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评】王文海现代诗文字密码的解读（总61期）

----读王文海的《故道书》（组诗）

文/王恩荣

王文海老师的诗，看了第一眼就深深的打动了我，他的诗猛然看去意象繁密，枝繁叶茂，让我想到中国著名的现代诗人何其芳的诗，但何其芳的诗是像春天的茂密，而王文海的诗却是像深秋的苍茫， 读他的诗一开始觉得沉重，然后是感觉有意味，再读就被他哲人的意绪所触动所感染，你急于想探讨其中的真味而对他的诗爱不释手。而且读他的诗总感觉到一种悲悯与悲情在里面，总有一种无以言说的孤独的东西在他那温文尔雅的背面，更感觉到一种意味深长的故道乡愁笼罩着你，让你有一种探寻人类文化血脉和根的欲望。
 
 
《故乡：一个词的错误》

◎王文海

 
故乡，土里埋葬的白骨就是月亮
深深挂在地上，这是思念不可企及的高度
我喝酒，站在风口，流着泪想心事
我必须承认，一个人失败一次远远不够
上路。终途。这样反复，永远开始
衰老在杯底打坐，耐心地等我
只因用错了一个词，时间就站到我的对面
浪漫从来都是用来浪费的
我太认真，总要抓住烟火的尾巴当彩虹
可有可无之间，多余的字是否可以省略
省略是一种简洁，或许更是一种罪过
青草下的风笛让我找到了故乡的黄昏
那样柔，证明了我的一生都是在原地踏步

 
读着这样情真意切，又闪烁着知性光芒的诗，我像是沐浴在一个辽阔的修为情操里。我们不得不细细的去咀嚼体味个中的滋味。
 
“故乡，土里埋葬的白骨就是月亮
深深挂在地上，这是思念不可企及的高度”
 
这么短短的一句，里面的意绪的长度像故乡辽阔的月光。月亮的白像白骨，冷、静、充满深情，只不过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里。“深深挂在地上，这是思念不可企及的高度”，自古写思念是抬头望月思念，而他的思念深深挂在地上，而且以一种不可企及的高度。我忽然对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句从小的朗朗上口的诗句有了别开生面的重新认识。
 
“我喝酒，站在风口，流着泪想心事
我必须承认，一个人失败一次远远不够
上路。终途。这样反复，永远开始
衰老在杯底打坐，耐心地等我
只因用错了一个词，时间就站到我的对面
浪漫从来都是用来浪费的
我太认真，总要抓住烟火的尾巴当彩虹 ”
 
写一个游子彷徨在失败的情状：“我喝酒，站在风口，流着泪想心事”。这样的状态不止一次，一个人必须学会面对伤痕累累才能走向成熟，所以诗人得出这样的结论：“我必须承认，一个人失败一次远远不够”。所以失败了就反思，反思后再上路。“上路。终途。这样反复，永远开始”。就这样衰老在酒杯底打坐耐心地等我，实际也是自己在反思中老去。由于行动受思想指挥，所以行动失败是思想的错位，文字是思想的元素，所以“只因用错了一个词，时间就站到我的对面”，我们常常是追着时间跑的，时间站在对面那就是停止之意，写得多么微妙，语言陌生化的非常到位。所以诗人又给出了这样的结果：“浪漫从来都是用来浪费的”，这就是现实。语言在谐趣中走向真理。接着诗人交待了自己失败的教训就在这：“我太认真，总要抓住烟火的尾巴当彩虹”，我想到一句俗语：把鸡毛当令箭，浪漫的错误。短短一句，包含多少人生的辛酸！
 
“可有可无之间，多余的字是否可以省略
省略是一种简洁，或许更是一种罪过
青草下的风笛让我找到了故乡的黄昏
那样柔，证明了我的一生都是在原地踏步”
 
