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特立独行的石头和他的多种玩法
——读石头组诗《随便诗六十七首》
文/赵应
我知道“温暖的石头”这个名字是在很多山西诗人的博客里，但一直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最近在博客里看到有人发表了一组体量并不小的诗，名为《随便诗67首》，而且还看到几位熟知的诗人为之作评，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温暖的石头”就是“石头”。读了这些诗后，我不禁心生疑惑：原来现代诗还可以这么写？
就在不久前，我还看见网上有一大堆人在为了“口语诗”互吐唾沫。当然，在读过不少诗人由伊沙主持的《新世纪诗典》上推荐的诗歌后，我对口语诗有了更为客观而深刻的看法。因此，我更愿意把石头的“随便诗”看作是和美国诗人威廉斯那首颇为知名的《便条》类似的诗，不信大家请看：
“向空中/抓一把/有什么/你还抓/飞机掠过/眼里没有”(《随便诗2》)；
“癸巳年五月十二日/我和虚无下八楼/它在左/我在右”(《随便诗52》)；
“去看山/去看水/一个人去看山/去看水/把山留下/把水留下/把人皮带回”(《随便诗》56)。
我想，这大概就是一个崇尚极简主义的诗人写的吧。它的物性、它的日常性、连同它的口语化特征高高凸显，从而为我们呈现了诗人力图建构起一个并非充斥着“灵长优越论”的诗学世界的努力。
因为在我的诗歌美学里，修辞只可能是一门被诗歌初学者和二三流匠人所大肆使用的手艺。因此，本来好端端的、还能给人以“铁骑突出刀枪鸣”之感的些许诗感，怕是早已被随诗行推进而增加的修饰词而雍容不堪了吧？石头的“随便诗”则给我们提供了另外一种诗写的可能玩法。
在这样的一些随便诗里（请允许我们暂且称它为“随便诗”），我们基本上是难以寻觅到中国古典诗词传统意义上的意境、音律等“默定因素”的，甚而在它的转行、选词造句、以及对社会现实的强烈鞭挞中，都会让人瞬间萌生一种“最熟悉的阅读陌生感”，它的语言力道足以使你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从孵出到宰杀仅用四十天/大家叫它速生鸡/我叫它快鸡/它被逼着长肉/被逼着吃土霉素、乙烯雌酚、庆大霉素、环丙沙星、氧氟沙星、氟哌酸/被逼着活够/它是被鸡的屁（GDP）逼的”（《随便诗21》）
对一个食品安全事实冷静地客观描述，以及对一大堆化学药剂名称的耐心铺陈，这一切似乎毫无传统意义上的审美意味或诗意，但巧妙的是石头在最后巧妙使用了谐音——他把向来被政府和国人叨叨挂念的GDP，一饶舌就活用成了“鸡的屁”！真是太巧妙了！我敢说一定有人看到这里，立马就会因对风靡市场的速生鸡心生忌惮而敬而远之了。的确，这种相当“随便的”写法更像是沙场上两军短兵相接：一针见血、先下手为强才是批判现实主义诗歌的猛料和王道。
还有另一首短诗也给我带来了相当激烈而持久的心灵震撼：
“2002年，秦建红在老家收秋，小四轮侧翻，被压死，35岁/2005年，张雷声骑车不看路，撞在迎面扑来的汽车上，38岁/2011年，李建国死于骨癌，46岁/2012年，我，45岁，没死。”(《随便诗22》)
我一向反对过度陶醉于“青春”、“忧伤”的青春式书写，这种风气在大多数青年作者中尤为严重，尽管我也仍处于这一年龄分层。与之相对，人在中年时或许会面临的是最让人尴尬的一个年龄段——他们激情不足而老气渐显；还有就是那些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怀有某种“唯我独尊”意识的诗人，每言一出必称“我”而非他，每一次抒情便是“我忧伤”、“我好忧伤”之类的陈词滥调，这样在整体的诗歌技艺和境界上来看他们就显得小气多了。
