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电 :| 只是为了活下去
和小马认识有三年多了,除了在一起共事的大半年,以后就再没见过面。不过因为小马喜欢打电话,所以一直都没断了联系。
去年春节后,我也来了青岛,和他工作的地方还隔得挺近。好几次都商量着等哪天都闲下来找一块聚聚,却因为他老婆孩子都在身边不方便,而且我也不愿为了说闲话而浪费太多的时间,所以即便工作地点相隔不到十里、住的地方相隔不到五里,也一直没能如愿坐到一起。
这一段时间,他也知道我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下家而闲了下来,便给我打听了好几个包工头,我却都觉得不太满意。他就抱怨:“哥,你也别太挑,差不多就行了。那工钱就算不能按时发,到过年不也少不了你的吗?”
我告诉他,不光是钱的问题,还有自己身体的原因。因为腰肌劳损,我不能接受太长的工作时间,也不愿意去做太过于复杂的工作环境,这样我还能多坚持着干几年。要再像以前那样玩命的干,一旦恶化成腰间盘突出,下半辈子也基本就算交待了。
小马还年轻,理解不了腰疼对一个体力劳动者的影响到底会有多大,所以总是讪笑:再疼还能有多疼?忍忍就过去了呗。你这样老闲着也不是办法啊……
我知道他是好心、是替我着急,所以他就是表现得再怎么不屑,我也不会和他生气。
前天忽然接到了他的电话:“哥,你上班了吗?”我说没有啊,在家呢。开始时我还以为他又要给我介绍工作,可仔细一想,感觉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那你来医院帮我个忙吧,我受伤了……”
我一惊:因为我们这个行业天天和工业吊装、搬运以及手持电动工具打交道;天天和钢铁、高压电、高空打交道,危险系数其实很大,谁也不敢保证绝对没有那个万一。而且,只要是受伤,基本就是狠的。我赶忙骑上电瓶车按他发过来的定位跑到了医院。
找到他时,他刚做完各项检查,正等着安排手术。看到他人,我这才稍微的放下心来:不幸中的万幸,他只是摔了一跤,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时恰好摔在了一根槽钢上,导致支撑身子的手臂骨折、还捎带着把脸磕在了槽钢的尖角上,看着血淋淋的一道大血口子,其实既没伤到眼也没伤到骨头。只不过,肯定是破相了。
我问他,你们老板呢?怎么也没安排个人过来帮你跑个腿啥的?
他说,老板开车带他来的,给交了钱、办完手续刚走,说马上回去安排人过来。“让你来主要就是怕老板作妖不管了,你得帮我参谋下该怎么弄好证据,防止他万一赖帐,好准备仲裁……”
说着话,该手术了,他就进了手术室。我在外边等着的工夫,把准备证据的注意事项详细的写了下来,发到了他的微信上。
直到手术做完,时间已经临近中午,他们老板也没再出现。
兴许是麻药还有作用的缘故吧,做完手术后他说话的声音反倒正常了起来。小马告诉我,他这是在公司请长假出来接的一个帮忙的私活:工期不长,工资高,但要上夜班。他现在是零点上班八点下班,谁知一大早却不小心栽了。
因为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工期,老板便不可能给他买保险,所以这医疗费肯定就得老板个人给出。为了怕老板赖帐,正好我又闲着,小马就想让我在这照应一下,他才放心。
干我们这行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形:有的包工头包到一个工期紧的工程,便临时找一批人抢活,经常给开出远远高于市价的工资。但高工资也往往就意味着高风险:安全上的风险倒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欠薪的现象很普遍。
因为工资高,所以往往到结工时老板会觉得心疼,就一拖再拖。试想:连创造效益的工资都有风险,像小马这样白白付出的医疗费那就更不用说了。
我把细节给他交待好以后,他在那打针,一时无话,我便到厕所抽了根烟,回来时他正在那打电话。
因为他半边脸有伤,所以打电话也不方便,只能用免提。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住院,那孩子放学谁去接?我好不容易趁自己男人上夜班才找了点活干,难道就这么中途不干了吗?工资还要不要?”
小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似乎有点伤心:“我不也是没办法吗?”
