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犁:本名李玉生。上世纪八十年开始写作诗歌和评论。2008年重新写作,评论多于诗歌。出版诗集《大风》《黑罂粟》《一座村庄的二十四首歌》,文学评论集《烹诗》《拒绝永恒》,诗人研究集《天堂无门——世界自杀诗人的心理分析》;有若干诗歌与评论作品获全国和省政府奖。任中国诗歌万里行组委会副秘书长、辽宁新诗学会副会长、《深圳诗刊》执行主编,《猛犸象诗刊》特约主编。
况味
(意与情的结合,意境高远宽深)
况之味与旷之微
我理解的况味在这里有旷与远、静与凉之意。这是一种视觉反映到心理的感觉,是诗歌中的寂寥把我们的情感带向远方,让我们从繁杂的事物中抽出心来,来光顾一下早已分离的自己,来回望一下被遗忘覆盖的故乡,这时会有一种苍凉又温暖,千言万语又哑口无言的感觉。我把这理解成人生的况味,就是自然的苍茫与生活的沧桑带给我们情感上的滋味。这滋味用一句诗来概括就是:“贴心的苍茫是那份薄暮时分的无言”。况味在诗里就成了一种回味,像空谷中的回音,起起伏伏飘飘渺渺,在心上缭绕,并让情感漫延,久久不能自拔。
况味的诗歌是走心的,深情大于字与句的拿捏。读这样的作品你会忘记哪个句子多么美妙,但整首甚至整组诗歌创造的情境,就像一个大沼泽,你踩上去就不能自制地掉进去。这就是一种况味,是诗歌和生命之根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你缅怀让你迷醉,让你一遍遍站在山岗瞭望自己的故乡,从别人家乡的麦子里嚼出自己生命的味道:“父亲的一袋老旱烟,在黄昏或明或暗/这时候如果谁突然喊出回家这两个字/一定有人一眼就望见远方升起的炊烟。”
白描又白话中,一种很重的东西砸在心上。因为故乡是所有游子心里的块垒,而乡村、田野、粮食就是整个现代都市的母亲,这样的诗歌点燃了哽在读者心里的乡愁情结,让我们不得不让冒着油烟的生命停顿下来,眺望沉思并深情地抚摸一下那些哺育我们生命的一草一木。这样的时刻是最诗意的,一种难言又胀满的情感让眼眶发热,让心灵空茫又温暖。
这就是况味,凝结在诗歌中像秋天的晨霜,有点薄凉的味道,那是一种对幸福怜惜又格外小心翼翼的情感。可衍化为诗中的红山果、摇曳的谷穗、将要收割的丰收、像女儿一样珍贵的荷花等等,这感情和感觉犹如捧在手里的瓷器,无比珍惜又战战兢兢,生怕一失手就碎了。这幸福卑微珍贵更脆弱,非常像这样的诗句:“在秋风乍起的官道梁,我不说出丰收/是怕我话音未落,一场秋雨就连绵而至”。这种对幸福的胆颤心惊以及对幸福的虔诚和匍匐姿态就是况味的形象化。
为了能顺利兑现一年的收成,有诗人写到乡亲们从不矫情,永远不会有什么嗜好,更没功夫凝望远方。节制快乐,以最小的欲望最大的耐力对待生活挖掘衣食。这就是我们父兄的本质生活,也是况味诗歌的一个燃点,对上了,就燃烧了读者的情感。所以与那些闲适浪漫的田园诗歌相比,况味的诗歌凸显的是真,真实真情的背后是诗人的情怀。情怀在诗中无意识地乍现,正说明作者比那些陶醉于乡村景致的诗人更多了一份深情和同情。
