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岳:周公庙随笔
周公庙随笔
徐 岳
周公庙,位于岐山县古卷阿。古树森森,飘风自南。《诗经》上所说的凤凰鸣叫的那个“高冈”,就在庙后的凤凰山上,今有其展翅鸣叫的巨大铜像,几里路之外就给游人助兴。这里是观鸟听鸟看古迹的好地方,也是消夏避暑游玩的好去处。
手摸玉石爷
玉佛,俗称玉石爷,岐人莫不知焉。它位于周公庙凤凰山的玉石洞里。每年春天过会,游客排着长蛇阵,看来不摸玉石爷是不甘心回去的。
我小时就听说他是给人治百病的神仙。只要按照你的病患之处,去拍打他身体上的相应部位,通过神秘的传导,就能摘除人体的病患。玉石爷所在的那个洞,人称玉石洞。玉石爷的所坐之石,人叫连山石,象征其神通有多么广大!人在那里拍打玉石爷的声响,撞击于玉洞中,清翠温柔如梦。你走进去,就像到了你的美梦之乡。身上心头有何不爽,能不忘个一干二净。
到了我儿子这一代,他把“玉石爷”带到了国外,去参加他所在的那个大学的摄影大赛。他带去的当然是一张他拍的玉石爷照片。他运用玉佛雪白的光感,显示出的是佛的慈眉善眼,脸蛋的园潤微笑,还有衣饰全部线条的流畅飘逸与张力。在中国,他是北方之神,要保护一方百姓生命的安全。他手里确实拄了一把面对邪恶的宝剑,但没有某些西方人所说的什么“危胁论”。当然,这样的照片是应该获奖的,也获了奖,得到的报酬是被悬在校园的热闹处,让千万双蓝眼睛、黄眼睛、黑眼睛,去扑捉他那特有的给人除却病魔的白精灵。于是,这位玉佛的职责,以它白格生生的光芒,由周公庙辐射到了南半球。因为儿子就读的大学在澳洲。
钱撒润德泉
周公庙秦楸的小黄花落了又开了;后山上的杏花,谢了又白了,且亮出一个个虎虎有生气的小杏子;汉槐树下的黄蜡蜡的碎花瓣儿撒了一层又一层,树上的槐角角,在秋风中挂出一嘟噜又一嘟噜;那棵死了的唐柏,背着一人不可环抱的、民国时就有的紫藤树,其皂荚似的果实干了一茬又一茬,亲爱的朋友,你能告诉我吗?我们的润德泉水为什么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而最后一次,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你说,你说不清。我又问你,润德泉既为人润德,为什么还要人往泉水里扔银子(钱)呢?这回,你要我去问那个设计师。据我推算,那设计师该在唐朝,我何以找得见他呢?你说哪就做梦吧?
我做梦了。我的第一千另一个梦,没有让我失望,竟然是他——润德泉的设计师——说着一口中古音。这是唐代的普通话,现在已大面积地消失了,我要不在对中古音保存得最多的闽南生活过4年,真听不懂他的一个字。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为了要皇上赐名的润德泉成为百姓的福泉,他把泉当中那个冒水泉眼设计得跟钱眼一样,呈方形,如水桶一般粗,约几尺深。当那清冽晶莹的泉水 哗 哗喷 吐而 出时, 他扔了第一把金色的铜钱——8个,汹涌的泉水直冲起他的宝贝,又翻跟头,又打滚儿。围观者大呼小叫,‘财源滚滚’!‘财源滚滚’!后来偶见有人从丝绸之路那边趕了过来,远远地朝一棵树上拴了他的骆驼,跑到润德泉边,用大姆指把他那上跷的胡子左右两抿,兴奋地掏出几枚黄亮的波斯金币,撒进泉眼,且用生硬的汉语也狂呼了四个字“财源滚滚!”设计师激动得流下了热泪。我问他为什么流泪,他说,“你看财源滚滚多好!但必先修成大德!润德润德,就是这个意思。”噢,这就是设计者的初衷。 我赞美他说,你的设计成功了!
我还想向他请教我们的泉水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他说,你慢慢反思吧。他一转身不见了。我为挽留他忽然被惊醒了。我只好把这个问题留给我们自己和后辈儿孙去考察去思考吧。
鸟鸣古卷阿
国人有句俗语: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古卷阿——周公庙所在地正是这样。我只能选其几种,诉诸文字。
红嘴喜鹊 前生玛瑙红嘴,后飘两根灰白相间的长尾,威风凌凌,是人想起秦腔戏中赵子龙头顶摔动的那两根羽翎。这样的鸟能是平长之辈吗?江苏省已将它列为保护之鸟。他的叫声多种多样,各有各的用场。最常用的是“呷呷呷”,很像喜鹊,这便是其名之来由。“叽叽呷呷”是它的寻偶语言,热烈奔放。但它的婚房却极为简陋,树杈里胡扔几根枝条就成。它重感情不重财礼。有一放牧者,给我说,你若不是仔细观察就认不出来它的窝。但蛇很敏感,一闻到它在下蛋,就从四周曲曲折折而来,盘在他做了窝的那棵树下等后美餐。但它是等不到的,因为这鸟更敏感,也嗅到了树下的蛇,红嘴向上一豪叫,刹时应者云集。那人说,怪得很,不知它们都是从哪里集中来的,十几只,从上往下猛扑。蛇很扫兴,灰溜溜地逃散了。放牧人感叹着,啊呀呀,那鸟比人心还齐,那么样地死护下蛋的母鸟儿!