直到后来我才了解到石头也是山西人，我便猜他是个强悍而有担当的中年男人。从我最近对他有限的阅读中，我想他还应该是个爱喝酒、爱生活的行事低调而不随便的人。当然，这一切都是我胡乱猜想，在我看来，中国延续至今的所谓“文如其人”的说法，这显然是一种莫大的谎言和欺骗，它遮蔽了为文者真正的内心善恶，最终亦将为他人甚至自己的作品所不容。
人各有异。我自然并不会完全赞同石头的诗写方式和理念，但我赞赏的是少数像石头一样的诗歌探索者。虽然“随便诗”也算不上什么新鲜的事物，但我还是要在文末，要为这块疯狂执迷于精神求索的石头喝个彩。
像他在诗中所写的那样，我为何不顺势做“一头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黑猪”呢？像这块自黄土高原边缘行走的石头那样，蹦蹦跳跳，一路走上前去。
而且，走得好玩、爽心。
一种无意义的写作存在
——石头新作《随便诗六十七首》印象
文/吴小虫
石头又出新作，题为《随便诗67首》。读后，兴奋又疑窦丛生。他这是要走向哪？仔细思考后，我以为他根本就不想去哪，就在原点，立地成佛。
纵观石头的写作，从第一本诗集《瞧，那堆垃圾》到第二本《肉》，他对诗的本质性的探寻达到了非常苛刻的程度。其实也可以换一种说法，他对当代汉诗写作进行了去修辞的、去抒情的、去优美的实践。
早期他提出一个观点——原生态写作。亦即去蔽，去语言之蔽。他说：“我写诗用的是减法，是要消除别人以及自己加给物的障碍，是要去伪存真。”“我走的是一条倒退的路子，就是不断地返回去，在返回去的过程中发现‘物性’”。
如果他的第一本诗集是对当代汉诗生态的一次清理或自我清理，那么在第二本诗集中，他更是放弃了诗歌作为诗歌的已经固有的形式来实现诗之为诗。为何说“诗之为诗”？因为他不想“我之为我”。在他看来，正是我们用“人”的眼光在给世界赋予名称和意义。
就拿他的笔名的变化就能看出一个轨迹。前几年他一直用的名字是“温暖的石头”，去年还在用“宋石头”，今年再看则成了“石头”。在诗歌界，叫“石头”的诗人很多，男女皆有，他为何甘愿把名字引入众人之中？我以为这意味很深。
正如他的诗歌写作，他越来越执着于“意”的书写，而在诗行间少了语词多了停顿。当代汉诗，某种程度上还在西方诗的影响下写作，即“尽形”，但东方诗却不然，喜欢“尽意”。但“尽意”并不代表没说，也不代表没有思想，恰恰相反，她不仅把自己想说的话已经说了，也把自己的思想全然表达。
《随便诗58》
什么时候是个了
春天重复着虚幻的春天
吃饭重复着拉
什么时候是个了
败叶了断树枝
灵魂了断肉体
青山与落日不了了之
什么时候是个了
莫非了不得
莫非了不起
准备一颗好光头
在这首诗中，我看到了一个物我相忘但又矛盾重重的诗人形象。对“个”的建立与反驳，最后又归顺自然的坦诚之情。尤其“青山与落日不了了之”一句，在这首诗的整体结构中有画龙点睛之效。
他的《随便诗67首》似乎又有了变化。如果顺着东方诗只表“意”的思维看，他的这些短诗大部分都没有在表“意”，许多诗刚刚有了“意”，却突地嘎然而断。这就给许多不曾读过他的诗的人造成了迷惑，觉得一直在诗的表面上游走，缺少了“味”，更缺少了西方诗的“尽形”。
这是危险的。石头的这种探索是在走向一种无意义的写作存在，所谓自己得意便忘“言”。题目或许更能表达他内心的想法：随便，随意为之而成山成水成为石头。一个反问：在这种“随意”为之的写作里，有多大程度的可被接纳与认同的希望？没有希望。但作为一个一直阅读他的诗写者，我明白他的这种“自我放弃”是要找到新的再生，从而有新的意义。
除去以上这些指认，我以为石头的诗歌还有几个可注重的地方。第一，古代士大夫的精神生活的趋同，风骨的呈现；第二，对万物归于一体的重复性确定，浑然的内在。这些特征构成了石头的诗歌写作以及写作方法，当然，更是他本人与诗的一种互相映证。
