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玲:游过那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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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过那条河
侯玲
十年前的一天。课间我去办公室,看到收废纸的男人,他在整理几个鼓囊囊的麻袋。我小步快走经过他的身边,瞥了一眼却站住了,我认识他。
他天生脑袋朝一边偏,身体平衡性差,走路不稳当。现在的他高瘦了,还是歪着脑袋。努力提麻袋的是他,我到底打不打招呼?我犹豫了,十年没见,冒昧地问会不会尴尬。
儿时一起读书,我们没说过几句话。时有淘气男孩欺负他,给他起外号上学路上推搡他,他只是涨红脸,把那偏向一边的脑袋偏得更厉害。女孩也不闹,但也很少主动和他玩。那几年,他就像个轻飘飘的影子。孩子们的无知嬉闹好似一条河,轻而易举就把他隔到河对岸。中学毕业后听说他走街串巷收破烂,在一个冬天,我听说他结婚了。此后,偶尔我在路上看到他多是拉货的背影,小小的车载得如山,常常让我想起骆驼,一只骆驼能游泳吗?我莫名地心酸。
时间也是河,我时常想起河的对岸,有我的一个少年同学。
今天突然见到他,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好。我沉思时,他已装好两个肥肥的蛇皮袋子和三个大麻袋,抖抖索索在压着计算器,他掏出钱来付款时,我急忙找班上几个大个男孩子过来。他擦擦手提起称,准备拖麻袋时,我说:等会,让学生来帮你拿下三楼。他一脸感激,也有点木讷。他很快也认出我了,脸色有点紧张,一再说不用不用。四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三两下就把袋子抬到三轮车上。他讪讪地笑说:原来你在这上班,呵呵,好,好。我送他下楼,看他摇摇晃晃下楼梯,我又想起儿时的校园,这摇摇晃晃十几年,我们都艰难地过生活。他活得比我还不易,我又想起那条看不见的河。
后来的日子,在校园隔三差五我们就会碰到。我们也点头笑笑,偶尔我有旧书也送给他,他拼命地挥手要给我付钱,我推掉。我帮他问问同事还有没有旧书废纸,我们又熟了许多。他有时点一根烟喘口气,再生拉硬拽把沉重的蛇皮袋子拖下楼梯,我也不搭手,他给我让一条路说:不敢耽搁了你上课,你先走。我说:以后用小点的袋子装吧。他呵呵笑说:没事,能拎动。
三五年,七八年后。他和我们校园熟悉了,大家有废纸都攒着,知道他定期来。他的脚蹬三轮早换成摩托三轮,车子宽大了,他要拖的东西也更多了。他却好像强壮了,走路稳多了,计数算钱比我还快,开车也是一溜烟得快。我从心里欣慰,我给学生讲,他是我的老乡,学生说:我哥上学时候就说你讲过。时间真快,我都忘了以前我的学生帮他抬过袋子,好久我都没有想起隔开我们的河。
今年春天,我一直等他来,女儿毕业留下一堆书籍。我几次看见他,他都忙得不可开交,他不是在公寓办整理废纸就是在教学区收拾费书。我笑嘻嘻问他:难不成你还要预约呀,有空把我门口的书也收了吧。他头一偏,无奈又骄傲:最近活太多。
有天下午,我看他在办公楼下装车,没等我开口,他就说:等会我来拿。现在的他还真有几分老板相呢。半个小时后他来,我们装了三大袋子,用拖把杆抬起称称,中间歇气他还接个电话,约了明天去大修厂收纸板。他打听我弟的近况。听说我弟改行做验光配镜,他满脸笑竖起大拇指。我说人总要倒腾到最佳位置,我弟有两个孩子是动力也是压力。他点头笑眯眯说:是啊是啊。他要养两个娃娃呢,我养一个娃娃都感觉吃力呐。虽然嘴上说吃力很,他却一脸的幸福满足,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一个父亲心里满满地欣慰。他给我结账,他慢慢地拖着袋子下楼,我们说再见。我知道,我们现在才是真正的熟人。
晚上我和女儿聊天说旧书卖了六十元。女儿奇怪地说:你还收钱了?我说:为什么不收?他使自己的力气干活,活得堂堂正正,做一个父亲做一个丈夫他撑起一个家,他需要谁同情?谁又有资格同情他?同情并不是最好的和人相处之道。
十年时间,哪怕他天天在挣扎,他也挣扎着游到了河岸。生活这条河,是为弱者而设,可他历练成强者,从此天宽地远。自己走出的人生总是理直气壮,不用想。从今往后,对于他,我能做的只有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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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玲,岐山县凤鸣镇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西安晚报》《宝鸡日报》《广安文艺》《秦岭文学》等发表作品。《年味就是那碗臊子面》获陕西省读书馆“家乡的年味”征文二等奖。现为岐山县高级中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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