诗人写故乡的苦难并没有哀伤,在他和他的故乡看来,这点苦难根本就不算事。当然最好不发生,发生了也有勇气和自信来承受。这说明诗人已经从苦难中跳出来,再躬下身来写这些乡村苦难,于是这些苦难就沾染上了诗人的赞叹、仰望还有释然和美。这是一种光芒,在这种光芒下,一朵朵野花恣肆的美会“让他们忘记身前身后的苦”。而丰收的麦芒就是他们的幸福时光:“我看见父亲的脸庞,凝重而无怨/在割麦的日子里享受着孤独/拼凑着人间一闪而过的安静”。知足、感恩,安静,坦然。这是父亲也是故乡更是况味诗歌的品质,它构成了况味诗歌中温暖的部分,并让诗境变得宁静而明亮,纯净而寥廓。
我强调寥廓而不是辽阔,是因为况味的诗歌不仅宽而长,而且高而远。辽阔是平面的,寥廓是立体的。更重要的是寥廓带有寂寥的感觉,是人的主观感受,是情在改变着物。高而远,宽而大的寥廓装着诗人云一样的情感,它有时凝聚低垂成各种水分子。但它不是雪,也不是阴雨,更接近霜,初秋早晨的霜,微凉而短暂。随着诗人心境地打开,它也随情感的气流向远处扩散,从而让诗中的况味变得秋高气爽,悠远绵长。这又回到了情怀,唯情怀让诗境大出,让况味的诗歌变得天朗气清。
所以况味的诗歌更像是太阳未出前拂晓时分的天空,旷远得清静清亮清凉,而且都是微微的。更重要的是,这湛蓝的天空离我们是如此接近,仿佛垂手可摸,虽然实际又很遥远。这净而静、高而远的黎明鱼肚白,就是况味诗歌的境界,那融在其间的是诗人那颗对大地和故乡谦逊而诚朴的赤子之心。
(引用诗句作者为雷霆)
沾了灰的人道主义诗歌
1
在乏情无情又故作高深装神弄鬼的诗坛,诗歌需要的不是出击,而是回归和恢复,回归触景生情的写作姿态,恢复原有的真诚理想还有美的诗歌精神,让诗歌重新变得崇高感动,深情温暖。
当然还有同情和怜悯。首先是对天地人,诗人要充盈着一种爱,一种深沉的潜入血脉的感恩和热爱。诗不只是一个人的立言,诗人代表的是他(她)的族类,星星和河流。他(她)也不只是苦难的言说者,更是万物的口舌和见证者。所有这些将构成诗人写作和思维的元点,这是诗歌的发射台,所有的作品从这出发,又都沾染了这最初的色素。
诗人要习惯以类群代言的角色进入诗歌,最后感染着个体。这样的诗歌是一个巨大的泪水,温软阴柔,深入其中又有点冽有点寒。这是一个怀揣感动的诗人面对生命和世界的态度:恩爱悲悯还有点惊惧和敬畏。所以更多的时候,诗人从自己的记忆出发,通过自我体验呈现出每个生命以及人类的共同遭遇和情感,让诗歌进入到无限和超验的神灵与神圣之中。
做一个善感的诗人,擅于也易于感受到灵魂的颤栗和诗歌的莅临。只要寂静的河流和风中晃动的草尖能让诗人泪水涟涟,他就是一个纯粹的抒情诗人,一个和许多优秀诗人一样用预感和冥想写作的诗人,一个人类命运的占卜者,一个沾了点浪漫主义灰的感伤的人道主义诗人。
2
另一种诗歌来源于生活,平易亲近,写作方式更像是交谈或者是自语。也是从自己出发,从微小的事与物的线头出发,逐渐地扯出一个个活着的和故去的亲人,还有油米柴盐。读这样的诗歌总有泪水涌动的感觉,这是因为诗人不经意间捅破了人类命运的泪腺。通过这样的文字我们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人类共同的晚景晚情,这也是挽歌。看这样的诗歌心有被剔骨的感觉,一股悲凉和温暖一起渗入骨髓。悲凉的是不甘不愿又无法挽留的青春生命以及一切美好事物的消失,温暖的是时光永远无法带走和覆盖如宝石一样深沉明亮的亲情、感动和爱。