草木萧森，石头浑然。
——读石头《随便诗六十七首》
文/成向阳
石头先生《随便诗67首》面世。从昨晚到今日午时，读三遍，兴奋。
午后用冷水洗了把脸，斗胆谈些观感，提几个问题。
六十七首《随便诗》可谓真随便，随便到你躺在被窝里，坐在餐桌边或者公交车上，都能一眼瞭几行，笑几声，或者发出一声惊讶的“哦”！这些名之为“随便”的诗，从它外在的形式上，甚至有点郭德纲相声和周立波脱口秀的皮相——随便你怎么看了。
但随便你怎么看，它仍然是诗，好诗！让人能够看到这些诗里隐含的光，以及极简风格中阔大的空间。
但，我疑惑的是：诗是不是一定非要要这么写？一定非要这么厌恶般地省略语言？或者说，这是不是诗歌唯一的、最好的方向？或者说，这么写，是不是一种为了自然而刻意制造出来的的不自然？
我能从石头先生的诗里看出他对当代汉语诗歌的某种反抗，但我觉得不能说他在反抗诗的优美、诗的抒情、诗的集体性，乃至对诗歌形式的反抗。因为这么说，就容易陷落进一种无法言说和讨论的虚无境地。因为一个诗人，他可能不赞同某种形式的优美，但他一定会赞同并制造另一种形式的优美。这就像他可能反抗某种质地的抒情，但他无论怎样转身他仍然会选择另一种形式的抒情，而从本质上讲，他无论反对还是主动投入所谓的“诗歌的集体”，从客观来看，他都必将属于诗人或者诗歌的集体。
而你能告诉我，一种彻底反抗了优美反抗了抒情反抗了集体性乃至一切形式的诗究竟是什么诗歌么？
存在这种极致的可能性，也存在对这种可能性的追求，但不存在这种极致本身。
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回归到诗歌的地平线，不是从袅绕的云端而是从一个合适的窗口去评价石头新作中的反抗性，以及他探索的意义。
简单地说，我赞成小虫对石头先生这组新作的判断，即“他的诗是在传统的道上坚决地行走，但本质上却是完全现代性的诗” 。但我想补充的是，石头先生新作中的传统性，可能更多体现在他诗里那种透明而看不见底的空间感，那种袖里乾坤般营造出的起承转合，那种上一行与下一行之间用巨大的空白所指向的貌似虚无却坚硬无比的东西。我认为，这正是中国古典最精华、最深邃的东西——浑然。
而与这些诗相比，最让我感到难能可贵、感到庄严到不可言的是，他对本心的坚持，对自我卑微性的不断体认，对山水自然不间断的朝拜与回归。
自然，就是诗人的灵魂，是一切诗人的来路与归途，而石头先生显然已在这条路上走了许久。
草木萧森，石头浑然，这让后辈如我者肃然起敬。
石头把诗歌写成石头了
——就着石头的《随便诗六十七首》扯谈几句
文/魏晋疯
知道宋石头这个名字也就两三年的时间。没见过真人，偶尔在别人的照片里看见一个圆石头脑袋的中年汉子下面写着“温暖的石头”之类的词语，知道他就是宋石头。
听说他写诗，但没读过。写诗人的人多了，我根本没有耐心读我知道名字的任何一位诗人的诗作，我怕读完之后，老感觉这句话在哪儿见过似的，我担心读后，诗人和诗歌对不上号，把任何一首诗放在任何一位诗人的名下都成立，我怕出现这样的结果。除非他的某一首诗歌让我碰巧读到，读后还想把他的其他诗歌也读读，之后还惦记着他的最近创作，只有在这种偶然发生后，才可以说我读过他的诗歌了。
我固执地认为，一个诗人既然不要爹娘起的名字作为诗歌署名，那么就应该起个硬邦邦的名字，尤其是男诗人，名字里带上水灵灵字眼的诗人，我从来看都不看，一个男人你娇气个啥？你是李煜？男诗人的笔名要么大雅，要么大俗，酸不拉机的笔名能写出啥诗歌来？
你的笔名就是你的诗歌。
看到“温暖的石头”这个笔名后，我还是固执地认为这家伙顶多是一个诗歌混混，八十年代大家都写诗的时候，他跟风写；九十年代之后，写诗只成为少部分人寻找文化身份的把戏，他往上凑了凑，厚着脸皮把自己列入诗人的行列，只是因为自己和诗人是朋友，读点诗，偶尔写点诗，大家凑点钱向出版社买了个书号，出了一本根本卖不出的诗集，至今还在家里压着一千本，仅次而已。在没有碰见一首打动我的诗歌前，我都是这样“冤枉”每一位诗人的。
