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论写作：张卫平：文学精神的坚守 ——在吕新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总838期）

王恩荣主编诗眼睛

中外名人论写作

张卫平，山西代州人，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给我一支枪》《歌太平——萨都剌》，散文集《心中的菩提树》，影视文学作品《忽必烈》《特战》《浴血雁门关》《血战午城》《杀山》《保卫人祖山》《朱德儿童团》等，曾获全国百优图书奖、全国优秀剧本奖、赵树理文学奖等，现任山西省作协文学院院长。

文学精神的坚守

———在吕新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

张卫平

2012年中国文学界发生的最大事件莫过于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了，2014年山西文学界最大的喜事就是吕新获得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这既是吕新的光荣，也是我们文学院的光荣，也是山西作家的光荣，在此再次对吕新主席的获奖表示最诚心的祝贺！

今天来了不少评论家，我想我们这些评论家会从理论的高度解析吕新的创作。我只谈一点感受。

20多年前就读过吕新的小说，初次拜读就被他坚硬、锐利、新奇的语言所震撼，吕新也以其独特的文学书写进入中国文学的先锋阵营。先锋其实就是一种文学追求，是以不断创新的艺术形式，来展示作家对社会、对人类、对人性自身的深度忧患。几十年来，特别是近20年来，在官场、市场以及商业化写作、类型化写作等等眼花缭乱的诱惑下，当先锋不断向传统向市场妥协，当先锋不在是先锋的时候，吕新仍一如既往地坚守着自己的文学理想，吕新也似乎成了中国先锋文学最后的高地！吕新在他的“为什么写作”中说道：写作对我来说，就是抵御黑暗，征伐丑恶，就是带着人生的伤痛荣辱，一次次回到故乡。优秀的作家从不把文学当做游戏，沉重、忧患，是每一个有抱负作家必须肩负的十字架，他替人类忧患，也在救赎自己——那就是博大的怜悯心，永不过时的人道主人，对历史的不断反思与发现！从这个意义上说，吕新的创作对我们乃至比我们更年轻作家的创作就有了更多的启迪！

谢谢大家！

2014年11月7日

文学的意义

张卫平

首先祝贺树义虫洞作品研讨会的的召开！

树义的这部书我也是今天才拿到，只是以前断断续续读过虫洞的一些片段，因此只能谈一点感受，或者是读这些文章后带给我的一些思考。

我最近一直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文学的价值和文学的意义。文学自从诞生以来已经伴随着人类的发展而发展了几千年，文学存在的本身似乎已经证明了文学的价值。想要一句话两句话说清楚它似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一问题。就是从写作者的写作境界来分析，我们可能会有一个比较清晰的概念。纵观几千年的文学写作史，我们发现，文学写作大致有这么几个境界：第一：情感写作。在文学起源的研究中一直有一个观点就是情感发泄说。文学写作就是人类情感的发泄。李哲厚先生说文学创作的三要素就是心灵、想象、思想情感。而在我们中国古代的文论中也一直认为文学就是有感而发。孔子在评论诗经时直接说一言以蔽之，诗言志。最近我国短篇小说大师刘庆帮先生在一篇演讲中也提出来要把情感作为小说的全部支撑。有人最近问张艺谋搞艺术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时，张艺谋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情感。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这些优美而感人的诗句莫不是作者情感体验后的文学书写。西方哲学家叔本华说过从人的本能上说人的本质就是欲望。欲望的满足与否决定了人的痛苦和快乐。而痛苦和快乐也正是人情感体验的基本层面。印度佛教认为人类社会区别与其他社会的就是一个有情。情感是人类的一个基本的特征。从文学创作主体、反映主体、接受主体来看，文学的主体毫无疑问是人。写作是人类情感发泄的一个重要渠道，也是我们文学写作的原始初动力！这是文学写作的第一层境界！第二：历史写作。俄罗斯文学有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文学的见证作用。他们认为文学的重要价值就是对社会对历史的见证，文学书写就是对社会对历史的真实再现。这就提出了另一个文学的写作境界：史诗性。或许是这一观点的原因所以写实文学这一流派流行了几百年。也产生了一大批伟大的文学大师，比如巴尔扎克、雨果、托尔斯泰等等。文学是社会的一面镜子。文学是一个民族的命运史。成为这个时期文学的一个主要主张。从我们国内来说，中国一直有历史叙事传统。比如杜甫，比如司马迁，比如中国四大名著里的水浒传三国演义等等，比如现当代的文学作品创业史红旗渠红日白鹿原白银谷等等都是具有史诗气质的文学写作。这一阶段写作的主要特征就是从自我的情感体验中跳出来，把视野放在了更加宽广的社会大众，作者关注的不仅仅是个体的人而是一个群体乃至整个人类的命运。这是写作的第二个境界。第三灵魂写作。一切上层建筑包括哲学宗教文学艺术都是涉及人类精神探索的社会学科。对生命对灵魂的无限探索正是包括文学艺术在内的上层建筑的一项重要使命。所以在这一境界上的写作就是对我们人类生命奥妙的不断探索和叩问。就是要回答我们人类究竟要向何处去的大问题。人类的生命特别是人类的心灵世界还有无数的奥妙期待人类的探索和发现，也许文学永恒的魅力也正在于对生命的这种无穷的探究中。从情感写作到历史写作再到灵魂写作，我们看到就是从我到非我再到我的过程，这是写作境界的不断提升的过程。曹雪芹的红楼梦，之所以成为经典，一个重要的缘由思考的或许正是人类无可被免的悲剧结局！读树义的虫洞，一个重要的感受就是树义的文学境界有了更加宏阔的视野，有了更加深邃的对生命的本质的探索，我想这或许是树义文学写作的一个真正的质的飞跃！从这个意义上说就像佛祖在菩提树下证悟人类的真谛一样《虫洞》就是树义文学上的那棵菩提树。