诗人如刃的敏感和敏锐,总是能在庸常的生活中把米粒一样细小的诗意找出来。这表明诗人是一个生命里储藏着火焰的人,只要与事物擦一下肩,平凡的事物就被内心的诗意点燃。我把这看作是诗人生命的泉水在涌动。这让这些文字真诚又干净,像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而眼睛后面又是堆积如潮的情感和丰腴而葱郁的心灵。读这样文字要格外小心,仿佛轻轻一读出口,就有刀芒划过你的心灵,让你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流出来。这深情就来自于诗人的心灵,也净化着读者的心灵,让你忘记你正经历着的污垢和虚假,让你不自主地敞开心灵去承接诗意的清和澄,还有那重新复活的美和爱。
我喜欢这样人性充沛,干净又宁静的诗人。他们用完整的心灵去爱这个残缺不全的世界,尤其是看见了悲伤还依然爱着,或者是为了爱宁可悲伤着。这样的诗歌像深秋的河水,虽然有点凉,但澄清并坚韧地向前流着。
无性别诗歌
当然衡量一个作品的优劣与性别无关,但是在写作中尤其是诗歌写作中一般都留下作者性别的痕迹。尤其女诗人,一般都沾有母性的光泽。但确有一些女诗人的诗歌更呈男性化,她们很少在细节上缠绵,更多的是全景式的扫描和果断地奔赴与告别,情感上很少拖泥带水,其抒情方式是一种敞开和重(zhong)唱,用声音模拟就是咣咣的,这是情感敲击大地的声音,也是内心穿越尘嚣与荒芜,向旷野向灵魂的自由之地皈依时的急切和欣喜,还有奔涌的思绪如她们自己的诗句:“连绵的海涛,一波连着一波”。
这是诗人写茫茫荒原的诗歌。为什么女诗人对荒野如此着迷和热爱,甚至“没多久不见你,心就发慌……”?
这里我们先不去探究荒野所喻示的超验、理想和审美的诗意化世界。首先荒野作为一个客观存在就在那里,浩浩荡荡,一览无垠。上面还有芦苇野花,成群的野鹤和鸟鸣,春天来了,“孩子们柳笛般的歌声发芽/与冰雪,汇成清凉、宽谅的小溪……”,所有这一切,在城市化、工业化、污染化、欲望化的当下就是一个梦,一个纯洁的梦,一个让人身心松弛精神自由的大梦。所以女诗人在荒野面前让心灵彻底打开,一种喜悦和兴奋难以抑制:“没边没沿儿的荒,使我心明眼亮/即使黑夜,也能摸到脾气/直来直去的性格,不会转弯、打折/像乌有的骏马,一泻千里……”。
这显然不像出自女性之手,她对荒野的爱是匍匐的敬畏的彻底的,同时这无边无际的荒野在诗人的心中也是圣洁崇高的,是神、神灵、神圣的,更是她的命她的唯一。所以此时的荒野从空间上就是城市之外的一滩清泉,是诗人屏蔽乌烟瘴气的避风港。同时这荒野也是一个精神的高地,一个理想和一个灵魂皈依的家园,这时荒野走出了生态的自然进入到审美的人文的境地,成为一种精神的明澈和朗照的象征。
这一切说明,我们一直被城市、污染、欲望和虚假包围着笼罩着。但我们忘记了自己有时也参与其中,也就是说我们被遮蔽,我们也是遮蔽的一部分。所以当一丝不挂的风和万箭穿心的阳光突然出现在诗人的视野,诗人一下子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好像瞬间云开雾散,也好像瞬间打开闷罐的车门,清风抚弄麻木的神经,视野和心灵豁然开朗,诗人开始“用小虫的眼睛来回打量你/荒野,便有了宏廓的思想和意义//六点二十四分,我听到第一声春雷/这确切的呐喊和操练/就在今夜。……(《惊蛰之后》)”。