你别看我说得这么硬朗，我也不是什么好货。博客上贴出几首像是诗歌的分行文字，偶尔被某几位熟人或陌生人顶一下，就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进入了诗人的行列。出于一贯的西方崇拜，总觉得现代文体西方的最成熟，诗歌也是，所以中国诗人的诗歌基本没有进入我的阅读视野。书架上的洋诗歌册子厚厚一叠。偶尔看见某几句貌似有点意思的词语和句子就反复琢磨。上手写东西，总觉得把这些个词语放在里面，才有份量，于是粗制乱造了许多分行文字。唯一不内疚的是，我没有把它们印在纸上，少了点纸张浪费，但浪费了电和流量。
这两天山西诗歌圈在博客里一直顶石头的《随便诗六十七首》，进去看了看，真的很随便。对于这种随便的诗歌，我一直是追随者和模仿者。以前老看陈傻子的，后来看腻了，就把他踢出关注了。
石头的随便诗，让人想起这个或那个城市的拐角旮旯里到处写的那几个字：不准随地大小便。石头的随便诗就是那被明文禁止的“随地大小便”，在诗歌的拐角旮旯“随地大小便”，没个诗人的样子。继续放粗话，看惯了装逼的诗歌，对于石头的这种随便诗，反而多了几分喜欢。
说句实话，看见好诗，哪怕是中国诗人的好诗，我读完的第一反应是“也想模仿”，但当真正上手时，我根本模仿不了，哪怕是陈傻子的鸡巴诗。看到石头的这些随便诗，我没有了模仿的冲动，只想读完，然后纳入收藏夹，如果能记起来，稍带着读读，仅此而已。就像块在山里随便捡起的石头，捡到的那刻端详半天，然后拿回去放在家里的某个地方，过年大扫除时拿出来擦擦，看看。
扯谈到这儿，还没有说出几句石头随便诗的好处。告诉你吧，我还真说不来。按照现在的诗歌批评话语，我不想把那些大家都说过的话或词语拿出来套用。你想，石头“随便”写的几十首诗歌，你却大张旗鼓地把那些隆重的理论和词语拿出来解读，这真的与“随便诗”的语境（对不起，我用了一个流行词语）不搭调，我真的那样写了，石头看到，会苦笑着说：后生，我写那些玩意时，没那么多意图，我就是块石头，你偏偏要说我是黄金。
任何批评都是带着批评者的自我标准的，我的诗歌观是：诗歌就是去掉那些语言雕饰，真正返回事实本身，就是解放词语，解放被词语奴役的事实，就是通过纯洁的词语把事实还给事实。
石头之前的诗歌我没读过，只能就这六十几首“随便诗”说话。如果把事实当成石头，那么石头没把诗歌写成贵重的玉石，没有写成雕饰的金银首饰，没有把石头雕成守大门的狮子，我只能说石头把诗歌写到了接近石头的地步。
我不擅长于文本分析，我怕我一开口就掉进一些已有的框架，所以就不把随便诗里的任何一首拿出来“解剖”了；再说，我已经说过了，他已经把诗歌写成石头了。不是任何文本都有阐释的空间，有些文本太绝了，没有留给他人阐释的余地。
在纯粹的事实面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其实，说了这么多，不是在说石头的诗歌，是说我自己。那么，我厚着脸皮问问你：你看魏晋疯这个笔名符合我说的标准吗？
养羽候秋风
——读石头近作《随便诗六十七首》，随便谈谈
文/唐一
近读张中行《禅外说禅》，引录一则佛禅机锋公案，其中，“师说：南来燕；僧曰：学人不会；师说：养羽候秋风。”且不细究公案的去脉来龙，这里引用“养羽候秋风”做题。
正是读到诗人石头近作《随便诗》时，心里一动想到的，也恰应了禅机，想到哪儿，谈到那儿。
非要郑重其事探究石头诗歌的涵盖，“什么时候是个了”？
从他之前的《瞧，这堆垃圾》以及《肉》到近日的《随便诗》，在我看来，句子更干净了，坚守和拒绝愈加趋于清晰，态度更加坚决，当然他这个人也愈加“骄傲”，不和你们玩了。