读到这里我忽然感觉到诗人的故乡也是精神的故乡，是诗与远方，所以他说的失败与成功也是指诗艺的探索。“可有可无之间，多余的字是否可以省略/省略是一种简洁，或许更是一种罪过”，这是对简的经典认识。写诗的人知道，省略能走向诗，但它是对心灵的砍杀，是大匠用斧，必须动心忍性。经过努力，诗人找到了那诗意美丽的故乡：“青草下的风笛让我找到了故乡的黄昏/那样柔，证明了我的一生都是在原地踏步”，才知道故乡本就存在于自己身边，存在于自己的心灵里。为什么让我们走了那么长的路，原来就是一个词的错误，有截然不同的结果，回来原地踏步，回到题目。

《我承认，我是山丹走失的暮春》
 

◎王文海

会喊疼的春天才是我写下的诗句
即使有错别字，也是山丹生气的侧面
 
黄昏美到尴尬，美到不自信
多嘴的乌鸦在火焰里沉默
 
故乡和母亲永远是饱含泪水最多的词汇
我承认，这是在血脉里行走的暮春
 
随手抓一把红去涂抹暗处的伤口
飘起的蒲公英多像春天吹的口哨
 
请允许我把落日说成是一枚印章
泛疼的回忆里，遗憾是最后的落款

  
诗人对自然界的再认识是在自己深刻理解的基础上的，他笔下的自然界对于我们来说是全新的。所以诗人说：“会喊疼的春天才是我写下的诗句/即使有错别字，也是山丹生气的侧面”，春天从土地里在料峭的春寒里拔节生长，如蝉蜕一样，是经过疼痛的过程的，因此是“会喊疼的春天”，至于“即使有错别字，也是山丹生气的侧面”，诗人的错也有错的美，因为他是仁心，所以“即使有错别字，也是山丹生气的侧面”，心花怒放的山丹丹花开或不开怎么看也是美的。
 
“黄昏美到尴尬，美到不自信/多嘴的乌鸦在火焰里沉默”，这是一幅立体画：暮春、黄昏、树稍、沉默的乌鸦......。“黄昏美到尴尬，美到不自信”让我们想到一句古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好诗人总能把古诗意境化到毫无痕迹。如此美，连多嘴的乌鸦在火焰里沉默。
 
“故乡和母亲永远是饱含泪水最多的词汇/我承认，这是在血脉里行走的暮春” ，意象在诗人的世界里都是饱含文化内涵的词汇。而这词汇就是脉脉相传的，是一方土地的血脉。写到这我们发现诗人还是在写故乡，写那种四季流年无时不在的浓浓的乡愁。
 
“随手抓一把红去涂抹暗处的伤口/飘起的蒲公英多像春天吹的口哨” ，诗人的意念是出奇的，在黄昏里，他想抓一把夕阳红，去去涂抹暗处的伤口。让我们想起古时英雄年代用火去给伤口消毒，从而达到治愈的效果。感觉有种壮丽的感受。“飘起的蒲公英“，那是游子漂泊无定的心情，“像春天吹的口哨”，就既是模形，又是一种乐观主义的潇洒了。
 
"请允许我把落日说成是一枚印章
泛疼的回忆里，遗憾是最后的落款"
 
诗人在用诗意的眼光净化着语言环境，但他并不强加，所以他的语气多商量的口气，如：我不是有意、如：我只是把它当作、我太认真、还有这首诗最后的：“请允许我“，其实越是谦逊，读者越是认定了他的思路。“把落日说成是一枚印章”，很诗意有深味，印章是红的圆的还是某件事的证明，多么贴切的比喻！“泛疼的回忆里”，回忆都是疼痛的，无论人生的回忆、故乡的回忆还是暮春的回忆。夕阳好是好，“遗憾是最后的落款”，还是这句古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给我们怅惘的感觉，这或许就是诗人想表达的情愫。
 

