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他评：敕勒川的《众草飞奔》（连载42）（总262期）
《众草飞奔》
《众草飞奔》
◎敕勒川
众草飞奔
众草总是先于骏马
到达春天
骏马沿着草的方向飞奔
它的速度比时间更快
它就要从时间的断崖上
跌落
是一棵草，让骏马
失了足
弦意点评：
这是一首充满想象和哲理的短诗。诗人将春天青草的生长与骏马飞奔扯上了关系，一个超乎正常想象的比喻。
读这首诗的前两节，就像看到一个电影特写镜头：青草在一圈土地上泛绿，这丛绿不断地扩大，用慢镜头拍摄然后用快镜头播放这个扩展过程，就会形成众草沐浴阳光、迎风飞奔的景象。这个快镜头里，再放上骏马扬鬃跃蹄而飞奔的特写镜头，形成骏马与时间赛跑，骏马渴望春天青草的臆想：咀嚼了一个冬天干草的马群，渴望着多汁、清香的春草，它们四处追寻春草的影迹。也许这种渴望过了头，报晓春天的青草、疯长的青草还是不能满足马群的肚肠，这就形成了骏马“从时间的断崖上跌落”的结果。
诗的第三节，作者揭示出一个哲理：（骏马）对于某种事物（众草）的渴望，使它失去了平常的心态。这不正象人的心理一样吗？
(摄影：敕勒川)
附对敕勒川《芬芳的心跳（组诗）》的诗评：
诗歌最美是意境
刘亚明
发表于《绿风》2013年2期的敕勒川《芬芳的心跳（组诗）》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眼球，单单前几首诗的题目，就让我对这几首诗歌生发了些许的联想。《与一朵花合影》《一棵躺倒的树》《陪一棵树站一站》，如此诗意的题目，怎能不引起人们好奇的心理，又怎能不调动人们的思绪呢？
我一向推崇敕勒川老师的诗歌，也曾不知深浅地以《也谈诗歌的精神向度和思想价值——敕勒川诗歌<亲爱的煤>赏析》（刊于2010年9期《这一代》）为题，对他的诗歌妄自揣度，写上了数千字、不成熟的赏文。我觉得，敕勒川老师是一位创作极为严肃和对诗句要求极为认真的诗人，诗句中力透着他的深思，即便字词句也使用得一丝不苟，从他的诗文中，看不出有丝毫对文字的懈怠。因为喜欢，所以一直关注，转眼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敕勒川老师佳作频出。现在，我又在他的新浪博客中看到了这组诗。
1.敕勒川诗歌“意境”的哲理性意蕴
敕勒川这组诗歌写到了我们的心坎，说出了很多我们想要说的话，表达了我们所想要表达的思想，每一行诗歌都很新，且哲理性意蕴十分深远。
1）《陪一棵树站一站》单刀直入，类比了树与人的存在状态：
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一棵树那样，站
一辈子
从栽下的那一刻起，一棵树
就必须支撑起什么
也许是一个鸟窝，也许是一座春天，也许是一些
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第一节，起笔两行直言人与树的区别，突出了树的“站立”，将“站一辈子”的“站”与“一辈子”上下行分开，加重了诗歌的语气和节奏感，同时也强调了树站立的持久和与人的不同。接下来的两行继续赋予了树深刻的内涵。“必须支撑起什么”和三个“也许”由大到小、由真实到虚无的递进，哲理地阐述着一棵树生命的必然。
打雷也不捂耳朵，电闪也不闭眼睛，风雨来了
就接着风雨……
一棵树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就站成了树的样子——
坦然，执著，沉默，把时光
沧桑成内心的波涛……]
读了上述这三节，我倒以为写树莫不如说是在写人，或者说通过暗喻、拟人的方式，让阅读者的思维超越有限的具体物象、事件、场景，进入无限的时间和空间，极为新颖地获得一种哲理性的感受和领悟。“一棵树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就站成了树的样子——”这样的“从一棵树到一棵树”的过程，合理地进行了树和人的转换。不具血肉的树，此时此刻完全是有思想和灵魂的。
陪一棵树站一站吧，就陪那棵
最年轻的
用不着说什么，像一棵树那样站着
就行了
但我不知道，我站多直，站多久，这棵年轻的树
才会拍一拍我的肩，把我认作兄弟
有时，诗歌的用意在于寻根溯源，发现什么是真实或真相。像《陪一棵树站一站》这样把树与人生连接为一个整体，由此界定诗人的生存状态，延续了人们对树的良好认识。从诗歌意境的角度看，“陪一棵树站一站吧，就陪那棵/最年轻的”，空灵却又现实，诙谐又令人玩味，这种诗歌语境当中所呈现的人生感具有特殊的思想内涵和指向。