2015年10月21日太原家中

繁华散尽露真容

-----在蒋言礼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

张卫平

真诚祝贺蒋言礼先生作品研讨会顺利召开!

今天在座的不少是我省诗歌界的前辈以及我省优秀的中青年诗人，他们会从诗歌的角度去解读和分析蒋言礼先生的诗歌创作。我在这里只想从一个写作者的角度谈几点感受。

第一：读蒋先生的诗感受最强烈的是真。蒋先生的诗歌我断断续续读过一些，他的诗不长，以短章居多，这些诗从不同角度反映了诗人对社会、对人生、对人性的深刻感悟。正如他在媒体的采访中所说，他的诗是真实情感的表达。真是一切艺术的基础。我国短篇小说大师、获得卡夫卡奖的作家阎连科对艺术的真实有过一段精彩的论述，他把艺术的真实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的真实是世相真实，第二个层次的真实是生命真实，第三个层次的真实是灵魂真实。艺术的真实也唯有去除表象达到生命灵魂的深度才是对人性真正的阐释，也才能达到艺术所特有的震撼力！这三个层次的真实其实也是艺术所要达到的三个境界。你的作品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对生命对灵魂真正的书写？将直接决定作品品质的高下。蒋先生为诗几十年，他的创作已达到铅华散尽露真淳的境界！读蒋先生的诗不仅感到真，而且感到有一种硬度，有一种力度，还有一种温度！那就是从字里行间感受到的诗人旺盛的生命激情！

第二：蒋先生的诗里充满了哲学意味。俄罗斯伟大作家托尔斯泰说过：人类被赋予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精神的成长。不管是小说也罢诗歌也罢，文学最核心的要义之一就是对人及人类内心精神世界的不断探索。对人精神世界对人性探索的深度和广度也决定了你作品的高度和厚度！蒋言礼先生的诗歌，特别是近期创作的一些诗歌，比如最近发表在蒋先生自己博客上的一些诗歌作品，由于时间关系我就不再这里朗读那些诗作了，就充满了哲学的意味，能感受到蒋先生对生命的深沉思考！这些作品不仅有硬度，力度，也有高度！