在诗歌中，他强调的减法，越走越近，近得像个零。
维特根斯坦说：“重复使他们厌烦，而我感到重复有必要。”
在石头的《随便诗》中，如“人皮”，“山、水、树”等具象几近呓语式的重复，恰形成了他诗歌中的情绪。
这种情绪的突兀丝毫没有减弱气息的贯通，反而使他执着的，坚守的，反抗的以及那颗亲近禅道之心更加清晰。
做人，不浮夸；诗歌里不故弄玄虚，态度鲜明地去迎接生活，这是高级的。
石头做到了，他说诗歌反对戴着面具写作。
好比生活需要诚实，做人需要气息，这简直太重要了。
想起近期微博中那些吵吵嚷嚷、自顾吹擂的傻大仙儿们，干点啥不好，非要写诗？
他的为人及作诗的态度，就像南来燕般，养羽候秋风，
等待着另一个诗歌澄明，也等待着一颗禅道心。
我看，现在活着还写诗的人群里，石头走在了前面。
■温暖的石头诗人自荐——温暖的石头
《雪没有下在别处》
下在马路上的雪定是被脚践踏，被
滚滚车轮轧来轧去
“咯吱咯吱”地叫
不同于白了黄狗黑狗花狗的雪，构造跑动的假象
下在石头上的雪就下在石头上
下在坟头上的雪就下在坟头上
下在光头上的雪就下在光头上
此情此景类似于牛粪
在西河沟的圪墚上
一头牛走着走着，蹶起尾巴，露出那红烧肉的屁股
噗嗤一下，牛粪刚好落在土路上
冒着粮草糟粕的热气
【自荐理由】
一首诗歌的力量，在它的“背后”，也就是“潜语言”的生成。就象建筑艺术，更多的东西是有形背后的无形。
当时，《雪没有下在别处》这个标题，就好像是在空气里一把抓住的。这个具有哲学意味的标题，决定了这首诗与存在、生死、宿命越来越紧张的牵扯。“下在马路上的雪定是被脚践踏，被/ 滚滚车轮轧来轧去/ “咯吱咯吱”地叫”。“定是”一词，一下强化了事物的宿命感。起句逗号后面孤零零的一个“被”字，进一步强化和延伸“践踏”携带来的语势。“‘咯吱咯吱’地叫”，仿佛不是雪发出来的声音，而是从人心里撕扯出来的。“下在石头上的雪就下在石头上 /下在坟头上的雪就下在坟头上 /下在光头上的雪就下在光头上”，随意一笔，转换了三个场景。其中一个“就”字，内涵禅机。从“不同于白了黄狗黑狗花狗的雪，构造跑动的假象”一句转折，到了“此情此景类似于牛粪”，又是一转。“在西河沟的圪墚上/一头牛走着走着，蹶起尾巴，露出那红烧肉的屁股/噗嗤一下，牛粪刚好落在土路上/冒着粮草糟粕的热气”。“西河沟”是我的生死之地，先人们都睡在高高的土圪墚上。“西河沟”已经成为我诗歌里重要的语言符号，也是我的诗歌背景。“红烧肉的屁股”是我自造的一个新词。也是对一个活物进行死亡的命名。接下来的“刚好”与前面的“定是”、“就”进一步呼应。“冒着粮草糟粕的热气”，则又是一个生死轮回。
诗人马永波读了我的诗曾经问我是不是有宗教信仰，我想回答的是，诗歌与信仰都是与心灵最近的事情，而且从来不分彼此。我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但我对先人“敬天爱人”的思想有着深深的敬畏。一些朴素的、原始的东西最终都是我们必须遵守的。人类必将看到文明给自己带来的灾难。回到朴素时代，回到体力时代，回到自然时代，才能还原人类与外界的互适关系。
我提倡的“原生态诗歌写作”，就是要通过“原生化”的语言，让事物本身的“热气”冒出来。
【作者简介】
温暖的石头，山西壶关人，现居太原。1984年上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写作。1987年在大学生诗歌重要阵地《飞天》“大学生诗苑”发表诗歌。2001年抛弃原来写作方式，开始进入自觉写作。同时，提出“原生态诗歌写作”命题，创办“原生态诗歌论坛”和《原生态诗刊》。2008年12月出版诗集《瞧，这堆垃圾》
附：《随便诗六十七首》
文/石头
《随便诗1》
说了句假话
心咚咚咚地跳
像偷东西一样脏
给嘴巴贴封条
并写上：
此地危险
