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电 :| 历史就是这么的诡异
前两天,看到有朋友写了一篇关于明末农民战争的文章,其对于开封之战的描述简直就是惨不忍睹。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学而不思则罔:我们的很多史书缘于立场和站队以及为尊者讳,或者诋毁政敌或为自己脸上贴金,很多记载都近乎于瞎扯,往往都完全经不起推敲,比如这开封围城。
崇祯十五年(1642年)四月底,李自成第三次率军进攻开封。
前两次进攻,由于遭遇守军强烈的抵抗,农民军损失惨重,尤其是作战的士兵和马匹多被杀伤,而李自成本人也被陈永福射瞎了一只眼睛。这次吸取了教训的李自成采用的是围而不攻的战略,试图困住开封城,致使城内穷困匮乏,逼迫开封城不战而降。
鉴于隔壁福王(洛阳朱常洵,据传被烹杀)的悲惨结局,“深明大义”的周王朱恭枵给守城军民开出了巨额赏金:规定出城斩寇者能分到50两白银、击杀流寇的勇士也有30两可拿,哪怕只是击伤敌人也给10两的奖励。
为了激励士气,他甚至预先垫付了一笔巨款犒军,又引导城中官绅踊跃捐钱捐物。又因驻军数量实在不足,便以每日5分银的价格雇佣了数万民夫,让他们走上城墙,用手里的竹竿捅杀对手。
5月23日,李自成率军正式包围开封。为了震慑守卫者投降,许诺开城后会秋毫无犯、原有的文武官员都照旧录用;否则就决开堤坝,让黄河之水吞没全城。虽然李自成的威胁言之凿凿,但闯军的水攻规模始终非常有限。开封城内的主战派官吏也因害怕承担失守罪责,严词拒绝了所有劝降。他们准备效仿唐时的睢阳,以城中的百万生灵为玉石俱焚代价。
毫无意外,可怕的灾难很快就降临在了所有开封人头上。随着原有的80万石存粮耗尽,城中出现了粒米粒金的行情。饥饿的官兵开始疯狂洗劫城市,掘地三尺也要搜出口粮。不少人也拷掠百姓勒索财物,将除了郡王府邸外的城中其他建筑摧毁。部分贪婪官吏也借此机会大发国难财。在明知城中粮贵万钱的状况下,还以5两10石的价格向城中殷实家庭征粮。如果交不出这么多粮食,就要以每石300两的代价偿付。最后弄得城中所有富户破产,普通中产也陷入赤贫。
守城官兵和富户尚且如此,一般百姓则更是只能阖家等死了。因为城中缺粮并不是由奸商囤积所致,所以即便掏出毕生积蓄也不可能买到食物。最后,他们只得吃城中所有飞鸟走兽,并开始啃起了树皮与树根。甚至于,还有人在粪池中挑出蛆虫,夹杂着烂棉花、破皮革和纸张食用。
到了这年8月,开封城中的人口已因为饥饿和疾病死去了一大半。很快,就有人公开售卖一种奇怪的肉:虽然号称马肉,实则掺杂了半斤尸体。尽管如此,却也售价奇高,每斤能卖白银数两。虽然大家都对这种颜色和口感非常奇怪的肉质有所怀疑,但迫于形势也也不愿意深究下去。到八月底,城中除周王或极个别高级官吏,包括守城官兵在内的大部分人实则都已断炊。
城内守军断粮,城外的义军其实也好不了多少。这时候,罗汝才(混名曹操)所带领的农民军的粮食也吃完了,他准备撤兵放弃围困。李自成无奈只好分粮给罗汝才,相约若是将来攻破开封,就直接划拨开封的东南地方归罗汝才。罗汝才看到如许利益,这才没有撤兵离开。
面对如此局面,崇祯皇帝心急如火:因为开封若失则整个河南不保,若失去河南,明朝江山将岌岌可危。所以必须派出兵马为开封解围。派谁呢?
