益店太平庄,又是道歉又是赔不是,极言学生的恳切请求,终于将张先生接回了岐中!
11
张先生一直喜欢心底澄澈,表里如一的人,他本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一个人。
遇到尖酸刻薄之流,他会毫不留情地予以驳斥,绝不给对方所谓的“面子”。
那个时候,机关团体跟学校每周一也有晨会,名曰“总理纪念周”,基本程序是:一,全体肃立;二,宣读“总理遗嘱”;三,默念三分钟;四,主席讲话;五,散会。周而复始,师生均感乏味但无人敢予以反对。
特别是抗战胜利后,又要求在“总理遗嘱”后面加续了“总裁训词”和八项教条。程式化的一道道内容过一遍,大家脑子里根本留不下什么印记。
张先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便决定在不悖常规的仪式后,每周的晨会上,分别约请一位老师作一次简短演讲,内容自定,只是要求所讲所言须对莘莘学子有鼓舞作用。
轮到这个叫张树德的教师了,他做足了功课,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一手。此君乃河北人氏,大学文凭,平日里不修边幅,自由散漫。虽系外地人,却酷爱咱们的秦腔,常常自痴自谜地吼两段,那调调,那腔道,吓得学生们常常是捂着耳朵逃之夭夭。
张先生遗迹
这次他讲的题目是“我”。开场白就是:“昨天接到了校长的命令……如何……云云”。
众人听了,极感刺耳,很不舒服。张先生一脸镇定,耐着性子听他下面的演讲。
如滔滔不绝之江水,张老师口若悬河地开始了他的主题:“‘我’有大‘我’小‘我’,老子《道德经》云‘名可名,非常名’,所以说‘我’非‘我’,只有‘我’才能代表‘我’……”
绕口令一样的我啊你啊,大啊小啊,听的学生一头雾水,真如岐山人说的——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尤其不能让大家容忍的是,他自恃来自京畿之地,列举岐山人的方言,极尽嘲弄,百般取笑。
终于捱到烦人的聒噪声停下,张先生站了出来。
“听了张老师的讲话,感触很深,有必要将一些地方做以说明,权为一次学术辩论,也让同学们在今后的学习中相互演习。”
稍作停顿,张先生言辞激烈起来:“适才张老师说,他接到了校长的命令?何为命,何为令?诸位且听一听,我给他的便条是这样写的,‘张树德先生,明天纪念周上,邀请你给学生演讲,题目、内容由你选定。敬达!张云锦’。明明是邀请,干嘛说是命令?白纸黑字,红口白牙,岂可胡言?”
接下来,张先生就其所讲《我》,客观予以批驳,言语非常凌厉,虽属对文不对人,但在全体师生都参加的会上被校长如此批评,这位张君也算是风头出尽,颜面扫地。
学校里的事很琐碎,很驳杂。有时候,你可能是一个专业领域的好把式,但遇到鸡毛蒜皮的小摩擦,小纠纷,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会手足无措,焦头烂额,张先生对此深有感触。
那时岐中全体教职工不到20人,雇佣了一个灶夫,没有专职管理员,由教师轮流排班代管。这一月,轮到兰州大学毕业的刘汉涛老师管灶了,恰逢他的乡党邱明耀老师感冒卧床,胃口不佳。想喝一口稀的,于是刘老师便给灶夫宋师说:“给做点糊汤。”
不知他们二人平日有过节还是那天刘老师态度不友好,这个调皮的灶夫就故意煮了一大锅糊汤。开饭时,教师们怨声载道,纷纷用筷子敲着碗边抗议,抱怨管理人员不负责任。
刘汉涛见状,只得喊出宋师,本想指责几句以消众怒,堵住大家嘟嘟囔囔的口舌。
不料这个灶夫根本不服:你让我做糊汤我就做的糊汤么,现在可怪我呀?啊要吃人肉我还给你杀个人去?