《开花的窑洞》

◎王文海

 
黄昏拒绝歌唱，她适应反复朗诵
让骨质的韵律渗入血脉
抵达光芒深处的黑暗，那是一种
距离心灵很近又很远的彼岸
 
这里永远是春天的窑洞，她的
肢体上开满了野花，在晨光里写诗
在黄昏里朗诵，用尽炊烟的想象
然后将各种欲望挂在星斗上
 
柔软的夜色是煤油灯唯一的新娘
在窑洞的心脏，藏着安谧的时光
如果没有鸡鸣，一切都会微笑着老去
如同镜子里四季不动声色的更替
 
在黄昏里，窑洞放下了坚持与守望
一生的秘密，她只粘在镰刀上
装在筐子里，如同那些沉默的土豆
却能持久地照亮村子的黎明

 
"黄昏拒绝歌唱，她适应反复朗诵/让骨质的韵律渗入血脉/抵达光芒深处的黑暗，那是一种/距离心灵很近又很远的彼岸 ",这句对黄昏的认识是意味深长的，“理想很丰满，生活很骨感“。歌唱是高亢的，朗诵才骨感。那骨质的黄昏韵律抵达黑暗，好像直击心灵深处。
 
 “这里永远是春天的窑洞，她的/肢体上开满了野花，在晨光里写诗/在黄昏里朗诵，用尽炊烟的想象/然后将各种欲望挂在星斗上”，永葆青春的，是故乡窑洞的记忆，什么时候都是温暖的，什么时候都开着温暖的花。“在肢体上开满了野花“使记忆很有骨感，“在晨光里写诗/在黄昏里朗诵”，是多么惬意的田园生活！随物赋形，诗意人生。“用尽炊烟的想象/然后将各种欲望挂在星斗上”，好像回到了童年。我想起陶渊明的《归园田居》“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炊烟与星斗记录着我们对故乡的记忆。
 
“柔软的夜色是煤油灯唯一的新娘/在窑洞的心脏，藏着安谧的时光/如果没有鸡鸣，一切都会微笑着老去/如同镜子里四季不动声色的更替”，我忽然感觉到，王文海虽然在这首诗写故乡是他不变的主题，但这首诗却是给故乡的窑洞立传。而且他的对窑洞的感受是传统的又是崭新的。那不同凡响的比喻有对读者的照亮精神，给读者活生生的第一现场感，，我真是折服于他的大师风采了。“柔软的夜色是煤油灯唯一的新娘”，窑洞是温暖的，把窑洞里的柔软夜色比喻成煤油灯唯一的新娘，那种幸福感是每个游子永久的记忆。是啊！“在窑洞的心脏，藏着安谧的时光”，这种安谧是故乡的安谧，“如果没有鸡鸣，一切都会微笑着老去”，“鸡鸣“是故乡黎明的声音，故乡的生活有苦也有甜，鸡鸣报晓，就意味着艰苦的劳作又开始了。再说鸡鸣是时光的象征，，要没有鸡鸣一切都会微笑着老去，多理想的境界！真是“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这种理想的田园生活就“如同镜子里四季不动声色的更替”：明净、超越时空。
 
“在黄昏里，窑洞放下了坚持与守望
一生的秘密，她只粘在镰刀上
装在筐子里，如同那些沉默的土豆
却能持久地照亮村子的黎明”
 
黄昏，夜色降临，窑洞放下了所有在白日里的坚持与守望。这是故乡守望游子，痴情女子守望丈夫情人。“一生的秘密，她只粘在镰刀上/装在筐子里”，有镰刀、筐子就有劳作，在劳作中守望。而且诗人描述了农家的场景：镰刀、筐子总是挂在窑洞前墙壁上。最后一句尤其使语言鲜活到位的具有颠覆破障的冲击力。“如同那些沉默的土豆/却能持久地照亮村子的黎明”，与窑洞生生不离的土豆、镰刀、筐子这些物象看起来普通，却关联着故乡人的生计。所以能持久地照亮村子的黎明。而且家乡人像山药蛋，让我们想起山药蛋作家赵树理，他很早准确的捕捉到山西人的特点。山西人的土地意识和品质。
 

