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身体里都有一个隐身人
——商震《谁是王二》读后感
李犁
我曾用“扒”字来总结商震的写作方式,就是说他写诗直接,不粉饰,也去技术和意识,直到扒下了皮肤,见肉、见血、见骨、见心,让生命的神经活蹦乱跳。这就是减法写作,我手写我心,一步到位。没了冥思苦想,诗就脱口而出,不虚、不绕、不隔。不仅见真,更见性情。多了机智真率,诙谐幽默,诗歌就鲜活生动,充满了盎然的情趣。商震的新作《谁是王二》除了继续保持以上这些特质之外,更集中火力和笔力为我们推出一个让人哭让人笑,穿越了年代和职业,又连接着俗与雅、正与谐、实与虚的王二,这个王二就在我们中间,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面,可一碰触又缥缈而去,那这个王二究竟是谁呢?
小品
游戏中的解构与结构
商震显然是用写小说的方式写诗,也引入了戏剧的桥段和相声中的包袱。但与小说缜密的布局和按部就班一步步推进情节不同的是,商震的写作呈现出随时随即性,从捕捉到的细小的感觉和琐事写起,铺垫、挖掘,结尾处或让真相毕现,或旁逸斜出,另构一种出人意料的灵奇。每首诗就像是剥玉米,一层一层的外皮去掉,最后让金黄色的米粒毕现。这就是诗的优势,也是诗的特质。它不用设计完整的故事,而是将每一个细节写得惊奇即可。难点就是在短短的几行内,也就是瞬间见奇迹,见令人感叹的除了耸立的诗境,还有诗人的功力和智慧。所以,《谁是王二》是先解构再结构。解构就是把王二掰成若干个王二:木匠、宣传科长、作家…… ,时间上穿越了他的前半生,而且打破时序,以灵感的叩击来呈现诗,每一首诗都是独立的,有着自己的体系。整本诗是一个散开的活页的人物志,这就是结构了。把零散的王二集合到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复杂的半明半昧的王二。但《谁是王二》毕竟不是一本人物传记,诗人只是借王二之名,言自己情志,而且诗歌也不用承担人物性格及命运发展之逻辑的推理和演示,所以,作者的重点放在把每一首写好上。而每一首也确实都具备一首好诗的全部元素:情感的起落、意义的迸射,以及节奏的起承转合和整体的隐喻或象征,等等。从这个角度来说,拆解开的王二,每一部分都有一个兴奋点,有刺激人情感和神经的事与物,有完整的诗喻。顺手找两首例子为证:
《房子》:王二和女朋友坐在海边/商议如何结婚/王二想租房/女朋友不同意/可又买不起房子/两人正哀叹着/看到一条小鱼/在大海里游荡/女朋友说:/“这么小的鱼/都有这么大的住房。”/王二说:/“哼!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
《情人节和王二看魔术》:“王二说/咱俩都没情人/去看一场魔术吧//魔术师/用一张扑克牌/变出一张纸币/再用这张纸币/变出翅膀舞动的一只鸽子/鸽子变成一团火/火熄灭后/那张扑克牌又出来了//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可信/这位魔术师的手段我信/王二不相信魔术/相信爱情/但他觉得魔术/比爱情好玩儿/他说/魔术让你笑一会儿/爱情让你哭一生”。
这两首诗的涌泉穴都在结尾,而且都是以“说”的方式扎进穴位,让读者的感觉一激灵,诗意陡然弥漫。前者是双关语,后者貌似哲理,其实是来自受过伤害的心灵,是经验和体悟。这两首诗代表了整本诗集的写作方式,类似现在流行的小品,先抛出的包袱其实是炸药包,然后解开就是爆炸。用个俗词就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其三段式就是人物——事件——结局,但诗的结局不只是一笑了之,更有着一个重大隐喻,能揭示或暗示出一种命运。作者把王二拆解成具体事件,再解析透析就是让其中的意义和象征显露出来,这就让诗有了重量和力量,更有了层层叠叠的韵味。所以商震只是借用了小品的技艺,丰富着诗歌的写作形式,但品质和品格都还姓诗,且诗的意味无穷。