2）《一棵躺倒的树》以理性的思考，追溯逝去的生命：
不知道什么原因，一棵树躺倒了，仿佛
一个任性的孩子，耍赖似的
不起来了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日，一棵树
想站也站不起来了，一棵树
死了
对于一棵树来说，生命的形式
只能是站着，躺倒
就意味着死亡
再多的春天也挽救不了它，面对一棵
躺倒的树，我或许
可以这样想――
一棵树站累了，它想像一个人那样
躺一躺，松一松筋骨，甚至
美美地做一个梦
它也许会梦见，我们的祖先
就是因为一棵树的指点，才学会了
站立……
哲学固然能够印证人生价值。一棵树躺倒了与一个人躺倒了，都有其必然的规律性。正因为如此，人们需要重新认识生命的意义，还要设法透过自己的人生经验体会到什么是人生价值。“对于一棵树来说，生命的形式/只能是站着，躺倒/就意味着死亡”，其实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一个健康的人站不起来，在疾病的背后，就是离死亡的临近。那么树站累了，它绝不会像人那样，这样的意境引人深思。“躺一躺，松一松筋骨，甚至/美美地做一个梦”，如此叙述的本身，就是交待一种生命的差别，就是通过类比的形式，推演一棵躺倒的树与我们的关系，从而“阐述活着的意义”。这种生命理性的追溯，还原了一些生命本质的东西，就像这首诗结尾节所说的那样，告诉我们生命的经验。
2.敕勒川诗歌“意境”的词语表达
诗歌意境是引发读者想象和联想的空间，也是足以使读者沉浸其中的想象世界。
在诗歌鉴赏中，我们会发现一些诗歌词语的组合排列，总能形成一种耐人寻味的艺术境界，使人恍若身临其境。
1）关键词：朴素。清新。情景交融
意境是作者的思想感情和生活场景融合在一起所塑造的耐人寻味的艺术境界。
敕勒川的这组诗歌语言朴素、自然，并没有故作高深，在词语上也没有搞什么“高难动作”，选用确切的字眼直接陈述，或用白描，不加修饰，显得真切深刻。我相信，没有什么人会读不懂这样的诗歌。上述引用中，“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一棵树那样，站／一辈子”，白描了树的站立形象，直接说出了人与树之间的差别（《陪一棵树站一站》）。把一棵树躺倒了看成“一个任性的孩子，耍赖似的/不起来了”（《一棵躺倒的树》），这样“平易近人”的诗歌，带有新意，让我们的主观情思与客观景物“不经意”地相交融，创造出浑然一体的艺术境界。
别林斯基说：“思想是通过形象说出来的，起主要作用的是想象”。可以看出，敕勒川这组诗着力构建着朴素清新的意境，进而达到诗歌情与景的高度统一。那些平凡的字词语句，直接着墨生活的场景，说明一种观点、一个道理或理念。这些生活场景，是司空见惯和随处可见的，当然反映到诗歌层面不是简单的复制、罗列，而是由诗歌的中心议题做支撑，与作者的思想情感自然地融为一体，所以读后常常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2）关键词：明快。浅显。通达晓畅
也许是因为朴素的笔调使然，敕勒川的诗歌意境虚实相生，具有深层结构的复合意象，寄托着深远、多重的意味。正因为有了这样好的意境和感情表达，所谓的辞藻不过是累赘，所以敕勒川的诗歌没有辞藻的刻意堆砌，也没有故弄玄虚的情境。
敕勒川善于在鲜明而又通达的意境中，平缓地寄托一种深层的情致和意味，他的这组诗歌算得上“直抒胸臆”的典型之作。且看他组诗中的《林中小路》一诗：
林中小路是没有规矩的，像是一个孩子
随便画出的几条线
不知道第一个走过林子的人是谁，不知道
他是走进林子，还是走出林子
而走过多少人，走过的地方
才算是一条路
有人走的时候，这些小路
就跟着人走
没人走的时候，这些小路
就独自走向远方――
其中，必有一条
通向一个人的内心……
敕勒川用林中小路，创造了一个温婉的意境，表现出他冷静思考、不断探寻的心态。 “林中小路是没有规矩的，像是一个孩子/随便画出的几条线”，立体地把林中的小路摆在了我们的面前。“不知道第一个走过林子的人是谁，不知道/他是走进林子，还是走出林子”既有历史的探寻，也有生命的叩问，直接而明晰。必须说明的是，这里所说的“有人走的时候，这些小路/就跟着人走”“没人走的时候，这些小路/就独自走向远方”，并不等同于通常所说的“呈现事物的反面”，这样浅显的道理我们都懂，因为诗歌的通达晓畅让情境就在我们眼前。只不过我们“习以为常”，未曾总结出来罢了。
3）关键词：委婉。雅致。耐人寻味
诗歌意境怎样运用语言表达？