《方言里的落日》

◎王文海

 
我不是有意，要把城堡上的那只
乌鸦，比喻成生活的一颗
黑痣，我只是把它当作一盏
被吹灭的灯，还在寻找自己的脚印
岁月皱巴巴地伏在榆树干上
日子被装在旱烟袋里，越吸越瘪
像一位溺水的人，呼喊却得不到回应
我们老去，如衰草那样靠着墙根
天空依旧掠过翅膀，牧羊人的鞭子
到底响在哪朵云彩里?
咫尺是背井离乡的忧伤，天涯是
明月里的咳嗽声，那么轻
像推开一扇木门，看见梨花如白发
脱落，老年斑长满了窗棂
我不是有意，要回避心灵的某处疑问
对于那只刚刚飞走的乌鸦
它留下的空白，将成为时间
最大的黑洞

 
诗人想告诉我们的东西藏的太深了，我像探寻宝物一样诚惶诚恐，这首《方言里的落日》，我不知道诗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不是有意，要把城堡上的那只
乌鸦，比喻成生活的一颗
黑痣，我只是把它当作一盏
被吹灭的灯，还在寻找自己的脚印”
 
诗人的这节诗很知性，城堡上的那只乌鸦比喻成生活的一颗黑痣，本来就是很惊人的比喻。还再续上一笔：把乌鸦当作一盏被吹灭的灯，还在寻找自己的脚印。一个比一个让我们吃惊和叹服，让我们更深地体会到知性的诗意的愉悦。
 
“岁月皱巴巴地伏在榆树干上
日子被装在旱烟袋里，越吸越瘪
像一位溺水的人，呼喊却得不到回应
我们老去，如衰草那样靠着墙根
天空依旧掠过翅膀，牧羊人的鞭子
到底响在哪朵云彩里?”
 
惊奇还在后面呢，“岁月皱巴巴地伏在榆树干上“，岁月苍老，榆树皱巴巴，所以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日子被装在旱烟袋里，越吸越瘪”，人生有限，一天天走向终极，所以日子才好像被装在旱烟袋里，越吸越瘪。太微妙了！“像一位溺水的人，呼喊却得不到回应”，我们是沉溺在时光里才有如此感受。“我们老去，如衰草那样靠着墙根”，衰草比喻的好，“靠着墙根“让我们想到冬天农村靠着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时间无情，归鸟飞入暮色，牧羊人的鞭子赶着归圈的牛羊。
 
“咫尺是背井离乡的忧伤，天涯是
明月里的咳嗽声，那么轻
像推开一扇木门，看见梨花如白发
脱落，老年斑长满了窗棂”
 
一二句是对天涯咫尺的独特感受和概念的重新认识，都融进了故乡的要素。背井离乡的忧伤与诗人是那么的近，而天涯的感受就要悠远绵长的多：轻如明月里的咳嗽声、沧桑悠远如推开一扇木门看见梨花如白发脱落、古老如老年斑长满了窗棂。都是故乡的物象，离故乡越久，故乡的苍老在心灵里越显示出惊艳的光亮，如美酒陈酿越藏的时间酒越香。
 
“我不是有意，要回避心灵的某处疑问
对于那只刚刚飞走的乌鸦
它留下的空白，将成为时间
最大的黑洞”
 
一个思想者，这种感觉是逃避不了的，正如那只刚刚飞走的乌鸦留下的空白，剪纸一样，成为时间的最大的黑洞，那个让你的心灵沉下去的不知道底的黑洞。和落日一样，那里有阴影，也有光亮。诗人就在对或许包含有乡愁感觉的想象描摹中回到题目：方言里的落日。