所以,诗歌小品就是将好玩的诙谐的使人发笑的情节和细节引进诗,让人在轻松愉悦中走进诗的内核并接受独特的审美。但是商震摈弃了流行小品中的夸张和放大,而是采取还原法,就是恢复人与事的本来目的,力求真实、原生态、客观化,让诗歌和生活零距离。他的写作与当下流行的那些叙事的诗整体上都是非虚构,但少了那些口语叙事诗对生活的侵略、变形和夸张,更少了他们诗中的杂芜和混乱。《谁是王二》中的叙事都经过了梳理,减掉了没用的枝枝蔓蔓(但这不是虚构,而是整理,目的是让事件更真实),所以更准确点说《谁是王二》采用的是叙实性。叙实与叙事都是“人物——事件——命运(象征)”三段式,但叙实并非简单的叙事,它比叙事更集中,脉络更清晰,更鲜活更有个别性。而且叙实性诗歌重点在于“实”,在于诗的平常化日常化,而不是浮出常态水面的特殊人和事,更不是用一砖一瓦搭建所写人物的高大上。普通了也就普遍了;真了,实了,幽默就出来了(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已经习惯了虚假的生活?如成立,就是对现实的讽刺)。在一个人人要做精灵的环境里,真实就显得憨呆傻,这样性格的人在生活里肯定会出很多笑话。商震就是瞄准这一点,连续扣动扳机。于是,读者的笑腺被捅开了,诗歌与王二一起有了声音、脸色、气味和趣味。诗歌活了,王二也从而成为诗歌写作中的头面人物,给更多的诗人和读者快乐、思考和启迪。
显然商震是以游戏的方式写诗,游戏就是玩,以玩的心态和方式写诗,诗歌必定有了玩味和趣味。且玩是写作的最佳状态,放松、不装、没有压力,人的思维就会更活跃,更敏锐,杂乱的石板一块的题材操练起来也能得心应手,写出的诗轻松,又有了子弹上膛的紧张,仿佛随时一动手指,就是一串子弹一样的笑料,一个意料之外的戏剧效果。且在漫不经心对琐屑的事物的叙述中突然逼近趣与理。这就正好呼应了朱光潜关于诗歌起源于游戏的论述,朱先生关于诗歌的第一个起源就是谐,具体就是说笑话或曰诙谐和调侃。他说:“谐是人类拿来轻松紧张情境和解脱悲哀与困难的一种轻泻剂”,从而达到“丑中见出美,失意中见出安慰,哀怨中见出欢欣”的效果。这样的总结不仅切合了商震的写作,也楔进了王二的灵魂,包括他的心理、行为,形式和目的。也可以说王二就是朱光潜这个理论可视可感的再现。
“人喻”
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个王二
诗人都是创世者,无中生有是创造,绝无仅有是大创造。王二就是商震用一首首完整的情趣之诗组装成的血肉丰满的必将成为诗人们津津乐道的人物。他可笑可爱有时又让人可怜,但绝不可恨;他憨但没有阿甘的好运气;他轴还犟,不过是想按本来的自己生活,不想被篡改。也正因为王二坚持本我,一切悲喜剧就在异化的世界上演了。诗中王二像一个局外人,他想浪漫,却总是漏洞百出;想向俗世讨好,又总弄巧成拙;即使与生活短暂地和解了,又被内心的不安弄得慌张又恍惚。他不是生活的失败者,但绝对是一个熙熙攘攘人群中的孤独者。