每个人因为生活经验、习俗、文化程度……以及对诗歌的感觉不同，所表达的方式也各有千秋。敕勒川的诗歌技艺纯熟，将其个人的思想、个性，美学理想和艺术才能等多方面的内容，融入了诗歌内部，准确地体现了景物的特点和情调。
无论是《陪一棵树站一站》《一棵躺倒的树》，还是《林中小路》都通过意境既能给人以诗美的享受，又能给人以多方面的情感思想的启迪，委婉、雅致和耐人寻味的一面不断显现。看得出，诗歌写到一定程度就没了技巧，只要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就可以了。恕我不一一列举，敕勒川的这组诗歌不拘泥具体事物，也不“循规蹈矩”地描写表象的东西，而是温文雅尔地书写，在更宽泛的层面聚焦自己的目光，并善于联想引申，像信马由缰、自然而然，又像道路指引、设定目标，力图告诉人们一定道理或启迪，体现出文笔隽永，语言洗炼的特点。
3.敕勒川诗歌“意境”带来视觉美的享受
康德曾经说过，有一种美的东西，人们接触到它的时候，往往感到一种惆怅。
应该说，康德的这种惆怅，旨在深入一种意境氛围；意境是文学作品审美价值之所在，意境不鲜明的作品很难称得上是文学作品，至少不是优秀的文学作品。诗歌尤其如此。我们在敕勒川的这组诗歌中不难发现，其美学意境充斥每首诗当中，每首诗都张扬着美学观点。
其一，包含一种人生审美。
其实，正因为人生的短暂，它往往使人感到若有所失。由于人生的哲理性感悟，更多的是表现为对生命的尊崇和仰视。这种感悟，也是一种诗意和美感，也带能够给人愉悦和满足。在这种美感中，包含了对于整个人生的某种体验和感受，所以有人说，人生的感悟是一种最高形式的意境。以敕勒川组诗之一《与一朵花合影》为例：
我一眼就爱上了你：淡黄的花瓣，簇拥着
星星一样的蕊……
是不是我们都在寻找这一刻
你用芬芳，我用千里万里的风尘
我屏住呼吸，像你一样打开自己
——美，大地一样无畏
或许是在尘世呆得太久了，我几乎忘记
我也是一株单纯的植物啊
现在，我凝视着你，像一个人的来世
凝视着他的前生
请允许我不说出你的名字，请允许我
把你当作这世上我碰到的每一件美好的事物
请满足我这小小的虚荣心吧：站在你旁边
我就是美的影子——
请相信，这么多年了，我的心跳
一直保持着你，芬芳的样子……
这其间，敕勒川以与一朵花合影为缘由，倾述着美的情感：“我屏住呼吸，像你一样打开自己/——美，大地一样无畏”，禅悟了人生经验；“或许是在尘世呆得太久了，我几乎忘记/我也是一株单纯的植物啊”，企盼着人生的无邪；“请允许我不说出你的名字，请允许我/把你当作这世上我碰到的每一件美好的事物//请满足我这小小的虚荣心吧：站在你旁边/我就是美的影子——”在视觉上，直接传递了一朵小花的美好，借喻深思人生的美好境遇。“请相信，这么多年了，我的心跳/一直保持着你，芬芳的样子……”折射了诗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
其二，具有历史闪光点的重塑。
时光飞逝，每个人的一生对于自己来说也是一段历史，而历史能够涵盖了每个人的一生，对历史的重塑更会加重人生的负载。与此同时，“意境”对宏观历史和微观历史的重塑，具有非凡的意蕴。我们从敕勒川的这组诗中，看到了这种翻版的历史：
我愿意给你描述一下我面前的
这只蜜蜂，小小的身体
在空中飘来飘去
多幸福啊，有那么多花
可供它
选择
而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它是怎样
把一种香，具体成
一种甜的
路过我时，它在我的头上
停留了
片刻――
真是感谢它啊，它找到了我内心
那一缕早已失散了的
馨香……
——《蜜蜂》
当我们走过一段路时，停下来回过头看看自己曾经的脚步，总会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收获和遗憾。我们也在这收获和遗憾中，找到了闪光的历史碎片和生命的启迪。《蜜蜂》看似描写“小小的身体/在空中飘来飘去”，实则重塑一段甜美的历史，回忆一段幸福的时光。小而言之，是记叙“我”的美好经历，大而言之是通过小小的蜜蜂翅膀，传递或扩大幸福的感受，像“蝴蝶效应”一样无限地扩展内心那一缕美妙，这便是我读敕勒川《蜜蜂》的最深刻感受。或许，我还未完全领悟敕勒川诗歌的深意。或许，我还未真正明白历史闪光点如何地重塑。然而，《蜜蜂》对幸福的阐述足以让我们领略历史厚重的积淀，“而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它是怎样/把一种香，具体成/一种甜的”。敕勒川这组诗的意境很美，总是有值得人去思考的地方。一路上，敕勒川用蜜蜂引领着我们去追寻幸福，“它找到了我内心/那一缕早已失散了的/馨香……”