《素描：旱烟里的父亲》

◎王文海

  
靠着墙根站立的，是我的
父亲，他若有所思地吸着旱烟
仿佛洞穿了村子的内心
一只黄狗在他身边不停地走动
有时低头嗅一嗅，其实什么也没有
无意的举动成为这个深秋唯一的漏洞
一块云彩的阴影罩了过来
大地立刻显得有了深度
父亲也挪了挪身子，羊皮袄上
沾着的麦秆落下来几根
我从来不敢接近他的沉默
从喷出的烟雾里看，他的沧桑
接近于山峦的陡峭
在夕阳涂抹完最右边的半扇木门后
一头牛“哞”地叫了一声
四周突然暗淡起来
像布满了老年斑

  
王文海老师篇篇离不开乡愁，由现实的到精神的，又由精神的到现实的，心灵因乡愁如走入“埃舍尔怪圈”。我们再看他的诗《素描：旱烟里的父亲》：
 
“靠着墙根站立的，是我的
父亲，他若有所思地吸着旱烟
仿佛洞穿了村子的内心
一只黄狗在他身边不停地走动
有时低头嗅一嗅，其实什么也没有
无意的举动成为这个深秋唯一的漏洞”
 
这就一个典型的农村老人的特写：靠着墙根站立、若有所思地吸着旱烟、一只黄狗、在他身边不停地走动。王文海的诗里处处显示出某种神秘的意绪，使他的诗笼罩在深邃的意境中，这是他站在城市文明的高度对遥远的故乡的反观，人类的故乡是人类的源头，深刻之处必有神秘的色彩。诗内意象也相互反衬：父亲若有所思、黄狗在用嗅去思、都“仿佛洞穿了村子的内心”。或许这些是“无意的举动”，却“成为这个深秋唯一的漏洞”。这些深邃的意象，让我又想起他上首诗的一句：“那只刚刚飞走的乌鸦/它留下的空白，将成为时间/最大的黑洞”。
 
“一块云彩的阴影罩了过来
大地立刻显得有了深度
父亲也挪了挪身子，羊皮袄上
沾着的麦秆落下来几根”
 
诗人继续对父亲进行素描，诗人可为特写天才，里面的动与静处理的恰到好处。整首诗我们感觉到的就是那种凝固的巨大的沉默，那里有故土先民跋涉的苦难沧桑。沉甸甸的能下一场冷雨。你看：“一块云彩的阴影罩了过来/大地立刻显得有了深度”，雨来了，或者也许父亲是在忧虑这深秋不知时节的风雨，会埋藏一个丰收，只有苍天能牵动他的内心，所以“父亲也挪了挪身子，羊皮袄上/沾着的麦秆落下来几根”，细节特写达到惊人的真实，“民以食为天”，故乡的内心都在这个俗语里牵动着吧。
 
“我从来不敢接近他的沉默
从喷出的烟雾里看，他的沧桑
接近于山峦的陡峭
在夕阳涂抹完最右边的半扇木门后
一头牛“哞”地叫了一声
四周突然暗淡起来
像布满了老年斑”
 
诗人与父亲与故乡的交接在这时最明显：“我从来不敢接近他的沉默”，是的，这个沉默就象古代君主的沉默一样，里面藏有风暴。“从喷出的烟雾里看，他的沧桑/接近于山峦的陡峭”，父亲在用自己的沧桑给家里人的生命树立起一道道抵挡风雨的屏障。象故乡的山圪梁一样。这已经是接近暮晚：“在夕阳涂抹完最右边的半扇木门后”，暮归的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四周突然暗淡起来”，傍晚到来，“像布满了老年斑”，多么的沉重、古老、悠远。
 