第三：蒋先生诗歌语言朴实无华。我想这个朴实是返璞归真后的朴实，是繁华落尽后的朴实，是散尽烟火味后的干净和简洁。

真诚地希望能读到蒋先生更多的能深刻解读人内心世界、发人深省的伟大诗作！

谢谢大家！

2014年11月20日于太原

远逝的河流----

（代序）

张卫平

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名叫书房院的小村子。村子的大北面是绵延的恒山山脉，村子的前面过去有一条又细又瘦的小河，水不大，时断时续。不过遇到下大雨的时候，小河就变得有趣了，九龙湾上洪水滚滚而来，河渠里便满是夹裹着树枝泥沙猪羊鸡鸭洋柜簸箕等等杂物的洪水-----不过到我十几岁的时候那条小河就没了踪影，河渠上横七竖八地建满了村人们引以为傲的杰作——住宅。不知是洪水改道了还是雨下得小了，河渠消失后就再没见过那滚滚而来的洪水了。考上学校乃至到外地工作后我就离开了书房院，但我还是很想念小时候家门前那条瘦瘦弱弱的小河------

除过童年的乐趣外，想念小河的另外一个理由就是一直怀疑小河是书房院过去园林里的一个天然景致。书房院离县城不远，明清时期县城内外共建有六七座园林，有冯家的知园，有孙传庭的映碧园，有张家的考盘园，有南门外的南园-----最著名的可能就是孙传庭的映碧园了，映碧园里也有一条小河，老先生官场失意后就泛舟河上，饮酒作诗也别有一番情趣：“园居堪自奉，清味实深长。煮菜饶菘韭，炊餐足稻梁。时瓶煎嫩茗，古鼎热肥香。一杖闲行遍，呼遵倒石床。”张家的考盘园就是现在的书房院，考盘园规模究竟有多大，内里究竟如何布构，现在都已经无从考究了，只留下东院、西院、后院、大院这些名词支撑着对过往的一些想象。考盘园位于映碧园的西面，映碧园里的河水有一部分正是从考盘园这边流下去的，只是不知道此河流是不是就是我们家门口的那条小河流------

考盘园的建设者虽然没有孙传庭那么名头大，但他在当时也绝对称得上是声闻四达的人了。书房院住着的几乎全是张姓人。据张家族谱记载，元末明初张姓老祖宗因天下大乱从北平延庆州逃难到这里，此后耕读传家，六七代上始出现秀才、举人，到八九代上出现了一个名叫张崇礼的老先生。老先生学有所成一路高中进士，然后在朝为官，外放后为陕西布政使，一直做到南京通正使正使-----正是这位通正使祖宗，赋闲归家后修葺了考盘园，有感于读书的重要性，老先生又在考盘园里修建了供张家子孙读书的私塾。私塾过去就叫书房。书房院——书房院——，叫顺口后考盘园这个名字倒渐渐被大家遗忘了。张崇礼后期一直在南方做官，见惯了南方山水的张崇礼，回家后修建的园林里能无视眼前的那条小河吗？不得而知。

或许正是因为重视了私塾教育的缘故，此后张家的子孙里仍然出现了不少秀才、举人、进士-----最出名的可能就是崇祯年间的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张凤翼了。张凤翼少年就有大志，曾在书房院北面的白仁岩上苦读经年，高中进士后逐步成长为支撑晚明大厦的栋梁之才！张凤翼文武双全，除过带兵打仗外，就是著书立说，有《勾注山房集》流传后世-----

新中国成立后，虽历经种种变故，但书房院人重视后代子孙教育的传统却一直保留了下来。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后即是文革动乱，中国整个的文化教育处于一个浩劫之中。比我早出生五年十年的哥哥们就赶上了这个无书可读的时代。我有时候想，为什么张家的子孙们会出现那么多的画家泥塑艺术家，或许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不能拿读书的笔，就拿起绘画的笔-----于是就出现了全国著名的农民画画家张俊、著名的泥塑艺术家张占平、著名的古建筑艺术专家张伟以及擅长绘画的民间艺术家张拉富、张继元------一个小小的村子里爆炸式地涌现出这么多人才，恐怕不是用一个吃苦耐劳就能解释得了的。