两人就这样一波一折在院子里对吵起来,年轻的邱明耀眼看着同伴为了自己而受故意刁难之气,冲出来拎起窗外的一根木棍向灶夫走来。宋师一看情况不妙,一顿暴打说来就来,于是杀猪般哭喊起来:“老总,饶命!老总,饶命!”众人以为出了啥大事,跑出来看时,两人之间还有几十米的距离。
听到呼救的张先生也过来了,瞧瞧现场,望望老师,再看看围观的学生,皱着眉头丢下一句:如此行事,成何体统!翩然转身,拂袖而去。
12
跟张树德同住在大成殿背后“颜母祠”小院的,是来自东北的刘寿昌老师。他是三五级甲班的级任老师,妻子是学校图书馆的职员,日常身体孱弱,病病殃殃。
学校的教职工一般都在大灶上吃饭,而刘寿昌夫妇却有一个泥锅炉,拣些硬柴,开着一个家庭小灶。不时用弹弓打个鸽子佐餐,也可能是医病的土方。
这个刘老师非但教书不赖,弹射技术也很准,每天出去猎取一两个鸽子回来,对他而言,简直不费多少工夫。
也因为这个,老师一旦带了头,学生便一阵风仿效。没多久,玩弹弓的风气便肆虐岐中,外界多有指责,学校不得不明令禁止。
可这位刘老师很倔强,以他用弹弓不在学校,打来的鸽子更不是学校之物,行为对学生的学习没有直接影响等为由,依然我行我素,照常耍他的弹弓,学校和他之间,便渐渐显现除了隔阂与思想上的对立。
渐渐地,在张树德、刘寿昌等老师的带动下,全校老师以工资不能按时发放而举实行罢课。
张先生清醒地看到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举动。
作为校长,他认真及时地将此事汇报给县府和校董会。
县上召集开了个会,商议罢课一事,都对教师这种做法表示了不满。
讨论很热烈,也很务实。
王鸿骞发言较多,他说:“误人子弟如杀人之父兄”,同时引用了他们上学时候的老师王濬哲先生的一句联语:“误人子弟男盗女娼”。坐在一旁的侯方伯先生也是他当年的同窗,听罢此言便接过话茬:“王兄所云甚是,只不过老师当年的话还有半句你没说全,下联是‘慢待先生天诛地灭’!身处他乡的这些教师们,举目无亲,长期领不到薪俸,这何尝不是我们在慢待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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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的话题在一副对联的释读里迎刃而解,大家在一阵阵的笑声中做出了优先落实岐中教师工资的决定,会议很轻松,也很成功。
不巧的是,这一天是个星期六,第二日休礼拜,会议的精神未能在第一时间传达到广大教师当中去,只是向部分人吹了风而已。
照理周一应该复课了,可是早操时,偌大的操场上,只有张先生跟训育主任谢恭老师领导活动。教务主任郭子直沿门邀请并转述会上决议,终无结果,罢课依旧。
张先生极为苦恼。
面对这种状况,他在全校学生参加的“纪念周”会上,历数一年来学校工作的困难,并说明了因罢课而做出的系列努力,动情处忍不住热泪涟涟,几度哽咽。
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张先生以商量的口气问学生:“我们该怎么做啊?”
目睹先生的不易,看他这般伤怀作难,学生们心里也极为酸楚。
人群里炸开了锅,乱哄哄地喊着“打!”“赶出去!”
遇事从来都很冷静的张先生立即制止:“不行,不能这样做!”
周会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草草散了。
因为没有老师上课,学生们各自活动,“三四级”几个年龄大且成绩优异的学生付瑁、李怀庆、刘科等人与李汉傑、刘世光、孟广居、侯效圣等同情张校长的同学秘密串联,取得各班代表的支持,决定掀起一场学潮,并秘密商定了实施计划的具体时间和殴打的对象。
学生们的行为被一些警觉的老师感知到了,他们遂往岐山党部避难。张先生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场闹剧即将掺和进浓重的政治色彩,自己长久以来饱受议论的身份再不能授人以把柄,处置不妥,极有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胜负当前事,难计事后评。
在县党部负责协调的训育主任谢恭老师的保证之下,这些老师终于怀着忐忑的心情回校住宿。
初更时分,一声令下,同学们倾巢而动,一时间喊声震动全城,情势十分恐怖,学生的情绪完全爆发,黑夜漆漆,混打混闹,场面根本无法驾驭和控制。
首当其冲的是张树德、刘寿昌,暴打之后又对同院的张振崑和刘寿昌妻子进行训斥与责骂。然后赶到西院殴打刘汉涛、邱明耀。当时西院还住着一名姓聂的老师,高度近视,不懂教学,只因从军体检不过关,转到岐中,对此人学生们没有打骂,只是喝令他天亮后立马离开,他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两腿筛糠,忙不迭的点头如捣蒜。
马硕猷同学身手敏捷,上前对着刘汉涛就是一记耳光,刘氏操着浓重的甘肃口音叫嚷:“马硕猷你不要打曹,马硕猷你不要打曹!”
有个叫张效仁的老师,并不是这次罢课事件的始作俑者,他只不过没有主见地随大流没来学校而已,原本被划到保护对象范畴的他,却被张文修同学不明就里地掴了狠狠一记巴掌,张老师顿时大放悲声,嚎啕不止。
挤在人流里劝阻大伙的张先生见状,立即批评张文修:“张老师对工作这么热心,你怎能这样对待他?”
聪明的张效仁捂着脸庞边哭边摆手:“学生打老师是因为老师误人子弟了,师道有亏,该打!”
事后,张效仁被校方挽留了下来,有两位老师深感此地难留,主动辞职,一夜之间,八个老师被学生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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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辉,岐山益店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省楹联学会理事,宝鸡市楹联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看今朝》杂志副主编。宝鸡市青联委员。15岁开始发表文章,迄今已有200余篇作品见诸全国各级各类报刊,先后获奖十余次,参编文学书刊60余部(期),著有《桃花悄悄红》《百年沧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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