诗人在自然面前完全是敞开的,荒野在诗人眼中也是敞亮的。敞亮是没被破坏的荒野本身的光芒,也是诗人心中被照亮后的光明。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被涂改的世界,对物欲的追逐,让我们不仅丧失了大自然,也让我们生命本身在裂变,人返祖成动物,人异化成机器。人原来的本来属性,还有心灵和梦想都已经把现实和物欲打压在心底看不见的地方。正如海格德尔说的,对利欲的追求让人与世界与人本身离异并对立起来。于是,人变得空虚、轻浮、疯狂、愚蠢,六亲不认、丧失信念、狂肆情欲。所有这些,让人遮蔽了人,遮蔽了人性,人丧失了内心的感受力和想象力。
从这个角度来说,写诗就是穿透遮蔽在人性之上的种种桎梏,直抵人性和自由,写诗也是诗人敞开自己,让世界逐渐廓清显明的方式和方法。而荒野就是点燃诗人写作的火种和导火索。同时荒野除了是理想和审美世界的象征之外,也说明只有最初的原始的没被破坏的东西才是最充满灵性的东西,也只有它才能使人的性灵彰显,才能让诗人恢复感觉,充满创造力。所以一个包裹着名与利的翅膀是飞不起来的,而只有拥有一颗天真纯净的童心才能思维敏锐,情思汹涌。所以诗人以孩子的眼光瞭望荒野,就像推开四面封闭的墙,让自己一下子灌满光明:“它不是我的,而我完完全全是它的/发肤、小毛病、口音、胃口,以及思想……//是的,我是狭隘的/……不能不心甘情愿地爱着——/我的兄弟姐妹、至爱亲朋/只有他们,才会让我疼、让我伤/我越走越沉,越远越没有方向/最终,也将是他们——/一句话、一个眼神儿、一个手势/就轻轻地把我安慰,把我宽谅(《这一亩三分地》)”。
这是诗歌在回家。由荒野想到一亩三分地的家,想到“鱼蟹欢跃,人民安康”的家园,这就是荒野激活了诗人的灵性,激发了想象力,让诗人由荒野这个原型出发,一直深入到对应的整个农业时代的生活和爱。诗人的性灵开始翩飞:旷野中静默的白桦,走出家门的人们,枯草中翻飞的鸟雀,娶妻生子的亲人,往事中走散的朋友,田垄上来回走动的牲畜,还有一切能够回忆起来的陈年旧事都有着和荒野一样的品质,那就是真而纯,并由此而显露诗意。
正如里尔克说的:“在我们的先辈们的眼中,一幢‘房屋’,-口‘井’,一座熟悉的塔尖,甚至连他们自己的衣服和长袍都依然带着无穷的意味,都与他们亲密贴心——他们所发现的一切几乎都是固有人性的容器,一切都丰盛着他们人性的蕴含。”人性就是真,诗歌就是没有掺杂利欲的事与物,人性创造了诗歌,诗歌也拯救了人性。这是诗歌在深化,也是诗人的思想在繁衍,更是诗人的性灵在开花。
传统的诗学一直对灵性推崇备至,先是去垢净物,让心静并入境,从而创造出清澈而澄明的境界。这看似写作的过程,其实也是人生本身的过程,是开始也是结果。这里的荒野不仅是诗歌中的审美之地,也是人生要抵达的地方。自然自由,光明朗照,像黎明的天空,明亮但不刺眼,有点甜但不腻人。这是最好的时间,清澈又深邃,我们承接它沐浴它呼吸它,让我们的诗歌和人生都充满了这种诗意和气息。正如十八世纪的德国诗哲赫尔德说的“如果这种神圣的气息还没有在我们周围吹拂,如果它不像一阙魔音般地回旋在我们唇边,我们就仍将在林中漫游漂泊。”