毫无疑问,屯驻于河南、湖北的宁南侯左良玉部是实力最强的一支。但此部也遭受过起义军的重创,左良玉提起李自成总是忌惮三分。况且左良玉性格骄横,为了保存实力,即使朝廷下旨也爱理不理。无奈之下,崇祯皇帝不得不采取大臣的一个建议:利用侯恂与左良玉的特殊关系,让侯恂恩调左良玉发兵,解开封之围。当时侯恂尚在狱中服刑,崇祯皇帝不得不下特旨将其释放,让他到河南挽救危局。
史料记载,当时,崇祯任命侯恂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并辖“平贼”援剿官兵,组织官军南北合击李自成,以保开封不失。
虽然明知难为,可侯恂也只好奉旨,下令调左良玉部北上。此时的左良玉刚在河南被李自成挫败不久,深知自己的力量远远不抵义军,若奉命全军北上的话自是凶多吉少。思来想去,他便想了一个两全的办法,不驳侯恂的面子:他一面满口答应,先派部将金声桓充作护卫侯恂的亲军;一面写信暗示侯恂,他的几十万人马出动,粮饷可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当时河南正处灾荒,侯恂觉得几十万人马的粮饷无法筹措,无奈只好连忙收回成命。
到了九月,开封危局千钧一发,援兵无望。眼见得破城在即的情形下,农历九月十五日夜,河南的明朝棺猿在侯恂的主持下终于孤注一掷,挖开了黄河,欲以水为兵,淹死围攻开封的义军。本来他们以为开封城墙坚固,料无大碍,不料这城墙在汹涌的黄河水面前却也不堪一击。
结果呢,义军固然是损失惨重,再无攻城之力,开封城却也被大水淹没,半个河南都成了一片泽国。史载,开封城内“水深数丈,浮尸如鱼”,洪水退后,城里原有的37万人仅剩下3万多人
侯恂虽然撑小船救出了周王,却终也没能救了开封。崇祯恼怒,重新罢去他的官职,再次把他关进了大狱。
黄河大堤的被决开,给附近州县的百姓也造成了灭顶的灾难:葬身鱼腹者固然不计其数,侥幸逃生者却也因田地屋舍被水淹没而号泣呼天。明朝廷对此竟熟视无睹。
光是不组织赈济、视如不见也还罢了,更为讽刺的是,到了崇祯十七年(1644年)正月,兵部尚书张缙彦等人竟然异想天开,提出派人去开封捞取水中沉银,以补国库之拮据!
崇祯皇帝听说有银可捞,立即催促火速进行。大学士蒋德璟等人会商后回奏说:“至枢臣所奏汴城捞银一事,其名不甚雅。欲专责抚按,又恐别有漏卮。察得工臣周堪赓见在河工,即以汴城修复之举,权令相度而去其积水,捞出余银,借修城之名而收助饷之实,似亦事理之可行者。”
啥意思呢?翻成人话,就是“张兵部提议的捞银子这事,咱不能直说派人去捞钱的,太难听。现在有修河的官,也有修城的官在河南,咱们打着修城的旗号去捞银子,说出来好听些……”
朱由检欣然批示:“其汴城捞费一事,宜专官密行…… “
崇祯刚刚未雨绸缪堵住了百姓和他抢死人钱的路,却又立即担心文官会在打捞沉银一事中上下其手,随即决定马上派出太监持秘旨,带着赈济、救灾的幌子前往开封。名为赈济,实为监督。
不仅如此,在朝廷上虽有一些官僚上疏,要求追查开封城守官员自行决堤淹城的责任,朱由检却认为他们在起义军三次进攻开封时始终负隅顽抗,表现了效忠明王朝的气节,因此不仅不予处罚,反而“念其劳苦”,奖励有加。
事后,一些史书为了给明廷洗白,说是李自成派人掘了黄河。可李闯前两次围城失败都没挖,甚至于第二次他被射瞎了一只眼都没挖,为什么偏偏第三次眼看开封城破在即了再去挖?再说如果真是他派人挖的河堤,他又为什么不事先退兵?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李自成想挖黄河灌开封的话,因为残余明军都在黄河北岸,而闯军却在南岸。李自成他哪有挖南堤的道理?李自成就算愚蠢,但能蠢到淹自己的地步吗?