张占平是我二大爷的儿子，我和他都出生在张家大院里。占平大哥几乎就是我们张家子孙里的一个传奇人物。我最早对他的印像还是来自于村里老人们的口中，说占平大哥心灵手巧，说占平画什么像什么-----我们几乎能想象的到，在那个没有书读的年代里，少年的占平大哥坐在小河边作画的情景------年龄稍长后占平大哥拜晋北著名雕塑艺术大师梁荔业为师，加之随着梁师走南闯北，画艺塑艺突飞猛进------占平大哥真正成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在五台山金阁寺罗汉堂独创的十八罗汉像使他名震全国-----此后又历时数年精心创作完成了轰动一时的五百罗汉画轴长卷------

占平大哥的艺术成就达到了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书房院消逝了的那条河流似乎又以另外一种形式流传了下来。

哦，远逝的河流------

占平大哥的泥塑艺术作品集就要出版了，写下上面的话以示祝福！

2015年12月3日夜于太原

张卫平：“一个时代的背影”

——读张恩忠先生长篇小说《血脉》

巴尔扎克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老先生一生创作91部长篇小说，万花筒般展示了19世纪法国斑斓多彩的社会图景，用自己的创作实践对这句话作了很有力的注解。巴尔扎克的这句话几乎成了现实主义写作的一个基本信仰。这句话背后所要表达的就是作品的史诗性，而史诗性也成了一部伟大现实主义小说应有的品格。我国一直有非常好的史诗叙事传统，明清时期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建国以来的《创业史》《红旗渠》《暴风骤雨》《三里湾》等，以及新时期以来的《白银谷》《白鹿原》等一大批作品，都体现了这一经典论述的内涵。

读完张恩忠先生的长篇传记体小说《血脉》，第一句话想到的就是老巴尔扎克这句体味深刻的文学忠告。其实在张先生写作这部长篇小说之前，张先生就已经做了几十年的文学储备。张先生出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期，亲身经历了那段慷慨悲歌的抗战历史。他的父亲本身就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游击队员，父亲给他讲述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成了他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更让他刻骨铭心的是，父亲在一个夜晚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个冰冷的暗夜成了他终身的痛点！上世纪五十年代，年轻的张恩忠奋笔疾书，用两年多的时间写完了反映父辈英雄传奇的长篇小说《龙岗战火》，此后经过三十多年的沉淀、打磨，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由上海文艺出版社隆重推出，成了新时期以来山西重要的一部长篇小说。

张恩忠先生的老家是夏县，与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司马光先生是乡亲。夏县至今还保存有司马光先生的墓园。十几年前我去过一趟夏县，专门去拜祭以砸缸救人而年少成名的司马光。或许是耳濡目染的缘故，写作《司马光传》就成了他中年时期的最大梦想。他从零碎的典籍里，从支离的历史名词里，完成了一位历史伟人的形象摹画。据说为了求证一个细节的真实，他多次往返故宋都城。一定意义上说，他的《司马光传》不是写出来的，而是走出来的。《司马光传》也凭着非凡气度和独特的才华成为众多《司马光传》中的佼佼者。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写作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晚年的张恩忠以更加沉郁、苍茫的笔调完成了四十余万字的长篇传记体小说《血脉》——

《血脉》反映的是上世纪三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大半个世纪的历史风云。这一阶段恰恰是中国历史上又一个由弱而强、由衰而盛的大变革、大转折时期。小说以张天心、张世成两代人的坎坷命运为主线，全景式地再现了这段斑斓壮阔的历史进程。作品重点塑造的就是张世成这个人物形象。他出生乱世，又运途多劫，但他始终不变的是对美好未来的坚定向往。这是张世成的精神支撑，也正是凭着这一点，张世成才从一次次人生的绝境中完成了生命的升华。在张世成的身上，我们看到了张恩忠的身影。其实某种程度上说，张恩忠就是张世成，张世成就是张恩忠。或许是太熟悉了，小说中有许多令人印象深刻而又鲜为人知的细节描写。有了这些独特的生命体验，小说中的人物意味才更显得丰富而又饱满。如果说还有些遗憾的话，那就是在结构上再紧凑些、语言上再精炼些，如能此或许会达到一个更高的小说境界。

美国著名作家福克纳先生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说过一句话：诗人的声音不仅在于对历史的记录，更应该成为人类存在与胜利的支柱和栋梁！我在《血脉》中不仅看到“一个时代的背影”，还感受到了主人公那为生存而百折不挠的人类精神——

2017年10月18日于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