其三，袒露诗人的社会责任。
诗歌应担当社会责任。
任何时代，公众对某一社会群体都怀有特定的人格期待。我敢说，敕勒川是具有社会责任感的诗人。他在《陪一棵树站一站》中直言：“坦然，执著，沉默，把时光/沧桑成内心的波涛……”在《与一朵花合影》也说：“请满足我这小小的虚荣心吧：站在你旁边/我就是美的影子——”这些诗歌已深刻觉悟到真正的诗人必须用心血写诗，要担当社会责任的道理。敕勒川通过对人与社会、人与人、人与自然等关系的反思、深省，睿智而沉着地揭示社会共性问题，既有思想层面的剖析，也有人生价值和道德的评价。当人们对担当社会责任越来越冷漠的时候，敕勒川并没有背离和逃避现实，也没有把诗歌当成发泄个人情绪的工具，他的内心充满爱，将诗歌美的艺术与内心的爱相融合，并化为自己的历史使命和社会责任。
从某种意义上讲，只有体味到了诗歌的意境美，才算真正读懂了诗。我们在敕勒川的这组诗歌的意境中，看到了他对社会、人生和自然生动的记录，也窥见我们心灵深处的东西……
附敕勒川的诗：
《羊皮鼓》
让一只活生生的羊变成一张羊皮
这是一种不太难的手艺
但是，把一只羊的心跳，从一只羊身上
剔除出来，却并非易事
这就像剔除奔跑，而只留下奔跑的声音
剔除人生，而只留下人生的意义……
一次，即是无数次
一生，即是永生
命运的鼓槌，反复敲打着
像是某种暗示，又像是某种结果——
难道，生命仅仅是一具空空的壳
只能被疼痛敲响
越空，敲得越响
越响，越空
而敲多疼，那些走散的灵魂
才会回来
《旷野里的一尊石人》
如果你不仔细看，你看不出
他是一个人
一个人
返回了一块石头的寂静
在这偌大的旷野，谁
还会像一块石头一样，默默地守着大地
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现在
变成了一小片苍茫
就算是时光
又能把他怎样
他脱去了一个人的模样，却保留着
一个人站立的方式
那天我站在他身边，我听到了
他咚咚的心跳和久远的呼吸――
我沉默，不是因为我
无话可说
《一根白发》
一根白发落在桌子上，像是一段
可有可无的时光，被人注意或者忽略
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根白发终于找到了自己
像命找到了命运
像人找到了人生
一根白发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一缕
累坏了的阳光，可以
安安静静地躺一躺了，然后
怯生生地说——
我用一生，终于把身体里的黑暗
走完了
《凋 零》
像是谁漫不经心的一瞥，一片叶子
散步似地落了下来，趁人不注意时
又是一片
仿佛它们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
此时的凋零，仿佛凋零
是一种回味无穷的游戏
最后一场雨还没有来，秋风
就有些紧了，那些落叶就有些纷纷了
赶集似的
仿佛是一刹那间的事情……
哦，如果不是这些落叶，那又会是谁
在这里凋零
谁，像我一样，眼睁睁，目睹了自己
一生地凋零，却又
无能为力
《恍 惚》
恍惚间，我以为他们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
是我的母亲——他们苍苍的白发
和我父母的没有什么两样，甚至，在经过我时
他们露出的微笑，也和我父母的
没什么两样
到处都是车流人流，但他们视而不见
他们坦然的向前走去，仿佛这个世界
只是他们呼出的空气，仿佛那些喧嚣
正好安慰了他们的苍老
道路在他们面前忐忑不安地展开……一路上
他们拉着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仿佛
这世间的幸福，都被他们
颤巍巍地，拉在了手里
《人间烟火》
多少年了，我一直记得乡下的土灶，记得
土灶前姥姥穿柴禾的样子：那些
玉米秆、高粱秆总是在姥姥的手上
变成香甜的饭食
多少年了，灶里的火光在姥姥身上
一直跳动着，从没有离开过她，似乎
那火光已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温暖，那味道，那疼痛……
有时候，灶里的烟火喷出来，把姥姥呛得
一阵咳嗽，一阵颤抖——
哦，这人间的烟火，给你温暖和食物
也呛出你，骨头里的泪水
而屋外，袅袅娜娜的炊烟一直升向高处
仿佛天堂，从人间的低处
一点点升起，仿佛天堂啊，是由
人间的炊烟，一缕缕组成
《安 静》
路边的树荫下，那个婴儿安静地