荒野的完整与原初让诗人找到心灵和诗歌的归宿,也启蒙了性灵,并带动诗歌一泻千里。这是灵性化做了气息,这气息在鼓荡奔流,让诗歌流速很快,并伴有内心的欣喜和激动。这让诗人对荒野上的一切感觉都《那么甜》:“仿佛一切都满满当当而又疏朗有致/这大地,是视野中少见的极品/无须点缀、修补、再度创造//仿佛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软的、甜的/需要拱起双手,顺着风,逆着风/微笑着,小心呵护//仿佛如此廓大的雪野中,我是多余的/贪恋空气、音乐、微微的斜阳和风/不是妄自菲薄,也不高深莫测……我的确是多余的——/这么多年,在敦厚的黑土地/我多余地占用着:房屋、时间、粮食、/布匹、盐、水和香料……想不起归途”。
速度很快,但很稳,语言在鼓胀但不能删减。这是因为诗中的气息是一个整体,虽然有时短促有时舒缓,但它是电流,切断了就一片黑暗。像这大地自有它的规则规律,无须人为地去做任何努力,哪怕是好意也是对大地的伤害。相反只有人在完美的大自然面前不仅多余,而且就是一个污点。好的诗歌也是一样,无须反复推敲,好的诗歌就是自然天成,无须增减,而且更不需要解释。在好的诗歌面前你只能默默地感受和体悟,仿佛一说出口诗味就荡然无存。
所以在诗歌面前,让我们都做荒野里的孩子,用童心真话还有明净的眼睛,去映照自然,并借助灵性的力量,掀去心灵上的硬壳,击碎我们现实中的不知所措和无能为力,带着诗歌回归敞亮而又朗照的荒野和家园。
(引用源自宋晓杰的诗歌)
耐烦与诗歌气象
耐烦的诗人要经得起烦闷与无聊、琐屑与日常化、当然也包括孤独和利欲的侵略和打磨,淡定又坚定地跟随自己看见的光明走下去,而且有节奏和韵律。这一点非常像时钟,旧城堡里的古钟,老派的执着而顽固。风卷云涌,褪色的只是容颜,内心的步伐整齐而从容,且一丝不苟。所以耐烦更像诗人的气血,让诗人专注慎独,而慎独才能让人心神沉静,而沉静的极致就是灵魂出窍,看见了肉眼看不见的风景。应了《菜根谭》里说的:“静中念虑澄澈,见心之真体;闲中气象从容,识心之真机;淡中意趣冲夷,得心之真味。”就是说只有宁静心神才会明而亮,随之才能发现人性的真正本源;也只有在闲中气概才可舒畅悠闲,随之才能窥见真正的灵魂;一个人只有在淡泊明志中内心才会像平静无波的湖水一样谦冲和蔼,于是也就能获得人生的真正乐趣。
我把这些看作诗人对待诗歌和人生的态度,更是诗歌内部的节拍和美学品质。静、闲、淡都是一些轻的东西,能向上飘扬。这是耐烦诗人写作的方向,这让他不论是写夏天还是写黄河,其主旨都是要甩掉沉重和污浊,让诗飞起来,让灵魂干净并飘升。其目的是让一切都放下,让心灵和人生自由自在并灵活而葱茏。这个过程充满了上与下、喧与静、晦与明、疼痛与舒畅的纠结与对抗,还有超拔世俗时的焦虑与坚定、微恙与宽慰。这让诗歌欲展开飞翔的翅膀,却被看不见的东西羁绊了一下。像谷禾诗中所言:“此时挣脱了地面,但离天空并不更近”。这是现实:超越尘世只一点点,要小心掉下来;而理想还很遥远,路漫漫其修艰难。这是耐烦诗人诗歌的核心,思想的核心,焦灼与欣喜的核心。一切由此向四处蔓延并浸染。这也让诗歌轻中有重。轻的是理想,是静也是净,更是境界;重的是思想,是飞翔中的铁,是力量。耐烦的诗人希望他的诗歌是羽毛,有轻盈的美;又希望他的诗歌是一个巨大的石头,甚至是炸弹,对现实有着冲击、警醒和医疗的作用。诚如古人所云:“热闹中有一冷眼,冷落处存有热心”。前一句是说不被现实的热闹和利欲蒙蔽,始终保持清醒并冷静地观察和思考;后一句是说人生冷落时也保持对理想的热爱和对现实的赤子之情。这让诗歌像大海下的火焰,表面是平静耀眼,其内部却是熊熊的大火,而大火的中间又是责任和悲悯。