“跟了你,一天福也没享过,日子还过得紧巴巴的。干点活都能把自己干到医院去,你说你还有什么用?小心一点能死吗?”女人似乎越说越来气:“你一个大男人都没办法,我一个娘们家家的又能有什么办法?你自己看着办吧,我都要忙死了现在……”
我走过去时,小马的眼圈红红的。
小马俩孩子,大的在老家上学,小的在这边上幼儿园,一家三口租了一间卧室将就着住。因为孩子小,老婆没法正常上班,家里的开销便只能靠小马自己的工资维持。所以小马从不休息、拼命加班。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请假去干私活了。
老婆也偶尔会找点类似发传单、加工活之类的零工干干,赚点钱补贴家用。也就是这次小马上了几天夜班,她才去找了个全日制的临时工,不舍得请假、不敢辞工也在情理之中。
当一个男人的辛勤工作已不足于养活一个家庭时候、当大多数的女性也要为家庭负担而奔波流汗的时候,我们还何必再说什么感情恩爱呢?又何必再说什么良俗道德呢?毫无意义!这些东西在“活着”面前,其实一文不值。
手术做完,也就不用怎么照顾了。给他买了午饭吃过后,老板派去服侍小马的人也到了医院,我便告辞。
昨天给小马打了个电话,他说也没什么事,我便没再过去。
今天上午时,小马却又打来电话,说要跟我借点钱。小马说,老板送他来时付给医院的那笔钱花完了,再打电话找他要钱时,他说暂时没有,让小马自己先垫上,回头等工程款下来他再给报销。
小马说,他长年打工的那个公司,工资才刚发到三月份。他现在的老板那儿,也有他将近两万块钱的工钱,而且那个工程再有七八天就干完了,干完就能给他结帐。
小马跟我借一万块钱,并向我保证:最多过半个月,这笔工钱就能结下来,他马上还给我。
我问他:你受了伤住院,老板都没钱给你治病,你哪来的信心“过十多天”他就能把工钱发下来?小马一时语塞。
小马又给我保证:就算这笔钱结不了,公司也该发四月份的工资了,那笔钱肯定能先还给我。
我说,就算这个月你能发一笔工资,治病的费用够不够?你一家子的开销够不够?到时这个萝卜要填几个坑?还给我的话,你还过不过日子?
小马又沉默。
我说,跟我就别来这些虚的了,你这个月甚至八月份都未必有钱还我。我手里还有九千块钱,可以都借给你,但你必须按照我要求的格式给我写借条并约定一个绝对可靠的还款日期。你了解我的,只要到时你失约,我保证会马上翻脸……小马再次沉默,电话“掉线”了。
时间大约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小马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说当然同意我的要求,他说我的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我说,其实还是有点过分,但你说这个月拿到工钱“肯定还我”,这句话完全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因为你自己对能不能拿到工钱也根本就没有信心。既然你敷衍我这一次,我自然就不敢相信你的下个月甚至再往后,所以还是白纸黑字的更可靠些。
就这样,我写好借条发到他的微信,让他先抄下来。等我到了以后,核对一下身份证信息再让他填好签上字,就把钱转给他。
老实说,我的这种做法不符合大多数人一贯的认知,一点也不像“山东好汉”那样的“义薄云天”。
但我以为只有这样做才是正确的朋友交往之道:必须让每一个人都不敢违约、无法违约,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是守信君子;只有让每一个人都不敢违约、无法违约,才能营造一个绝对信任的朋友关系。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麻烦,我也希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一口唾沫一个钉、言必信行必果,可事实上这种反面教材实在是太多太多。
我毫不怀疑,如果没有欠条的约束,就算小马的工钱发下来,只要他感觉手里还有些紧迫,就一定会把还钱的事拖到下一个月;如果下一个月还是如此,他就一定会再往后拖。因为口头上的保证没有任何约束力,而且我们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区区九千块钱,我真不想搞得这么复杂,但是以前受到的教训实在太多太多,我不想再来考验一次小马的人品。
小时候,曾经以为幸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长大后,栽过无数次的跟头才明白:其实简单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可以预见,小马的下半年会过得很艰难。如果他这次受伤让原来公司的管理层知道,他那份工作能不能保得住其实都难说。但小马手艺很好,身体也很棒,等伤养好后,即便再找一份工作也很简单。
像小马的工资水平,其实不管在几线城市都是妥妥的高收入,只是依然入不敷出、依然把日子过得毫无安全感。
每一个农民工家庭其实都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完全预料不到未来的风险。而我们只要一天不干活就一天没有收入;没有社保、没有福利,完全没有抵御风险的能力。
看看小马两口子就知道:我们的社会竞争已经到了让妇女也要背井离乡来打拼、哪怕放弃照顾子女和老人,也要抛头露面辛勤工作来补贴家用的地步。
从我对小马这个老朋友的提防就能看到:为了生活,连相识多年的老同事也被逼的放弃信任、放弃面子、放弃友情……
事实上,小马如果诚心借、诚心还,那么他压根就不需要考虑欠条对他的约束力、不需要考虑我的死板。因为只要他守约,那张欠条就对他毫无危害,而所有的不利都要建立在他违约的前提下才能发生。
可是,他还是为了这张欠条考虑了半个多小时。相信他如果不是实在万不得已,一定不会从我这儿借这笔必须还、还必须绝对按时还的钱。
当年轻人娶不起老婆、当一个人要用半生、甚至一生的努力才能去买一套房子的时候,你还能有什么所谓的“梦想”和“幸福”?早就不存在了!如果到了这个地步你都还不怀疑这个社会,那只能说明你智商有问题。
往期推荐:
我看过的好书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