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辉：先生张云锦（连载·8）
明年是西府早期地下党的先驱者之一张云锦先生110周年的诞辰，谨以此文纪念与先生一道出生入死且毕生无怨无悔的先辈们！并向先祖父的恩师们：雷星阶、张云锦、郭子直、任文明、庞怀靖等已故教育家致以深深的敬意！
——题记
先生张云锦（连载·8）
王英辉
19
压得张先生抬不起头的“右派”帽子，终于在1962年的4月份被摘掉。
他与相伴了两年的草滩要告了。
还真有点舍不得！他已熟悉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沙，一虫一鸟。他已经闻惯了这里清新的草木味儿，那样的沁人心脾，那样的清爽宜人。
他眺望着绿意渐深的一抹浅草，摩挲着日渐肥腴的羊群，一步三回首的离开了草滩！
别了，草滩！
别了，家园！
别了，昨天！
张先生重返长安，再度回到了友协的阅览室。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两年后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张先生再一次被推倒风波的漩涡之中，开始了又一轮没完没了的批判。
1965年底，在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风暴来临的前夜，张先生在服务了十多年的单位，被迫办理了退职手续。
此时，他已经是56岁的人了！
张先生终于回到了他的家乡——岐山。
张先生档案资料
回到这里，他的心才会真正踏实下来！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魂，有他心心念念的故旧门生。
虽然躲不过的政治浩劫如期而至，但张先生不绝望、不胆怯、不迷失！
他在游街的队伍里再次与老搭档郭子直重逢。
当日一起协力创办岐山中学的往事犹如昨昔，二十六载如一梦，一大批一大批的岐中毕业生早已在各条战线上成为主力军。回头看一下陪同一起游斗的队伍里，那须发泛白的学生们，那已经在县级领导躬耕的高足们，张先生与郭先生莞尔一笑，不约而同摇着头发出了相同的感慨：误人子弟呐！
这当然是一句近乎自嘲的玩笑话！但是学生们听了心里无比酸楚！
就连那些血脉偾张的红卫兵们，晚上回到家里，也免不了受到家长的一顿训斥：“张先生那可是我当年的校长，不许你们胡来，更不能动他老人家一根手指头。狗日的，你‘革命’哩‘革’到我老师头上来咧！”
张先生并不把不谙世事的娃们的批斗当回事，他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他是在首都、省城的运动里冲锋陷阵的斗士，家乡门口的这点风浪里，大不了扎个猛子再上岸来而已！
他坚信这只是风和日丽的生活中一场阵雨，雨过天晴，阳光依然会明媚！他坚信最苦难的日子很快就要过去，未来摆在自己面前的，将是一条平坦的康庄大道！
“成功之花，人们往往惊羡它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它的芽儿却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满了牺牲的血雨”。冰心的这些诗句，张先生非常欣赏和喜欢，早已把它默默记在心里，时时激励自己。
我心里很清楚，平反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一天终于要到来的！张先生在看到文件的那一刻如是淡淡说道。
年近古稀的张先生恢复了公职，而此刻，他已没有了太多的劲头去为人民拼命工作了，他老了！
他被安排到他一手创办起来的学校里去教书。
他的原行政级别也得到了落实！
省外事办公室给岐山发来公函，除了明确恢复名誉外，就是建议县上给张先生应有的荣誉职务……
岐山县人大代表、人大委员；
宝鸡市人大代表；
岐山县政协委员、常委……
改革开放的第二年，70岁的张先生在岐山中学办理了退休手续（后来更正为离休）。
张先生以他的名望和声誉，为自己晚岁的人生继续谱写着华丽的章节。
荣誉性的职务，在许多人看来，就是每年去开开会，吃吃饭，隔段时间听听文件，学学政策而已，但是对于老骥伏枥的张先生而言，却是一种责任，一份义务！