躺在婴儿车里，怯生生的样子
似乎承受不住树影的轻抚
蓝色的车篷仿佛是微缩的天空
是的，他还小，他还用不着
太高太远太辽阔的天空
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小松鼠一样
在他的身上跳动，他睡得多么香甜，仿佛
周围的喧嚣只是为了衬托他的安静
哦，请不要惊动那个婴儿洁净轻柔的睡眠……
要轻些，再轻些
世界，和我……
《划 旱 船》
无就是有：他们划得
多么真诚，水
被他们一下一下，奇迹般
划了出来——
划，才是水的源泉
锣鼓的涛声，一次次掀起高潮
他们起伏如一座大海
一次次破碎，又一次次
重归于完好
无论如何，人生都不可能是一座大海
人生，只是一个孤独的动词——
划……
他们被虚无围困，又依靠虚无
度过一生……只有疼痛
是真实的，就像此刻的欢乐
像是从一个人的骨头上
敲打出来的
《有些开放》
有些花朵是不用等到春天就可以开放的
比如梦，比如心灵，比如一个孩子
蓝天般纯净的眼睛
我还看到一些泪花在静夜里默然开放
寒风一吹，它们就落向大地，使劲
把自己往死里开
一片雪花，凋零在自己开放出的阳光里
开放，就是把内心的阳光
一点点，掏出来
有些天空，只有一个人那么高
有些开放，深藏在春天
无法到达的地方
《与女儿一起放风筝》
我说“起”的时候，她就扯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线
向前跑去，一只比她还大的风筝
呼地一下，飞上了天
她就那么使劲向前跑去，整个天空
在她身后摇摇晃晃，仿佛是她放起来的
一只风筝
一个孩子在春天放肆地奔跑，让大地
一时手足无措，而我始终担心
她小小的身体，会被越飞越高的风筝，一下子收到天上
《祈 祷》
其实，我已经没什么可祈祷的了，我只是想
在一棵树下静静地坐一坐，听一听
风吹过枝叶的声音
那是一条河努力向上流淌的声音，那些细小的
几乎看不见的溪水，在树顶
不动声色地汇成了一座大海
如果风再大一些，我就能听到
海浪一波波
来回地奔腾……
一片叶子，轻轻地落下来……
我的一颗心啊，它多么安宁，仿佛树下的
那一小片荫凉
——那大海的
寂静的
影子……
《黑白铁加工：写给父亲》
你从未打造出一颗星辰！但是父亲
你仍敲打着，从不停手
一个老人的汗水，还是那么年轻
你把黑夜打得多薄，你把白天打得方方正正
阳光下，你鼻尖上悬着的那一颗汗珠
就要滴落下来
但是父亲，你从未打造出一颗星辰！
你只是敲打着，不停地敲打着，左手扶住
那些或薄或厚的铁皮，右手挥起拍板——
终于滴落下来，一颗汗珠
裹挟着闪电、雷鸣、酒气、烟雾以及
似乎永无尽头的破风箱似的喘息……
《母亲病了一辈子》
母亲病了一辈子，一辈子，母亲
与病相依为命，仿佛
病，已成了她生活的支柱
刮风病，下雨病
不刮风不下雨还病的母亲，常常
把药当饭吃
酸的，甜的，苦的，辣的
稀的，稠的，软的，硬的
母亲已病成了一副良药——
坚强
大度
善良
病了一辈子的母亲啊，直到现在
仍病着，以至于有时候，我竟把病
当作了我的母亲
《巴掌大的爱》
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所以
我总是想些微不足道的事，比如
一片雪花的来历，一枚落叶的去处，一只蚂蚁
针尖般的命运
就说我对你的爱吧，展开
巴掌大，握紧，心一样小，但风
一样能把它吹亮
《相知的心》
在茫茫人海中，总有一个人
在向另一个人靠近，直到他们之间
剩下一颗露珠的距离
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成为
另一个人，但他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
梦想、心跳和呼吸
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不管隔着多远
一个人都能拨动
另一个人的心弦——
两颗相知的心加起来
就是千古流芳的
春天
《抵 达》
她不是星星
她是一盏灯，提着夜
夜有多黑
她就有多亮
一场梦辽阔无边
她不在我的梦中
风雨还没有来临
大地已竖起了耳朵
我知道那一声呼唤
将通过隐隐的雷声抵达
《飞或者舞》
你从没有停下内心的飞翔，但薄薄的翅翼
仿佛经不住一个人轻轻的一瞥
你抬起辽阔的地平线，你抽出
时光凌乱的线索
除了爱，你还能舞出什么
除了我，你还能找到什么样的故乡
而你转身，一场大风就在我心中
苍茫而起
《担 心》
你推门而去，黑夜
一下子就将你淹没
那么黑的夜！我真担心
你会就此成为夜的一部分
会成为，我心上的一小片阴影