这让耐烦的诗歌变得浩瀚。就是说广袤而又汹涌。犹如七月晴朗的大海,外视潋滟而荡漾,内里却是凝重而苍茫。这是一种深远更是一种力量。这力量来自于诗人对世界深入骨髓的热爱,以及由热爱而衍生出的忧患和关怀。这热爱化作诗人的激情,并成为诗歌的气脉,使诗歌如长河奔流,让我们不得不投入全部的注意力,然后,情感因之而汪洋,也让我们的心灵品尝出人生的百般滋味!诚如谷禾笔下的黄河:“斗折于漫漫黄土/时而逶迤时而飞流,时而在牧羊少女的眼睛里/闪烁,跳荡”。这也是激情在顺流而下,并驱使着诗歌破字而出,并向寥廓和大美逼近。这是耐烦诗歌铺开的境与界。
挽歌与救赎
1
评论家写诗,是不是有一个无形的卡尺在规范着他的方向、节奏以及字与句的拿捏?这无形的卡尺就是理性。一般来说,理性统摄着诗人的情绪以及直觉向审美转化,而这种理性在霍俊明的诗歌里,被凸显的性情甚至火星四溅的激情融化。或者说这种理性已经被稀释成一种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格调。这让他不论写什么,哪怕是有意平易甚至戏谑,也挡不住总有一个高于视线的诗格让我们仰望,然后又颔首沉思。
这是他诗歌的整体气质,也是他诗歌透出的气息和况味:阗寂、寥廓、温存、悯爱。这些品质像薄霜的秋晨,凉而不冷,爱而不昏,高而不渺,远而不隔。这让他的诗境如他自己写的“生锈的锯子在嘎吱的声响中也发出少有的亮光(《燕山林场》)”,还有“那匹晨雾中喷着响鼻的枣红马/她曾深秋时节在二峨山麓徘徊(《这一年的小镇》)”。前一句是记忆中的“亮光”,也是他诗歌的光芒,是时间和尘世都不能扑灭的诗意,是诗人从无数的尘土中筛选出来的金屑,并打造成金蔷薇的永恒之光。而后一句那山岗上从晨雾中渐渐显形的“枣红马”,就是他的诗歌在高蹈,是他追求也是需要我们仰视的境界。这“亮光”和“红马”虽然飘渺,却又那么真切,仿佛垂手可得。我把这看成是霍俊明对待人世的态度,超然又爱怜,俯视又敬畏。这让他写诗像水在过滤,从而让心灵真而纯,意境高贵而绵长。
霍俊明是一个情商很高的诗人,他经历的人与物,哪怕是條忽一现都能让他情喷,他借万物拽出灵感的线头,也借万物让心灵显形。这让他不狠思苦想,不抓耳挠腮,诗来的自然偶然突然,也即时随意。他靠的是直觉,是意识之外的神赐的灵光一闪,而非意识之中的智性和悟性。譬如他的《热爱失眠的人吧》,通篇都是幻视,是反逻辑反常识的思维。这是长期失眠造成生理反常后产生的一种幻觉和奇思妙想。那是另一个时空,秩序重新排列。从心理学上讲,这看似思维出了岔子走了神,其实是被日常掩藏的潜意识显影了。古人也说过:“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觉妄穷而真独露”。就是说静夜观心始见真。所以霍俊明诗中写的“跳伞”、“到楼顶上去”、“摸摸星星的童年/揉揉自己的脚踝”,都是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愿望,是被禁锢的人性中自然自由属性的变形和借“象”还魂。所以看似感性蔓延和思维无序,其实一直有一根感情的逻辑线穿着它,这情感的逻辑就是理性,这些毫无关联的意象在理性的线条上发光,让诗歌有了温度亮度和人生的千般滋味。