他没有辜负党的期望，没有辜负人民的重托，在建言献策方面，他极尽全力，不遗余力！尤其是在教育文化方面，作为老前辈大内行，张先生执笔写下了许多行之有效的建议，为政府提供了第一手的切实可行的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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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
张先生重新拿起了笔。他所经历的那一段历史，正是岐山乃至西府地下党创建发展的那一段光辉灿烂的革命史，作为当事人和亲历者，他觉得很有必要把曾经的风风雨雨交代给子孙后辈……
他的住所里，在赋闲之后，却一直是来访者接踵，谈心者不断，宾客盈门，不亦乐乎。
庞怀靖来了！
张老，你最近好么？
好哩！老庞，你那天在周公庙上唱的曲子嫽地太！
你逛去来？我咋没看见你？
你能看见？我在拴驴那桩桩后头圪蹴哩！
嘿！咋么可揭我短哩啷？
老庞，咋不带三弦跟板胡啷？想听一段伯牙奉琴哩！
碎碎个事么！我给你清唱！
那我给你打拍子！
……
干休所的寓所里，这样天真烂漫的对话经常会响起。
傍晚，吃过饭，看完《新闻联播》，张先生打开了台灯，铺开稿纸，饱蘸浓墨，分分钟的光景，一首七绝便写就了：“琵琶胡琴伴曲声，随风飘荡岐山城。恍如四十年前事，唯见一人是旧星”。侧头看半晌，他又在稿纸下端注下一行：多年未聆怀靖同志的曲声，昨日听后，不禁引起念旧之情，漫成七绝一首，俚俗不堪，送请斧正！
翌日清晨，大十字的新华书店门口，两位老人手持一页稿纸，正在一字一句大声念着这首诗，随即两人仰天大笑，引得路人不时驻足观望……
扶风的冯公略来了！
冯老之于扶风，恰似张先生之于岐山，二人惺惺相惜数十年，私谊甚笃。冯先生提捆麻糖，从扶风坐了班车，到得益店东门下车，拄个拐杖，慢悠悠步行着就到了张先生太平庄的老家门前。
嗨！我的老哥吆，今儿啥风把你给吹来咧？
啊就说好些天没你消息了，我还当把你给吃了臊子面了？
嘿嘿！就算吃臊子面，也是我先吃你的么！谁让你大两岁哩？
夜黑了心慌得很，今早没明哩我就起来咧，路口搭个车就来喽！
老哥有心了，今儿甭走，咱弟兄俩好好谝谝！
不走能成，看你咋么待承呀？我可拿礼档着哩！
肯定擀臊子面么！还能给你打一锅搅团呀嘛！
……
当夜，两位满腹学问的挚友促膝而谈，前三十年后二十年，只聊得鸡叫鸣了才和衣稍寐一会儿。
未过两日，一纸诗笺便翩然而至，题为《太平庄访松涛》：“浮生阅尽几沧桑，卅年重访太平庄。来到门巷非故态，步入松菊未全荒。君惊少陵别来瘦，我慕香山老后康。引殇累劝虎骨醑，忘形依旧如池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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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又续作七律一首，其中写到二人的交谊：“炎凉世态吾偏鲜，敦厚交谊尔最奢。携手更作珍重别，岐扶相望亦天涯”。
张先生对岐山中学有着深厚的情感，离休前的最后一站，也是在这所中学度过。他的别样情怀，我们从那首《岐中任教有感》的字里行间就能深深体会到：“枯木逢春发绿芽，东风骀荡满中华。岐阳执教不服老，渭水流泽仍到家。筚路蓝缕思往事，英才辈出放新葩。屈指故旧无多少，喜看兰阶玉似花”。
对于当年一起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张先生一直放在心上。当他听到当年的学生李世慧、王振江等人数次前往富平遴选石材，准备发起倡议给雷星阶先生建立德教碑时，十分支持和关怀，索读庞怀靖撰写的雷先生生平，多次向参与此事的有关人员询问进展及联络情况，主动联系当年共同战斗过的老友。
德教碑在益店西街中学的校园落成时，八十高龄的他即兴赋诗志庆：“巍巍丰碑树益店，象征先生德与贤。铁骨铮铮不畏死，人格磊落留典范。不顾清贫办乡校，藐视权威在狱间。如今弟子报师恩，集资铭功垂万年”。
这一时期的张先生，大多数时间深居简出，夜不出户，将全部心思全部投入到了回忆录的撰写中。因为他的特殊身份，特殊经历，县上对张先生执笔的文章相当重视，许多稿件甚至就直接是命题约写，想把珍贵史料在他有生之年挖掘得尽量多一些，翔实一些。为以后的修史立志保存更多的精神财富。