《一滴柔情的泪：桑干河》

◎王文海

在时光的伤口里我看到河流的背影

一会儿在跳跃、一会儿在蹒跚

像充满疑问的人生，模糊不清

她不曾回头，不及细看两岸的花草

日子平静地从水面划过，省略了

许多岁月的细节和高潮，如同

不动声色的风，却崎岖地印在了额头

一条河比血脉藏得更深，她在月光里

打坐，春天淡淡地从她袖间滑落

眉心爽朗，疼痛只是秋风关切的事情

她笑，却带着泪痕，像是想起

又像是刚刚忘记，蓦的，一粒石子

击在河面，把一幅写意的国画打碎

涟漪层层，如同被遮掩的心事

荡漾、放大，直至消失

这首诗就是写了一条河流的沧桑与柔情，这是一条有生命力的河流，诗人触摸到了它受伤的灵魂：“在时光的伤口里我看到河流的背影/一会儿在跳跃、一会儿在蹒跚/像充满疑问的人生，模糊不清”,通过河流的伤口我们看出了历史的变迁，也看出了河流顽强的生命力。“一会儿在跳跃”，这是生命力的表症，“一会儿在蹒跚”，却看出了河流的古老与艰难。“像充满疑问的人生，模糊不清”，诗人把自己融化在这条古老的河流中，实际上写河流也正是写自己的人生经历。

“她不曾回头，不及细看两岸的花草

日子平静地从水面划过，省略了

许多岁月的细节和高潮，如同

不动声色的风，却崎岖地印在了额头”

诗人对河流称谓是“她”，显然表明这是一条母亲河，“她不曾回头”，一路向前，她是一条担当的河流，她“不及细看两岸的花草”，说明志向远大，她心中装着诗与远方。“日子平静地从水面划过，省略了/许多岁月的细节和高潮”,说明河流历经沧桑。“如同/不动声色的风，却崎岖地印在了额头”,这个比方很诗意，也很经典，“不动声色的风”是世事的风雨；“崎岖地印在了额头”，指人的皱纹，也指河流的波纹，比喻得物我化一，恰到好处。

“一条河比血脉藏得更深，她在月光里/打坐，春天淡淡地从她袖间滑落/眉心爽朗，疼痛只是秋风关切的事情/她笑，却带着泪痕，像是想起/又像是刚刚忘记，”,“一条河比血脉藏得更深”，藏得更深的是河流的精神，“静水深流”也。把河流比喻成血脉是很贴切的，也更人性化了。“她在月光里/打坐”，是表达河流的修为。“春天淡淡地从她袖间滑落”，很形象的比喻，因为长袖善舞，河流象长袖一样。滑落春天，也会滑落夏天。“眉心爽朗，疼痛只是秋风关切的事情/她笑，却带着泪痕，”，“眉心爽朗”比喻经典，能抓住河流的特征，河流痛并快乐着，所以“疼痛只是秋风关切的事情”，所以“她笑，却带着泪痕”。所以“像是想起/又像是刚刚忘记，”。这节是写河流的品德修为。最后：

“蓦的，一粒石子

击在河面，把一幅写意的国画打碎

涟漪层层，如同被遮掩的心事

荡漾、放大，直至消失”

这是“一石击起千层浪”的写意。这样的情景我们都似曾相识，“蓦的”，说明突然要打破河流的平静，“一粒石子/击在河面，把一幅写意的国画打碎”,打碎写意的国画，说明河流平静时能倒影美丽的天空山石白云，酷似国画。“涟漪层层，如同被遮掩的心事/荡漾、放大，直至消失”,这是又一层比喻，“涟漪层层，如同被遮掩的心事”，又是物我化一，把河流拟人化，河流完全的人性化了，王文海的《一滴柔情的泪：桑干河》真是一首写河流的绝唱，这条河流中流淌着源源不断的人性的温暖与悲悯。