任我点亮一生所有的灯盏，也再不会将你照亮
《月 夜》
一小片月光和我四岁的女儿并排躺着，她们
多像两个亲密的小姐妹，睡着了
还手拉着手……
我打一个盹儿醒来，月光与女儿
已合二为一：洁白，安详，恬静，仿佛
一座小小的天堂……
《美 女》
像所有的男人们一样，我喜欢
那些美女，我喜欢她们
白净的皮肤、红润的脸蛋、乌黑的长发
我喜欢她们穿着盛装的样子，我还喜欢
她们穿着泳装，春风一样
走来走去，我得承认
相对于那些服装，我更喜欢
她们魔鬼一样的身子和她们
无敌的青春
的确，我喜欢那些美女，但我只爱
她们内心深处针尖一样
让人心疼的美
《有一片阳光照着，多好》
有一片阳光照着，多好
仿佛就要融化，一个人懒洋洋地坐着
喝茶，读书，想心爱的人，做白日梦
或者，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冬天的上午，有一片阳光照着，这多好
暖烘烘的，这多像你
呼出的气息
有一片阳光照着，这多好啊
一个人像一粒尘埃，被风吹起，又
缓缓地落下……
《一片叶子》
一片叶子在树上呆久了，不想呆了
就下去散散步，和风
捉一会儿迷藏
一片叶子在地上玩够了，不想玩了
就回到树上
——回到树上，它发现已有一个自己
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一片叶子
只好坐在旁边
一片叶子，自己
做了自己的邻居
《一群鸽子在春雨中盘旋》
一群鸽子在春雨中盘旋，一圈，又一圈
飞过我头顶时，可以听到雨滴
拍打翅膀的声音
一只两只三只……一圈两圈三圈……
这些亮晶晶的翅膀，像是
春天的心跳
多好呀！我也想在这春天的雨中飞翔
我也想和这群鸽子一起，一点点
把春天的发条拧紧
然后看着春天
一棵草、一株苗、一朵花地
松开自己……
《雪花》
怀揣天堂的一丝凉意，它们带来了
生活的六个方向
它们多像蚂蚁，齐心合力，把大地
抬高了一寸
唉，这些雪花，多像我的一生
短暂，固执，无话可说
《沉箱亭》
在扬州瓜州渡口，建有沉箱亭，至今流传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
打开爱情的百宝箱，每一层
都价值连城……但压箱底的
却是彻底的绝望
爱一个人，就用一条江去爱
恨一个人，也用一条江去恨，一条江啊
其实已载不动一个女子的爱和恨
沉下去的，是身体
永远不沉的，是一颗心，为什么
美的最终结局总是破碎
站在江边，我低下一个男人的头颅——
谁敢保证，当年那个背信弃义、见钱眼开的负心汉
不是我
《阿 炳》
当苦难纯粹得成为一汪泉水
他的身体中就升起了一爿明月
在他的眼里，世界只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在他的手上，世界只是一个长长的颤音
他用黑暗和音乐，向碰到的每一个人致敬
所以，时光向他弯下了腰身
《火车在夜晚缓缓驶进一座城市》
我一直记得火车在夜晚缓缓驶进一座城市
风把远处的灯火吹得躲躲闪闪
有一两盏，躲到了你的眼里
我一直记得那些潮水般的黑夜，那些
黑魆魆的田野、山峦，始终跟着我们，我一直记得
一条河转来转去，转不出我的眼眶
我一直记得那些奔波、疲惫和即将到站的紧张
我一直记得一座城市像火车一样颤动，然后停下
那些下了车的人，仿佛刚刚上车
《那个打造马蹄铁的人老了》
那个打造马蹄铁的人老了，但他的手
似乎还年轻着，它敏捷地扣住了一匹马
飞奔的节奏
他是有些老了，时间一长，他就破风箱似的
呼哧呼哧喘息着，像一匹
力不从心的老马
他有些老眼昏花，他举起那枚马蹄铁
他看到了
一个时代的结束
《邂逅》
是八月间的事了，我在草原上
遇到了一棵我认识的小草
它遇到我时一脸哀痛，它向我讲述了
另一棵健壮的草，是怎样转眼就夭折了
“它是那么英俊，充满生气，然而……”
它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看见
它流下的眼泪比我们人类
稠多了
我想安慰它几句，但一个人
怎么能安慰一棵草呢
《露之珠》
我说不出一颗露珠的清与澈，但我可以
说出一枚草叶的绿和瘦，说出
一颗露珠滚下草叶时的
颤和抖
一匹幸福的小闪电，打了一个
欢快的秋千……
是啊，只有幸福走过后，才能留下这样纯粹的
疼痛、脆弱与空旷
《一匹马》
清晨，我看见一匹马，一匹
枣红色的马，它先是
亲了亲大地，然后和一条小河
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儿话，它甚至
吻了吻太阳的红脸膛，马鬃
阳光一样垂向大地……
随后它奔跑起来，时间一样
