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就是参悟内心的佛光
——牛梦牛诗歌印象
王恩荣
帕斯卡说：“人是能思想的苇草”，正因为能思想，所以这棵苇草才不同于世间的其他物类，写诗也如此。有人说，诗即思，思想之美成为近年来能写出好诗的诗人的共识。我读牛梦牛的诗即有此种感受。他是近年来山西诗坛上引人瞩目的诗人，其诗作频频出现在全国大刊和多种选本，2017年获评山西新锐诗人。现我从悲悯的情怀、深刻之美和神性的思考三个角度来体认他诗里的思想之美。
一、悲悯的情怀
牛梦牛的《菩提之心》、《菜市场》、《幼小让它享有被豁免的特权》等三首诗都是通过动物表达自己对宇宙生命的关怀，抵达自己的悲悯情怀。《菩提之心》写一只老虎，“这是一只懂得微笑的老虎”，一反传统的闻虎色变的人类意识，从而把本然的虎挖掘出来，这只老虎“冲我露齿一笑，我/亦报之以微笑”，最后通过人类似虎的一面，人虎合一，物我化一，抵达诗人对非人类生命的“菩提之心”。《菜市场》则通过菜市场里被杀笼鸡的命运，“在成为一只白条鸡之前/它是一只来不及叫喊，就被卖鸡人/割颈，放血/扔到一只大红桶里/扑腾，扑腾，濒死挣扎过的/芦花大公鸡”，与尚未被杀的“笼里其他的鸡一样/它们安静地，若无其事地/啄食，啄食”的对比，表明诗人对这些麻木生命的叹息和悲悯，生与死的距离那么近却无动于衷，这何尝不是在暗示人类自己的某些麻木和渺小。《幼小让它享有被豁免的特权》则通过对“一只刚刚羽化而成的小蚊子”的怜悯，想像它长大以后“我会毫不犹豫地拍死它/像拍死一个吸血鬼那样/像拍死一个阶级敌人那样/像拍死一只让人憎恶的蚊子那样”，通过对待幼虫和成虫的全然不同态度，反映了诗人对所有生命本质变化的忧患和哀痛，同样表达诗人的悲悯和无奈。
二、深刻之美
诗人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由于他对生与死，对人性，对物性思考的深入，他的诗写得通透，具有一定的深刻之美。《红薯窖》通过对朋友讲起的本民族的安葬形式的深入思考，“安葬一个人，和贮存一堆红薯，/多么相似。”“像长累了需要休息的块茎，像藏起来等待发芽的种子。”表明诗人的新陈代谢、豁达的生死观。《给父亲》通过父亲活着的时候“用打铁的手打我/怎么打，也打不掉我的倔强和生硬”，长大后生活同样给了我相似的教育，在调侃的语调中走向沧桑、对人性的挖掘和对父亲的怀念。《一把削皮刀》则通过对一把旧削皮刀的怀旧，“接连更换了两把削皮刀/都用得没它称手。”“现在，就连对付手中这个小小的土豆/都感觉不够顺手”，于是，“无形之中，加深了我在这个尘世的挫败感。”表达了诗人对日常琐事的深层次思考和独特人生体验。
三、神性之思考
最高的思考是诗意的栖居，是神性的思考。读牛梦牛的诗，能感觉到作者朝这个方向的修行与努力。《孤独是明亮的》里“一轮明月孤悬”其实就是人性的物象，这种孤独就是思想之气象，“我爱极了它孤独的样子”，是对个体意识的自我唤醒、引领和塑造。《在林间》一诗，“清晨，林间残存的积雪/仿佛羊群静卧在一首诗中……”，这是诗人的发现，没有神性的思考是难以达到此等感触的，“我来得正好，这里有孤独的林中路/这里缺少一个孤独的牧羊人……”，“孤独的牧羊人”就是诗人给自己设置的最高的人生理想，古语有“谦谦君子，卑以自牧”，此之谓也。《在天竺寺》思考得就更是妙极：一只瓢虫“像来自别处的高僧”“它身披星辰”“它以我的肩头为道场/打坐，念经——”，这是何等的心境，作者通过修行与参悟，给世间的生灵以神性的光辉。《清明感怀》则通过普通的清明上坟，思考到生命的虚无，“一些坟头彻底消失了，一些庄稼/已经替代了它们。/这世上，没有任何文字、血脉和香火/可以证明那些生命曾经活过。”，但这只是欲扬先抑，诗人即刻升华了这个思考：“阳光下，青青禾苗，风中摇曳/仿佛大地的户籍员正在点名——/点了地下的逝者，又点着地上的来者。”，物质转化，生生不息，生命在宇宙中长流不息。