别信有糖
《随便诗2》
向空中
抓一把
有什么
你还抓
飞机掠过
眼里没有
《随便诗3》
拒绝优美
坚持反动
独干
这是一个民间诗人的
牛逼三
《随便诗4》
所谓闭关就是
你把你
和你自己
都送到月亮上
饿死活该
渴死活该
冻死活该
美死活该
《随便诗5》
有时候是懒得说
有时候是懒得多说
有时候是懒得那样说
昨夜路过广场
各色灯光重叠
制造美
极像那些热爱浪费汉字的
恶心先生
想起以前
黑灯瞎火
一个火星
《随便诗6》
夕阳西去
扔下我
一个
陪着陌生的
一群
《随便诗7》
大雪落地
既成事实
像一个女人的皮肤
被摸
《随便诗8》
万里江山
都归你们
我只要
一山一水
一心一意
一头小毛驴
一张人皮
《随便诗9》
看见白雪
你说世界是白的
黑夜来临
你说世界是黑的
你算老几
《随便诗10》
我死了
一本正经躺着
老六来了
木头来了
他们都是一本正经来的
其他来和不来的
我就不以姓氏笔画为序
一一念叨了
《随便诗11》
堵住耳朵
闭上嘴巴
蒙住眼睛
撅起屁股
此乃装聋作哑专门放屁也
《随便诗12》
看见猛虎
上去暴打
遇着小草
抱拳作揖
这做派
必是本人的老大
或小弟
《随便诗13》
山川平静
看人表演
谁人心虚
山川不说
《随便诗14》
去喝酒
去吹牛
去点头
一头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黑猪
蹦蹦哒哒
向前走
《随便诗15》
快元旦了
一辆出租车往深夜开
这孤寂之夜
这空荡荡的迎泽大街
那男人和女人
抱着取暖
抱成了一团火苗
那车拉着火苗
加速奔跑
越来越神气
《随便诗16》
早晨下楼，碰见七八只小麻雀，落在院里，灰不溜秋的老样子
时代变了
见它们一面真难
《随便诗17》
热爱GDP，吃速生鸡，到处都是推土机
此乃发展硬道理
那些1978年以后出生的硬孩子们，吸毒气，喝毒水，天不怕地不怕
《随便诗18》
我的口臭毛病主要是说大话造成的
我以闭嘴功治它
《随便诗19》
昨是末日，今即生日
赤身裸体
赖在被窝
不想穿衣
浑不把活着当回事
《随便诗20》
一整天脑子里都是一个汽车轮子
它跑得太快，发烧，一股焦糊味，臭死了
我恐惧，我拦不住
我不想把它和那个赶死的司机联系起来
《随便诗21》
从孵出到宰杀仅用四十天
大家叫它速生鸡
我叫它快鸡
它被逼着长肉
被逼着吃土霉素、乙烯雌酚、庆大霉素、环丙沙星、氧氟沙星、氟哌酸
被逼着活够
它是被鸡的屁（GDP）逼的
《随便诗22》
2002年，秦建红在老家收秋，小四轮侧翻，被压死，35岁
2005年，张雷声骑车不看路，撞在迎面扑来的汽车上，38岁
2011年，李建国死于骨癌，46岁
2012年，我，45岁，没死。
《随便诗23》
夕阳在我对面的玻璃上留下黄色
它在照镜子
那是空镜子
《随便诗24》
山坡
树林
白雪
鸟叫
壬辰年十一月十四日下午，我在龙泉寺听心跳。
《随便诗25》
去寿阳县访龙泉寺。遇松雪，自白。倒吸一口凉气。
小童子四十五年了。
《随便诗26》
厌于酬答。青菜。山泉。盐，一点点。
《随便诗27》
谢过山川、日月、河流，谢过父母、老六、小虫子
还需要谢过你们吗
《随便诗28》
落日下西山，走的老路
一过西山，就开始收走余晖，黑掉太原
西山填了新坟
《随便诗29》
心在山中吹风，身在市井做客
他。
《随便诗30》
去城外找麦子，跑了三十里
路边那些小麦苗
有的被白雪压着，有的在冷风中摇摆
你喊绿麦子
你喊白麦子
你喊亲麦子
《随便诗31》
老子死了，一只蚂蚁也死了
蚂蚁无名字
没有取
怎么了
《随便诗32》
壬辰年十二月初八日，与耀珍、利生登卦山，下午五点，黑暗往下落
残雪，荒草，老松。其它的，滚。
《随便诗33》
去野外看雪，雪还留着白雪的样子。没人。
眼净。
《随便诗34》
在烙铁上修行。烙铁红透时。
铁软了。
《随便诗35》