奔跑起来……
——那是一匹闪电，缓缓地
牵出了一座草原
《草原黄昏》
草原上的黄昏，慢
而且轻
黄昏轻轻地跟在
一群羊的后面，慢慢地
洇过了牧羊人的眼睛
天空伏下身来
向一棵小草
说着什么……
夕光还没有散尽
一个人，就大地一样
安静下来了……
《月下草原》
大人们在毡房里歌唱，一个小女孩
在毡房外玩耍，她和月亮
捉着迷藏
小女孩蹲下，月亮也蹲下
小女孩站起来，月亮也站起来
小女孩向远处跑去，一大片月光
忽闪忽闪地跟在身后，像是她的
两只小翅膀……
这时的草原啊，屏住了呼吸，不敢
动一下身——
一颗露珠，晶莹得
快要破了
《冬牧》
他空旷的目光
让天空一退再退
他赶着大风
那些牛羊，是大风停下的样子
大雪一层层覆盖下来，但盖不住
他和那些茂盛的阳光
在他身后
大地一遍遍，历尽沧桑
《一座山是怎样炼成的》
从来没看见过一座山的生长，似乎
它们是天生的，一直就站在那里
只能说，我来晚了
没有赶上一座山的出生
但我知道，一座山也应该像一个人一样
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登上一座山，我老是在想
一座山是怎么炼成的呢
我想一座山也许并不想成为一座山，它只是
被命运逼到了高处……
小心翼翼地站在山顶，我知道
不是我比山高，是山伏下了身躯
那些说征服了山的人，只是说出了
内心的怯弱
《一 条 河》
你说它是黄河也行，说它是长江
也行……总之，它是一条河
你让它流过乡村也行，流过城市
也行……总之，它要一直流下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流到一个人的心上时
就成了大海——
一条河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流淌
一个人就不会干枯
而一个人死去，那只是
一条河离开了他
《初春乘车经过敕勒川》
想象自己是一个古代的骑手，正策马加鞭
奔跑在辽阔的旷野，不想知道
他为什么这样奔跑，只看见
阴山一上一下，不住地颤抖
也许他是一个运气不好的人，正遇上
这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不知道
他今夜歇在何处，能否点燃一堆
心一样跳跃的篝火
看不到一点春天的样子！除了他的奔跑
也许在无边的荒凉和高高的阴山眼中
春天是一个传说
人，是另一个传说
也许他的身上有什么正在生长，多少次
他停下来，喂马，喝酒，凝思
一瞥眼，望见阴山上
皑皑的白雪
《寒 冷》
不要将寒冷视为敌人，不要用温暖
伤害它们，它们有它们
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和理由
它们是这个世界的另一种标准
即使冷到酷，也不一定是无情
一朵雪花的爱，不比一场春天小
而谁的内心没有寒意，即使是春天
也不例外，当我们说春天来了，那只是
寒冷温暖了一个心灰意冷的人
《她仔细地抹着桌子》
她仔细地抹着桌子，一点，一点
仿佛桌子是一架精密的仪器
她抹出了桌子的本来面目，那些
散发着木香的纹路，开始流动
她把桌子抹成一面镜子，可依然照不出
生活的真相
她要一粒一粒剔去那些落在生活上的尘土
像命运，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她抹得那么仔细，像要抹去
落在桌子上的那一缕风
《黑暗，像你的眼睛降临》
当我们四目相视，我看到了
你眼睛里的绝望，可那绝望
还不是这世上最绝望的绝望
这世上最绝望的绝望，是
我成为你眼中的绝望
你却不知道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
从你的眼中，一点点
绝望地消失……
而暮色四合，一盏灯微茫地跳着
仿佛一颗心再也承受不起什么……
黑暗，像你的眼睛降临
《病》
病来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走了
多长时间，走过了多少道路……
它从何而来，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我
让我疼，让我痛，莫非疼和痛也是爱的一种
它能从我单薄的身体上得到什么，莫非
它也需要一颗瘦弱的灵魂
我承认我的胆怯、脆弱和无能，我承认
透过病，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切都有可能，当一个人的身体
成为一个战场——
胜利者没有吹响号角
失败者也没有垂下头颅