但是,于大明朝的文人而言,李闯是反贼;于大清朝的文人而言,大明却是正朔,所以这黄河便只能是李自成来挖……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石匮书后集》写道:“九月,开封困久,城守不支。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澍以开封北枕黄河,待引河环濠,用以自固;更见贼垒卑下,思决堤。势如山岳,自北门路,穿东南门出。“
指名道姓,写得清清楚楚,是守在开封城内的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澍下令,挖开黄河。
同样地,谈迁得《国榷》在也有这样的一段文字:“开封推官黄澍凿渠道之,忽横溢,沦溺死数十万人,无不切齿者。”
从战略角度上来说,黄河大水固然没能救下开封,却也再一次重创了闯军:人马辎重损失殆尽的李自成又被迫潜入民间,以待下次起势,所以对于开封的那些官员守军,崇祯要“念其劳苦”。
至于河南和开封的百姓?如果李自成打下了开封,那就是潜在的义军;就算李自成没打下开封,对大明朝而言,他们也再无纳税的能力,反而还需要吃朝廷的赈济,所以是“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活着没什么用,死了那也算不上损失。“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死几个老百姓有什么可惜的?自古以来的文人都是这个论调。
前几天,在看到我一篇文章后,一个好友急火火的找我私聊,教育我:那些不思考的人叫不醒,没有什么起蒙价值,由他们自生自灭好了……其实就是这个调调。在我们这里,“以人为本”很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市场。
明朝初建时,朱元璋规定:“诏书到日,敢有非公文坐名追取,在乡托以追罚为由,许诸人拿送有司或赴京来,治以重罪。虽有公文名不坐者,恃以公文胁以民财者,亦送京师”。就是说,允许老百姓将贪棺直接扭送进京。
所以明朝前期是铁打的江山。
明朝中期,海瑞断案的原则是“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事在争产业,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以救弊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
所以明朝中期虽偶有倭寇、瓦刺之类的动荡,却动摇不了朝廷的根本。
明朝晚期,野猪皮努尔哈赤屠戮辽东汉民,“凡家中没有五斗民的皆被称为懒民,建奴尽杀之”……天启皇帝为之食不能咽、寝不能安枕。只垂泪叹息:“祖宗之地、祖宗之民……”
于明朝而言,已被后金侵占的辽东,其治下汉民不光平时不给大明朝纳税,战时还要编入后金军队。可见其不光是对大明“无用”,甚至于还绝对“有害”,可天启皇帝依然还是要为之垂泪、减膳,自责没有尽到保护他们的责任。
所以明朝晚期虽然北有野猪皮努尔哈赤犯边、南有奢崇明叛乱,朝廷里还有东林党争,大明朝却依然能安如泰山。
崇祯皇帝登基之初,除了东北的野猪皮努尔哈赤,大明天下并没有什么大动荡,和历朝晚期都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两百万军兵官吏效忠拥戴、两京一十三省没有割据、上至督抚下至府县,朝廷一言便可以兴废……不要说历朝的末代帝王,就算唐中宗、宋高宗,若是能有他登基时的基业,恐怕睡梦中都会笑醒过来。
末代成吉思汗在长城之外的草原上吃沙、地方的税源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截留、官吏的选拔任命之权尽在御前……
也就是说,他登基的时候,放在前朝简直就是极盛之世,居然不过短短二十年,大明朝就土崩瓦解、分崩离析。
即便如此,直到他走到了即将要挂上去的那棵歪脖子树下,却还依然坚持“朕非亡国之君,臣是亡国之臣……”
为什么呢?因为他“勤政、俭仆……”
历史就是这么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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