《西口以西》

◎王文海

被放大或者缩小，被遗忘或者想起

悲伤只是秋草的一次弯腰

烽火台下沉默的老者，只会用烟锅说话

逡巡的风仅仅展示了古堡的侧面

一切都可以静止，站在长城的坍塌处

左手是唐宋元，右手是失语的时间

西口向西倾斜了三十度，像落日惊讶的呼喊

那是被风一缕缕吹斜的

杏花、梨花、桃花依次安家

西口外就是传说中的天涯

我从来都没有预设过如何安排人生

只是在这被时空遗弃的偏旁里

签上我的座右铭，然后

用边塞的云烟织成斗笠

垂钓，我的来生

这首诗是对历史的意象“西口”的重认：“被放大或者缩小，被遗忘或者想起/悲伤只是秋草的一次弯腰”,放大也好缩小也好，遗忘也好想起也好，西口还是西口，悲伤只是秋风频繁的迫使秋草弯了一次腰，很苍凉的意境。“烽火台下沉默的老者，只会用烟锅说话/逡巡的风仅仅展示了古堡的侧面/一切都可以静止，” ，说明西口的苦难历史。“一切都可以静止”，说明时间能使任何痛苦成为过去。

“站在长城的坍塌处

左手是唐宋元，右手是失语的时间

西口向西倾斜了三十度，像落日惊讶的呼喊

那是被风一缕缕吹斜的”

这小截是特有诗意的，“长城的坍塌”，那是历史的废墟。“左手是唐宋元，右手是失语的时间”，左手是过去，右手是现在。“失语的时间”，说明事件的空白。“西口向西倾斜了三十度，像落日惊讶的呼喊”，形象得表达了时间在风蚀着这段历史的遗迹，“像落日惊讶的呼喊”这是悲壮痛苦的场面。“那是被风一缕缕吹斜的”，这既是形而上的风，也是形而下的风。表达了历史的沧桑。

“杏花、梨花、桃花依次安家

西口外就是传说中的天涯”

当植被安家，温暖出现，人气增加，“春风不渡玉门关”成为历史。西口就只是传说了，像精神世界的海角天涯。

“我从来都没有预设过如何安排人生

只是在这被时空遗弃的偏旁里

签上我的座右铭，然后

用边塞的云烟织成斗笠

垂钓，我的来生”

“我从来都没有预设过如何安排人生”，这是诗人的生活态度—-随性随意，“只是在这被时空遗弃的偏旁里/签上我的座右铭，”，说明诗意的生活都是被世俗边缘化的。“座右铭”是言志的，表明诗人不随波逐流。“用边塞的云烟织成斗笠/垂钓，我的来生”,这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江雪》)的意化。是表志的，让我想起一首古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表达作者隐逸的审美思想。看起来是写人的，实际还是诠释西口这个物象的，这样就写把“西口”写活了。

《乡愁：本来都是比喻》

◎王文海

连那三千亩月光也是租来的

还有一山潺潺的鸟鸣

我说过我不认识的字都可念做：愁

一寸一寸的乡愁，一点一点勒紧绳索

用思念堆高的眺望，会被吊到

永远不出星星的树上

为了怀想，我甘愿接受惩罚

本来都是比喻，却被认作是许诺

我暗藏的炊烟让思念更为辽阔

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向北方

白色的丧幡是亲人最后的脸庞

野花无道，山水埋葬

出发和归宿都可表示为形而上

哲学的痛苦在于自身也有感情

就如乡愁是谁的错误?无人回应

租来的月光已到期，面对厚土

我的今生注定要做一个

无偿还能力的、高利贷者

“连那三千亩月光也是租来的/还有一山潺潺的鸟鸣/我说过我不认识的字都可念做：愁”,一开始列举了一系列乡愁的载体“三千亩月光”“一山潺潺的鸟鸣”，这是故乡的山水田园。“我不认识的字都可念做：愁”，这是童年的记忆。可惜究其根本都是“租来”的，因为乡愁都是在异乡的一种情感体验。

“一寸一寸的乡愁，一点一点勒紧绳索/用思念堆高的眺望，会被吊到/永远不出星星的树上/为了怀想，我甘愿接受惩罚/本来都是比喻，却被认作是许诺”,这小截是写乡愁给自己造成的痛苦，“为了怀想，我甘愿接受惩罚”，这是诗人面对乡愁的态度。“本来都是比喻，却被认作是许诺”，这是作者对乡愁深刻的认识，表明故乡是回不来的。乡愁只是个形而上的概念。