总之，牛梦牛的诗妙在运思。诗人韩玉光说，好诗是发光的，这是思索的光芒。所以，写诗，就是参悟内心的佛光，它通过参悟内心来映照世界。牛梦牛这些小诗，简洁，干净，象月光，从心出发，又照亮人心。可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恰如李少君所说：“诗歌是一种心学。诗歌感于心动于情，从心出发，凝聚情感，用心写作，其过程类似修心，最终领悟意义，创造情景，得以在其中安心。同时还可能安慰他人。”。当然，他的诗还有更多的发展空间，形式与思想还时时表现出局部性单纯性的特点，但只要抓住思考的诗写模式，前途是光明的，我们祝福这样的诗写者！
附：牛梦龙的诗
1、《菩提之心》
这是一只懂得微笑的老虎
在永宁寨，在一个古旧的瓦当上
一只老虎
冲我露齿一笑，我
亦报之以微笑
那一天，它看出了我的猛虎之志
我看出了它的菩提之心
2、《菜市场》
在成为一只白条鸡之前
它是一只来不及叫喊，就被卖鸡人
割颈，放血
扔到一只大红桶里
扑腾，扑腾，濒死挣扎过的
芦花大公鸡
再之前，它被关在大红桶旁的笼子里
就和现在
笼里其他的鸡一样
它们安静地，若无其事地
啄食，啄食
——在那大红桶里不时传出的
沉闷的，鼓点声中
3、《幼小让它享有被豁免的特权》
它还不知道什么叫危险——
一只刚刚羽化而成的小蚊子
婴儿般晶莹的身子，我的手指触碰到了
它却不以为意
依然停在我的胳膊上
就像一个小毛病应该被容忍
幼小，让它享有被豁免的特权
——是的，它这么小
小得不像个害虫
小得让我不忍心拒绝
就是这样一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蚊子
此刻，让我心生爱怜
甚至，害怕它长大
——如果它长得再大些，像只蚊子那么大
我会毫不犹豫地拍死它
像拍死一个吸血鬼那样
像拍死一个阶级敌人那样
像拍死一只让人憎恶的蚊子那样
4、《红薯窖》
朋友讲起他们本民族的
安葬形式：在地上挖个垂直的深洞，
洞底再挖个横穴，
把死者小心地放进去……我想到了红薯窖。
安葬一个人，和贮存一堆红薯，
多么相似。少年时代，
我曾在家中的红薯窖中呆过，
曾在那个天然的恒温库里
甜甜睡去。大地之中，黑暗而神秘。
我，死者，多么相似。
像长累了需要休息的块茎，
像藏起来等待发芽的种子。
过去和未来，多么相似。
5、给父亲
你活着的时候，用打铁的手打我
怎么打，也打不掉我的倔强和生硬
现在好了，生活替你把我打成了块熟铁
他们怎么折，我都不再喊疼
6、《削皮刀》
用了十年。
它先后陪我们搬了三次家
它用削过皮的，最朴素的果蔬
喂养过我们的躯体和灵魂。
它也见证了，我从火热的青春
跨进了落寞的中年。
这么说，好像我有怀旧的情结
但这不是重要的。
在它之后，接连更换了两把削皮刀
都用得没它称手。
这个世界太大，我拿它没办法
现在，就连对付手中这个小小的土豆
都感觉不够顺手
无形之中，加深了我在这个尘世的挫败感。
7、《孤独是明亮的》
天空中，一轮明月孤悬
我爱极了它孤独的样子
明亮的样子，仿佛
孤独也是明亮的……
8、《在林间》
清晨，林间残存的积雪
仿佛羊群静卧在一首诗中……
我来得正好，这里有孤独的林中路
这里缺少一个孤独的牧羊人……
9、《在天竺寺》
一只瓢虫
落在我的左肩上
它身披星辰
像来自别处的高僧
呵，它以我的肩头为道场
打坐，念经——
我愿意给它一些需要超度的时光
10、《清明感怀》
一些坟头彻底消失了，一些庄稼
已经替代了它们。
这世上，没有任何文字、血脉和香火
可以证明那些生命曾经活过。
阳光下，青青禾苗，风中摇曳
仿佛大地的户籍员正在点名——
点了地下的逝者，又点着地上的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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