所有的诗歌都有弦外之音,诚如叙事不在叙之事,而在事之喻,写王二也不在王二本身,而是王二之喻,就是人之喻,也就是王二这个人物带来的隐喻。那么王二这个形象有什么寓意呢?读王二,我想起两个人,都是文学作品的经典形象。先说第一个,就是英国文学作品中大名鼎鼎的鲁滨逊。这家伙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其孤独是旷古的。而王二的孤独并非来自于没有同类,而是在挤满人群的俗世里,却有了置身于孤岛的感觉。表面看是沟通和交流出现了问题,其实是价值观的分野造成了种种的不适。更深一步讲,即使世界观不同,那就各玩各的,互不干涉得了。但是当王二按自己的性格轨迹运转的时候,却无端地遇到很多障碍。也不是有具体的人故意来找茬,而是强大的滚滚生存洪流与他个人选择发生了冲突,这涉及到生存与个人、自由与伦理、道德与幸福等等问题。所以诗中保持本我,坚守原始性格和观念的王二在应付瞬息万变的社会中显得捉襟见肘,并很异类,于是巨大的孤独感来了。虽然诗中王二看得很开,也很喜兴,但都是无可奈何之举,是名副其实的被动的乐天派。譬如《解愁》:“那天王二很郁闷/一会儿说寂寞/一会儿喊孤单/我陪他喝酒/我说/你想一醉解千愁吗/他说/心底有愁/喝什么也解不了/很快我们就把天喝黑了/脸也喝黑了/他去卫生间洗脸/回来对我说/其实我不孤单/刚才有一个人在镜子里/陪着我一起洗脸//他说这话时/周边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结尾的光线暗下来,就是王二的孤独感在弥漫。而喝酒就是王二想消除孤独的方式,当喝晕了,发现镜子里的自己陪自己洗脸,暗示只能靠自己来解决孤独,那就是自我安慰和自我调节。从他者角度来说,孤独还是没有解决,它已经成为现代人心灵上的一个痼疾。再看这首《衍》,先写王二年轻时跟朋友说要有孩子就给他取名叫“王衍”,以及叫这个名字的理由。最后:“朋友说/这个名字不错/可是“衍”字还有一个意思/是多余的部分/比如你现在/首先要找到给你生孩子的人/然后再实现你的理想//王二说/有些事想想就已经满足了/何必要求每个想法/都成为事实呢”。男大当婚,可对当年的王二遥不可及,只能用想想来满足一下。这是巨大的孤独,而且是凄苦的,让读者也想泪奔。但这用想想来满足的心理,就是王二解决孤独和不顺的方法。我不理解成逃避,而是给自己减压的方式。鲁滨逊对付巨大孤独和恐怖时用的是智慧、德性和各种生存的技能。王二对付孤独带来的巨大恐怖时,用的是自我调节。王二明白做当代的鲁滨逊,不能强悍和硬碰硬,那样必死无疑,所以他想到了规避法,惹不起躲着走,外面雨太大,就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来,自己和自己玩。这让我想到一个老诗人说过的话:房子倒塌的时候,你要绕着走。看似示弱,其实是一种智慧,也是一种抗争。主动放弃与被迫缴械甚至同流合污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也说明王二是个清醒者,那就是抗拒不了你们,但我保持自己不变形、不堕落。所以王二是有底线的,风再大,也不偏离方向。这正是复杂的当下,孤独的现代鲁滨逊的取世之道。因此他的孤独就有了新的象征和积极的意义。
正因如此,我自然引出我想起第二个人,就是鲁迅笔下的阿Q。必须承认王二学会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但王二不是阿Q, 像前面说的王二是有底线的,他坚持自我,甚至还有理想,他所有的不适感就是不想随波逐流,被滚滚红尘吞噬。但王二身上确有阿Q带给我们的喜感和小小的悲哀。阿Q 是鲁迅先生杂糅了很多人的局部特点混合而成的“这一个”,而王二是很多完整人的综合体和共合体,也就是许多人在这里都叫了王二这个名字。我不认为阿Q被凌辱而不自知,而是自知无法无力反抗后就干脆沉沦了。阿Q的自我安慰和自我陶醉让人笑中不仅有泪,还有愤怒和想扇他的冲动,这是他可怜中有了恶。王二也具备成为文学中经典人物的可能,但他知道自己去哪要什么,他调侃自己也少少地调侃别人。自嘲是抗拒都市巨大的恐惧和虚无的方式,而嘲他是因为他有正义感,良知正燃。他是当代都市有责任的文化人的典型形象,他给更多在当代生活中困惑焦虑的人,提供了战胜它们的方式和心态。那就是以柔克刚,以守为攻,以忍克辱、克已胜敌。也许王二会像阿Q一样流传开来,但他是孤独的迂回前行的正能量的发光者。