老牛明知夕阳晚,不用扬鞭自奋蹄。张先生非常明白自己来日无多，手头的文稿也在加紧往前赶，就这样，一篇篇文辞生动的史料稿件《回忆岐山地下党的诞生》《陕西第一个革命学府---西安中山学院》《关于1928年岐山地下党被破坏情况的回忆》《回忆1927年党组织的沿革》《抗日战争时期岐山初级中学学生和敌伪党团的斗争》《令人难忘的脚柜处》《回忆李秉枢烈士》《岐山的天足会》等先后出笼，为岐山党建研究提供了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档案瑰宝！
作为政协委员，他应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特邀，创作了《周公庙职业学校的创建》《刘家塬单级师范的创建》《岐山初级中学的创建》《民主县长苏民的》《岐山驻军旅长韩清芳》《回忆雷星阶先生》等文稿，分别刊发于《岐山文史资料》《宝鸡文史资料》上。
擅长诗词创作的他，断断续续吟哦的妙词佳句结集为《燃犀录》《桑榆诗草》等。作为省书协会员，他在闲暇时节总会即兴泼墨，行书隶书俱佳，在老干部当中颇有美声。
尾 声
为病痛所困扰，为求医而劳神，这，大约是张先生暮岁最大的苦恼罢。
岐山名医孙可夫清楚地记得，粉碎“四人帮”之后的一天，张先生来到医院找他。当时年过古稀的张先生虽有不适，但精神尚佳，思维敏锐，当时主要症状是咳嗽、咳血、且已有年头，属于慢性顽症。
出于对老人的崇敬和照顾，孙大夫对张先生的身体格外上心，针对他的个人体质和具体疾病，每次询诊和下药都异常谨慎。而对方也一直很配合医生的诊疗，按时吃药，饮食忌顾，日常注意等等，都谨遵医嘱。所以医患关系非常融洽。
作为长辈，张先生有时候倦怠不想出门时，便会托熟人捎话：有劳孙大夫来家一趟！
遇到天气好，心情也不错时，张先生也会回访性地去孙大夫家里坐坐，聊聊。当时住院条件尚不成熟，还没有老干病房，张先生便和其他普通病人一起住多人间，从无挑剔，从无抱怨。
十多年下来，两人亦师亦友，建立了良好的交情。78岁那年春节，张先生亲自登门拜年，让孙大夫受宠若惊，更让他惊喜的是，素有书名的老人竟然主动题写了一幅中堂给他：赠孙大医师----医术精湛，德艺双馨。
多么难得的奖掖，多么深沉的关爱！
当国家名誉主席宋庆龄弥留之际加入党组织、文坛泰斗茅盾去世之前恢复党籍的报道见诸报端后，张先生的心情格外激动，再也坐不住了，他手持当年屈武等同学的信函，向组织表达了重新入党的意愿，并且几次与他当年岐中的学生—县人大办公室的王效文交谈，吐露心语，殷殷之情溢于言表。
后来组织考虑到张先生在教育界的巨大影响和他作为民盟元老发挥的积极作用，建议他继续留在党外为党工作更为有利，并指示县人大办公室及相关部门着手为张先生等有一定社会声誉的人士立传。
1992年9月24日，为党的教育事业呕心沥血了一生的张云锦先生与世长辞，享年84岁。讣告一经公布，遍布三秦的门生故旧的唁电雪花般飞来，人们无不为一代教育家的远去而扼腕、而痛惜！
岐山中学的校园里，矗立起了一座德教碑，那是张先生同事郭子直教授、学生巨志让老书记等人联合倡议为他建立的。
作为教育家的张云锦，早已名载地方史志当中，长久为人所称颂；
但作为先生的张云锦，却长久活在人们记忆里，永远为后世所怀念！
先生张云锦，不朽！
先生张云锦，永生！
特别说明：
本文在写作过程中，先后参考了——
（1）：王效文所著《岐邑野史》（中国文化出版社）一书中的《岐山中学1945年学潮始末——为纪念张云锦老师而写》一文；
（2）：沈德科、张宗仓、孙智勇三同志起草的油印资料《张云锦传略》；
（3）：《岐山党史资料》第一辑相关记录。
在此一并致谢！
继续悦读
王英辉，笔名映晖，古林，岐山县益店镇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理事，宝鸡文学网站站长，宝鸡市楹联学会副会长，宝鸡市青联委员。15岁开始发表文章，迄今已有200余篇作品见诸全国各级报刊，获奖30余次。著有《桃花悄悄红》《百年沧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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