所以,霍俊明的很多诗歌总有一种挽歌的味道,这是对往事和记忆的祭奠和缅怀,是对永远消逝的一切美好事物的挽留和刻骨的怀念。这增添了他诗歌的沧桑和苍茫感,也让他的诗歌像一颗柔软的心在山谷中发出悠远而空灵的回音,于是他的诗就有了“于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方士遮玉)”的效果和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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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权的诗,让人感到残酷和冷酷。残酷是他诗歌暴露的现实,冷酷是聂权写这么残酷的事自己却能兜住,而不让情感决堤。当然不是他真的无动于衷,而是为了写诗采取的手段,是用冷而显出酷,让诗歌的锋刃在冷石上磨快磨尖,然后更准更狠地扎在人心上。所以聂权的冷酷也是冷静,这是写悲剧,写比现实还现实即超现实的高手必须具备的素质。因为只有冷静到冷酷的地步,作家才能像雕塑家那样,拿稳雕刀,清醒清晰深刻精细地在石头一样坚硬的现实上,刻画出事之骨髓和灵魂之真核。
冷酷让聂权从容地布局,像拉弓射箭一样设置情节,把气氛挑到可以点燃的节点上。这一切像猎手巧妙地制造陷阱,让读者和猎物一样,不论你多么小心翼翼,屏住气,也不知不觉中掉进去。所以聂权不是简单的叙事,而是让故事走在钢丝上,读者的情感也跟着如履薄冰。譬如他的《理发师》,理发师(逃犯)在为“我”理发,这时追捕他的两个警察来了,警察没有马上动手,要“让人家把发理完”。诗歌重点放在警察在等待,理发师在默默干活这个短暂的时刻。这是一种对峙。作者写了理发师的沉默、耐心、细致,但“偶尔忍不住颤动的手指/像屋檐上,落进光影里的/一株冷冷的枯草”。作者擅于用不动声色营造大紧张,把惊涛骇浪摁进人为的平静里,微微颤抖的小细节烘托出内心的大摇憾。诗完了,读者还陷在那种情境里不能自拔。这就是诗歌的余韵。
聂权的诗歌让人想起卡夫卡小说,荒谬里的合理性,魔幻中的大真实。前者是手段,是对真实和现实的变形和放大,让人看的更清更深。譬如《下午茶》,不同地点同一时间的两件事同时推进。一条线是我们喝茶,胡扯,嫌鳄鱼肉粗粝腥膻等等;另一条线,在地球的另一端,一个母亲为了活下去,把几个小男孩卖给了饭店,老板挑选后,“小男孩,已经被做成了/热气腾腾的/几盘菜,被端放在了桌子上”。太冷酷了,比雷平阳的《杀狗的过程》还狠。结尾非洲的人肉菜怎么端到了我们的餐桌上?这就是魔幻,魔幻中有实有虚,实的是幻觉,虚的是隐喻。这样风马牛不搭杠的两件事就重合到一起了。整个过程,我们佩服的是诗人的控制能力,对情节和情绪的控制。情节一直在几十米的钢丝上摇摇晃晃,让读者的心提到嗓子眼;情绪上一直保持平静冷静,不让个人的愤怒和悲伤脱缰而出。因为他知道,零态度才能保证诗歌的原生态,而原始的故事更有杀伤力。需要指出的是,聂权每首诗歌的结尾都收得非常好,几乎都有“咔嚓”一下触目惊心的效果,随之读者也被电击,被点中穴位。诗意在读者目瞪口呆的瞬间也耸立起来。
在聂权这些冷酷和诡异的情节背后,是诗人一颗拯救世界的心,那是一种大温暖。救赎就是他诗歌的主题,但他否认原罪,诗歌表现的人之罪都来自无奈,来自生活的迫不得已。这就让他的诗歌有了社会性,也让他的拯救精神具体化并有了普遍性。