所有这些,让王二这个人物血肉丰满,人性上不是一目了然的黑和白,而是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综合色。再细一点,就是小灰中透着大亮色。这是商震的写作触到了人的灵魂之核心,像我们常说的写出了人性的幽暗,又岂止是幽暗,看他的《憋屈》,王二因说真话,由干部降为工人,常在江边徘徊,于是“我故意揶揄他/难道你也想投江/他沉思了一下说/我不会投江/不是舍不得眼前的生活/是目前还没看到哪条江/比我的身体干净”。这说明王二不仅心明眼亮,而且爱憎分明,立场坚定。在用兰隐喻《君子》里,当野兰草挪到屋子里死了,“王二说/它是自杀了/君子需要自在的大地/和自由的风/在居室花盆里养出来的东西/要么是奴才/要么是伪君子”。不仅深刻,还犀利,对现实有着深厚的文化认识。《写日记》中,国庆节黄金周,大家发疯了一样去旅游,他一个人在家无聊,到地处青年湖的单位走一趟,回来在日记里幽一默:“今天到青年湖一日游。”这是拿自己开涮,也是涮到处盲目旅游者。《还是“二”好》中:“……单位一把手被上级组织正在调查/作为二把手的王二一面为大哥担心/一面为一把手的位子窃喜/后来查实是诬告/他又一面为大哥高兴/一面对一把手的位置/长叹了两声”。这就是王二人性的复杂性,本能与理智,低与高,有时互相干扰。王二的人性基本是光亮的,偶尔本能地往灰处偷袭一下,然后还是回到原处,这也说明呆在黑白交叉处的人最多。这就让他的人性丰盈起来。而《打虎》中,喝多了,领导要和他一起演《武松打虎》,“王二马上说:好。我还演武松/领导说:我演啥?/王二猛地酒醒了:/您、您演那个/授予我“打虎英雄”称号的县令。”王二一点都不呆,非常的机智智慧。他熊,他傻,其实是策略,而且是本能无意识的:举重若轻,顺其自然,待以时日。王二打的是持久战。其实我们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个王二,时隐时现,它的出没,是释放也是对自己的保护。从这些分析中也看到商震写作王二的定律就是在每一首最后都掀一个高潮,一个笑点,一个地雷踏响。如此这般,都夯实了诗歌和生活,让它们有根有据。
还需要提一点王二这个人物的哲学隐喻和启示,那就是对道德与幸福的思考,在一个人性变得越来越模糊的社会里,这两者有时是冲突的,要道德就得牺牲幸福,要幸福很可能丧失了道德。王二的选择显然是前者,这让这个人物笑中有了眼泪,同时也有了更广阔和不可磨灭的意义。当然,对道德与幸福的理解,有很多维度,王二的幸福是做一个不丧良心的道德者,那道德与幸福在他这就统一了。也就是在王二看来,没道德就没有幸福,道德了,就是全部的幸福。这是一种光芒,是照耀并指导我们活着的哲学思想。这也是作者自己的价值观。诗歌与小说不同的是,小说作者可以跟作品无关,但诗歌永远是诗人自我性情和品质的展露,诗人啥样,诗歌的品格就啥样。那么《谁是王二》是商震无中生有创造出的一个人物,这是对当代诗歌写作的贡献。当代诗歌史上多了这么一个经典人物,必将成为不想苟活者活着的参照物,当然,其中也暗含了作者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如何突围的心灵体会和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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