他还说,鸟下蛋时,红嘴黑头白胸脯和长尾巴都露在窝外面的。有一次,我没看到,从咐近往过走时,头上美美挨了它几嘴。我再不敢不长眼睛了!
他的结论是:这样的鸟族亡不了。
黑寡妇 有一种鸟最爱在天黑时,或天亮时叫。其声如哭,哭又短粗,粗如干嚎,绝无绕梁余音,又冷冷凄凄至极。每每叫起,一连约七八声,一声紧过一声,高过一声,尤其是那最后一下,它尽了全力干嚎,叫人情感简直承受不了,真要掉下泪来。如果用乐器来比,那声又如吹埙,更多了感然力。埙者,陶制乐器,蛋形,有七孔,正好两手一椈,嘴吹气,手换眼,眼变音。那鸟叫时,多把自己埋藏于绿荫深处,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踪。愈是见不到,我愈想见。一次竟跌跌爬爬,差点掉到沟里。但是我还是见到了它。它一身黑,鸽子般大小。叫什么鸟呢?问了几个人,包括放羊的,在庙上看过十多年大门的,都说不知道。他的叫声常叫我心里滚过三十年代一位名人的佳句,“谁家寡妇哭新坟”。我还是叫它“黑寡妇”好吧。
猫咪鸟 周公庙上的鸟有多少种,谁也说不清;鸟鸣声有多少种,谁也无法统计。鸟名字都叫什么,随便指一只,往往就能把人考住。我见过的最大的鸟是猫头鹰,是在水池旁的假山顶上凶巴巴地蹲着,犹如一只蹲着的狗那么大,仿佛在时刻寻找它进攻的猎物。我见过的最小的鸟,捉10只堆在一起,也没这只猫头鹰的头大。我就说这只最小的鸟吧。
有一天,我行走在草坪上的树丛间,忽听猫咪在叫,声细得像一根线,柔弱得很。我想看它是一只怎样柔弱的猫咪?啊,我被惊呆了,是一只小鸟,正站在一棵通红的五角枫叶树枝上。它无视我的到来,依旧叫它的。我就偷偷地观察它。其实,没看几眼就不见了。
但它的声音依然存在。凭声音,我能知道它一会在松树上,一会在楸树上,一会在白蜡树上。这些树都是很高大的,它不卑怯自己的渺小,它要飞上去,用声音在那里表示自己的存在。它还要用自己的声音进入猫科,与老虎为伍。它虽小,却是一只志存高远的小鸟。这就是我说的猫咪鸟。它是我更了解了“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的含意。
独桑长成林
一部《诗经》竟有16首写到桑树,可见周人与蚕桑关系有多么密切了!男女密会,谈情说爱在桑林里(“期我乎桑中”),桑林为他们掩护幽会的身影。有一首《十亩之间》:“十亩桑园片连片,女子采桑手熟娴,(采满篮子后)走吧,与你回家好同伴。”可以想见那时的桑园规模已有多么大了,采桑的女子又是如何的多!因为蚕桑是关乎王公贵族的穿衣大事。
人们赞美“春蚕到死丝方尽”,也应该赞美桑树,因为它的丝是吃了桑叶才变成的。桑树是很高贵的树,很古的时候,桑事是由王后来管理的。
周公庙里的桑树,以我观之,近百年者少有之,两人才可环抱者偶有之,浑身竟也“其叶沃若”。当然,也不乏老态龙钟者。
姜太公殿左路旁有一桑树倒卧在地,10年后身上新芽又成树,共22棵,嬉称“独木成林”,成了庙里一大景观,也成了游客留影背景佳选之一。树牌上起名为“卧桑”。
徐岳,1939年生于岐山县蒲村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曾任陕西省作协《延河》主编。著有散文集《十七岁那年》,长篇纪实文学《任超传》。儿童小说集《小门长》获陕西省优秀图书奖,《生命山中历险记》获陕西省火炬文学奖,《山羊和西瓜的故事》获《文汇报》小说征文奖,长篇传记文学《胡兴元传》获陕西省“双五”文学奖。2012年以来, 主持编辑周公庙文化系列丛书, 已出版《周公庙的风花雪月》《长长的周公河》《周原秘史》《周原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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