“我暗藏的炊烟让思念更为辽阔

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向北方

白色的丧幡是亲人最后的脸庞

野花无道，山水埋葬

出发和归宿都可表示为形而上

哲学的痛苦在于自身也有感情

就如乡愁是谁的错误?无人回应”

“炊烟”是乡愁的最悠扬的意象，陶渊明《归园田居》有“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成了游子永远的梦境。“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向北方”，说明诗人的故乡在北方。手指就是心指，我想到“狐死首丘”的传说。“白色的丧幡是亲人最后的脸庞”，丧幡，丧家悬挂的白色狭长形的旗帜。这个意象成了诗人永恒的悲怆。“野花无道，山水埋葬”写了那段挥之不去的伤痛记忆，“出发和归宿都可表示为形而上/哲学的痛苦在于自身也有感情”，这是作者对生死的思考，形而上离不开形而下。“就如乡愁是谁的错误?无人回应”，“ 无人回应”是无法回应，不是任何问题都有答案。

“租来的月光已到期，面对厚土

我的今生注定要做一个

无偿还能力的、高利贷者”

思考到极处就是悲伤，就是无力感，我想到美国的舞蹈家的一句名言：“我跳舞，因为我悲伤！”。“租来的月光”照应全诗的第一句，说明诗人乡愁的载体都是外在的，而那已如融入血液的故土的付出，游子是永远都无法偿还，诗人对乡愁的挖掘可谓深也，挖掘是为了解剖重建，他在建设自己乡愁的精神地理。

总之，王文海老师的诗里，字里行间都闪烁着他对这个世界，对故乡独特的认识，他在尽力摆脱冗杂文化对本来意义的冲击，他的陌生化的意义和形式的表达方式，使我们获得了爽然一新的认识。在他的认知里，一切被规定的经验，都能获得崭新的纬度，只要他想，他手中掌握了重新赋予既有意义以新的意义的密码：词。他说过：让一个词躺在母亲的皱纹里，让一个词在西风里繁华似锦，让一个词在炊烟里回家。他找到了诗性的根，因此他可以用他深刻的思考去建构自己本来意义的理想世界，从而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他是孤独的，就如他诗的繁茂。他诗的繁茂，除因为他的底蕴是深厚的，就是他的孤独滋养着他的诗意的丰盛。他是带着脚镣舞蹈的诗人。他对现实和理想的故乡的呈现，使我们感受到他的干净、纯粹、悲悯、温暖的情怀。我们严重祝福这样才华横溢的诗人越写越好！

                    2016.1.6  写于山西和顺

诗人简介：

王文海，1972年生，山西朔州人，浙江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兼任朔州市作家协会主席。1986年开始发表作品，曾获全国乌金文学奖；《芳草》新人奖；《山西文学》年度诗歌奖；《黄河》年度诗歌奖；《广西文学》年度诗歌奖；《都市》桂冠诗人；阳光散文奖；九月诗歌奖；首届上官军乐杰出诗人奖；第五届赵树理文学奖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参加诗刊社第24届青春诗会，全国第12届散文诗笔会。

诗评者简介：

王恩荣,网名,雨中思绪集,山西省晋中市和顺县人。晋中市作家协会会员。闲时进行写作,在《太原晚报》、《乡土文学》、《天涯诗刊》、《新诗刊》、《晋中日报》《梨花》等报刊杂志和平台有大量发表作品,作品包括古体诗、现代诗、散文、诗评、小说等。古诗体作品《大话“乔家大院”》在观电影《乔家大院》大赛中入围。古诗体作品《七绝.赌东风》在晋中诗协"金秋美"家乡好山河诗词歌赋赛获优秀奖。

名人名言

布鲁斯·瑙曼说：真正的艺术家通过揭示神秘真理来帮助世界。

欢迎关注诗眼睛微信公众号 

投稿邮箱：[e-mail]或[e-mail]

微信号：ZhongGysy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