我闭住眼睛，你们谁也别想看见我
一眨眼。
《随便诗36》
深夜，我在一面大镜子里捞羞耻
明镜即苦海
《随便诗37》
意义之外没意义。
我之外，
浮云新。
《随便诗38》
癸巳年正月十七，夜登卦山，明月高悬
我在草木旁边丑陋
《随便诗39》
卦山之上，
星星干净。我的眼睛刚刚清洗了它们
癸巳年正月二十二，其余不提
《随便诗40》
去卦山，我只有一件事
看星星。老树都已入定，我独对大天空
《随便诗41》
请闭嘴
请听风吹
请听鸟叫
请你一个人
请你用一个天空，一个大地，一张人皮
《随便诗42》
麻雀，苍松，小溪
我对你们三个说：今生能相逢，高山是我兄
《随便诗43》
癸巳年二月初六登卦山，十九点
山黑。
月弯。
心凉。
《随便诗44》
去城外，看见杏花开了，柳树吐芽
冷不丁。
《随便诗45》
白云之外有什么，白云飘白云
清风之外有什么，清风吹清风
《随便诗46》
在天空的旁边喝酒
仨。
我、白云、清风。
《随便诗47》
星空辽阔
嘴巴多余。
三月三。卦山。白头顶。
《随便诗48》
花挤着花。
草长着草。
我冷着我。
《随便诗49》
淡，淡淡，扯淡，雪地里堆着十八个老和尚
白眉毛，白胡子，白衣裳
白心脏。
《随便诗50》
给我过生日的
有华北落叶松，云杉，石头，蚂蚁，翠鸟
翠鸟上的
白云
4月30日，一人一座山。
一山一个人。
《随便诗51》
找一座最亲的山
找一股最亲的水
去死。
那山定要缠绕着白云
那水定是未见过世面
我在那里随便一躺
就转生成一条最小最小最小最小的
小虫子。
《随便诗52》
癸巳年五月十二日
我和虚无下八楼
它在左
我在右
《随便诗53》
前天的白云
昨天的白云
明天的白云
后天的白云
头顶刚刚飞过的
一只黑鸟
《随便诗54》
荆条花开
卦山，我又来了
柏树的香气参和着草香土香石头香
万物等我
我找无香
《随便诗55》
美女是粪土
酒肉是粪土
钱财是粪土
明月是粪土
当万物进入你的眼睛
一下
变成粪土
《随便诗56》
去看山
去看水
一个人去看山
去看水
把山留下
把水留下
把人皮带回
《随便诗57》
黑夜去看山
去看黑夜的山
去看黑山
去看山有多黑
下着大雨
大雨越下越大
《随便诗58》
什么时候是个了
春天重复着虚幻的春天
吃饭重复着拉
什么时候是个了
败叶了断树枝
灵魂了断行尸走肉
青山与落日不了了之
什么时候是个了
莫非了不得
莫非了不起
准备一颗好光头
《随便诗59》
去爬山
癸巳年九月十八日傍晚
天随我黑
到达山顶
头顶天空
目中无人
《随便诗60》
人的一生可以表述为
“披人皮的苦厄”
也可表述为
“一粒灰尘的一次地球旅行”
我要表述的是：
卖骨为奴
还欠两根
《随便诗61》
明天是十月初一
佛陀在五台山观音洞等我
从太原出发
一路上经济繁荣
山水肮脏
不管它
过了茹村
过豆村
越来越黑
越来越亲近
进入山中
大雪朝我飞
这是今年的新雪
手机一闪
更登师傅来电问我
到了没有
《随便诗62》
傍晚时分
想去卦山龙爪柏下坐一坐
穿行五十余公里
入山。看见一群老柏树依然站在黑夜里
停下来
松口气
《随便诗63》
去找快乐
去找一个快乐
去找唯一的一个快乐
什么也不要
四十六年都扔掉
一盏灯
一亮
《随便诗64》
牙齿之间有哭声
四十六年了，今天才听见
眼前点着灯
《随便诗65》
我本一山人
管它山外事
我只要一双鞋，一件衫，一双筷，一个碗
一轮月
《随便诗66》
癸巳年十月十三日晚
月亮照着一座山
月亮照着一个人
月亮照着一个影子
月亮照着一念
《随便诗67》
独自入卦山
明月来照我
只有它知道我的心中
堆满灰尘
只有它知道我已把灰尘
打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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