一切都像不曾发生过，那些疼和痛，那些
翻江倒海、昏天黑地……
病去了，留下空荡荡的我
一时手足无措……仿佛
我也是一场病似的，正在走向
那个命中注定的人
《废弃的庙宇》
谁盖起了这座庙宇，又将它毁弃，让里面的神
成了孤儿
风像母亲轻拂着，它的温暖
是凉的
剩下的半扇门，像豁了的牙，无依无靠
那另外的半扇，走失在红尘中
让一只蜘蛛在自己的目光里结网
让一窝麻雀在自己的头上安家……
现在，我的心越来越像这座废弃的庙宇
破败，孤独，沉默
像一块石头，即使被雕成了神
也不能把内心的爱和温暖，说出……
被时光理解了的，却不能
让另一些人理解——
不需要人供的神，才是真正的神
这破败里，却滋生着一种庄严
像孤苦的落日
不动声色……
《与妻子送别岳父》
这个曾经五大三粗的人，现在
成了一小抔灰，这个曾经动不动
就发火骂人的人，现在
真的死一样
安静下来了
妻子的哭声出人意料的疯狂和响亮，全不像
平时那个细声细气的女子，是啊，作为
这个家庭的长女，她有着比其他人
更多悲哀和哭泣的理由
世界上最疼她的那个男人去了，天堂里
这个在尘世一直住在矮小平房里的人，终于
有了一座二层楼的别墅，这个活着时
每月只有几百元生活费的人，有了
一座金山、一座银山……
唉，相对于那些劳累、疾病
和深渊一样的疼痛，死亡
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安慰……
从火葬场出来，我就紧紧地攥住了妻子的手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除了
要替自己好好地爱她之外，我还得
替另一个男人
加倍地疼她
《父亲节写给母亲》
在这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我只能
和你，我亲爱的妈妈
说一说话了
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妈妈
似乎我对你说的话已经说完，似乎
我已不再需要你老态龙钟的爱
可是妈妈，为什么在梦里，我总是一次次
将你呼唤，一次次将自己泪水涟涟地
喊醒
有时候，我默默地看着你，妈妈
为什么一个人长大了，反而
不会向自己最亲的人，表达自己的爱了
妈妈，其实，我是多么想像小时候那样
躺在你的怀里，撒娇，哭泣，玩闹，让你
幸福得满脸通红
可是多少次，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你
特别是父亲走了以后，我和你一样
更加沉默了
妈妈，我是不是越来越像父亲了
可是妈妈，我却不能像父亲那样，几十年如一日
将你小心地捧在掌心
妈妈，我只能把你给我的爱，加倍地
转给我的女儿，从此，你的爱
就不会在这世上失传
妈妈，就让我们这样静静地坐着吧
这样的时光，我们已等待多时：有什么说的
就让时光替我们说吧……
（摄影：敕勒川）
诗人简介：
敕勒川，原名王建军，1967年出生，作品散见《诗刊》、《人民文学》、《扬子江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北京文学》、《中国诗歌》、《草原》、《散文》、《光明日报》、《上海诗人》、《诗选刊》、《诗潮》、《雪莲》、《百花园?中外读点》、《青年文摘》、《读者》等，作品入选《中国诗歌精选》、《中国散文诗精选》、《中国微型小说精选》、《中国年度诗歌》、《中国诗歌年选》、《文学精品?诗歌卷》、《中国最佳诗歌》、《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诗歌卷》等多种年选诗选，获《诗刊》2010年度青年诗人奖，多次获《人民文学》、《诗刊》、中国诗歌学会、《光明日报》、《诗歌月刊》等诗歌大赛奖，出版有诗集《风提着一朵花走了》、《纸上的大风》。
黎巴嫩诗人纪伯伦《美》中所说的“美不是干渴的口，也不是伸出的空虚的手，却是发焰的心，陶醉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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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王恩荣（微信号：a1026874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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